木柘宫之灾(一)

阮肖钰:

我这一生第一次睁开眼

所见便是她的容颜

比十里如意花海灿烂

世界不过是她眼中一景

望着她

便是望着万里河山

其实,那一刻起

我便认定了她

凉山之上

她为我挽起长发

洗手做羹汤

为我只身上山

落得一身伤

为我挡过白虎

险些送了命

这个世界是她讲给我的

我这一生的记忆里

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她

木柘宫前,满目疮痍。

断壁残垣,一片狼藉,满地皆是墙体落石,倒的倒,塌的塌。天阴沉得吓人,厚重的乌云遮住了几乎所有的光线,让周遭黑得可怕。间或传来的雷声响彻这个阴暗颓败的世界,陡然一亮的闪电照亮四周。

如果世上真有地狱,必是这里无疑了。

遍地都是死尸,男女老少,堆了一地。尸体脸上尚有血色,看样子是战争刚刚结束。

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尚未干涸,缓缓地流着,逐渐汇往一处。

血流汇集处站着一个男子。一身黄金战甲一尘不染,在这阴郁的世界里仍旧散发着灼灼光华,甚是夺目,与木柘宫前的凄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颇为讽刺。

他身形壮硕挺拔,手执一把银色宝剑,同样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光芒——冷霜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异常冰冷,如同君王般睥睨着眼前的萧瑟之景。这群人竟是如此不堪,他还未曾使出八成功力就已全然倒下,放眼望去,连个活人也没有,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

他闭上眼,耳朵微微一动,似乎是有了什么发现,再次睁开的眼里多了一丝戏谑,皱紧的眉也微微舒展开来。右手握紧了宝剑,缓缓迈开步子向殿内走去。

刚刚那场战争的主战场显然是在殿外,殿内未有什么损伤,只是空无一人。

虽说是个宫殿,与寻常的宫殿比起来还是寒酸了些,没有满殿的金光璀璨,也没有华美宝石星罗棋布,大殿中央甚至连个豪华点的座椅也没有,那里端正摆放着的堪堪是一把绿色藤椅。整个大殿倒是被装点得鸟语花香,生机盎然。

殿内大片大片的绿,到处开着鲜艳夺目的花,一派争奇斗艳之景。唯一入那来人眼的就只有那六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的梁柱,其上绘有象征王室的帝王藤,显示出那么点王气来。

靴子踏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整个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朝四周搜寻了一番,似乎对这大殿没什么兴趣,反而对着一根柱子思索了一番,往殿中那把藤椅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顿。

脚步声格外清晰,让人不寒而栗,宛如死神来临。

他在离宝座三步远的地方突然转身,向一旁的门厅走去,刚迈了两步,身后突然一声爆喝:“阮肖钰,拿命来!”

倏然转身,手提剑起,一道寒光乍现,不等看清来人身影,剑光闪过见地上便多了一道血痕。

来者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他不顾手臂的伤口,再一次向金甲男子砍去,那架势如同着了魔,双眼发红,口中爆喝,提刀直冲。

但那名唤阮肖钰的男子似乎不以为意,只灵巧一蹬腿,整个人向后退去。那人似乎没想到他竟然突然后退,距离没有估准,只得中途再度使力,正是这一瞬间,一个金色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来不及做出反应,胸口便遭一记重击,“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金甲男子似乎没想要杀他,而是退后两步,打量起眼前人来。这男子约莫中年,身材微微有些发福,此刻正以刀撑地喘着粗气,看面相倒是不显老态,只不过脸色略有些苍白。

这人不是他的对手,这千百年来,还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不过他此刻还不想杀他,毕竟东西还没拿到。

见那中年男子只顾喘粗气,金甲男子终于开口问道:“洄生铃在哪?”他的声音冰冷到极致,听得人汗毛直竖。

“呸,你休想得到洄生玲。”中年男子在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神语气里尽是不屑。

“把他给我,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点。”金甲男子的脸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情绪。

中年男子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他道:“哼,我交给你好让你去杀更多人吗?我告诉你,就算拼上我这条命也不会让你拿到,你死心吧!”

金甲男见他不肯示弱并无担心的神色,悠悠开口道:“交给我,我可以对这殿里的另外两人下手轻些。”

中年男子一惊,他竟已发现这殿内还有二人,此刻躲在偏殿的是他的妻女,如今全族活下来的只有他们三个,看样子是躲不过去了。洄生玲不可以给他,他又不舍得自己的妻女死,一瞬间,中年男子的眼神黯淡下去,两行清泪流下。

他艰难地抬头望着对面金甲男子的眼睛,一脸视死如归,说道:“枉我陆蔜一生为善,恪守道义,守这一方安宁,最终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阮肖钰你记住,你,天帝,还有整个天族,终会为今日所为付出代价,我木族今日所遭受的你们迟早也会经历。”

说罢,那自称陆蔜的男子使出全身真气,化作一道强烈的绿光护在周身,他在绿光的掩护之下向那人逼近,手中的刀亦是光芒大作。这次,金甲男子没有丝毫退避,他迅速将剑提起,宝剑此刻也满是银色剑气。

这陆蔜竟然要和他同归于尽,不自量力。

兵刃相见,顿时光芒大现,着实刺眼。天地间一时只剩下绿白两色,光芒渐渐向外扩散,好一会儿内部的情景才逐渐显现开来。

陆蔜已躺倒在地,眼神凄迷,吊着最后一口气。另一边,金甲男子只是受了些轻伤,他单腿跪地,用宝剑撑着身体,嘴角流下的血迹被他一把抹去看起来并无大碍。他起身走上前去,眼见着陆蔜满眼怨气地在自己面前断了气。

陆蔜死了,金甲男子又往门厅走去。

此刻,木柘宫偏殿一帘绿色帐幔之后,两个绿衣女子依偎在一起,年长的同陆蔜一般年纪,年少的正值碧玉年华,花容一般的脸上却是浓得散不开的恐惧。

大殿中站着的是天族的战神,从无败仗亦无敌手的阮肖钰,可他竟是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些传闻都是假的,那些以为都是错的,今日这个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脚步声渐渐逼近,年长一些的抚了抚年少女子头,爱怜地看了她一眼,眼眶却湿润了。她从袖中拿出一个斗大的环,上面挂着七个大小不一的金铃铛,金光灿灿,煞是好看。这,就是“洄生铃”了。

她把洄生玲交到年少那个的手里,对她说道:“苓儿,这就是洄生玲,母后把它交给你,你要带着它好好活下去。”

“不,母后,我不要!”女儿含泪摇头,她听出母亲言语里的诀别之意。

“听母后的,我族守护洄生玲上万年,如今你是我们木族最后的希望,你必须带着它走。”

“母后,家都没了,你要我去哪?”

母亲已是满脸泪痕。

茯苓苦苦哀求,求母亲不要留她一个人,她宁可战死也不要一个人独活。但母球语气坚决:“不,你绝对不能死,若你死了,我族的使命何存?颜面何存?。”

母亲擦掉女儿脸上不断流下的泪,说道:“苓儿,母后一直没有告诉你,你是这当今世上唯一能使用洄生铃的神,这几万年里,洄生玲一直在等的就是你,所以你不能死。”

“母后,你告诉我怎么用,我去杀了那个阮肖钰。”茯苓把洄生玲递到母亲面前。

母亲摇了摇头,洄生玲的使用方法万年前便失传了,她亦不知,绝望地看了茯苓一眼。

“苓儿,你断不可以让任何人知晓此事,更不能让它落到旁人之手,尤其是天帝。我族世代守护洄生玲,今日终究还是因为它招来此祸。但这是我们的使命,不可以背弃,更不可以做天界的罪人,所以,你必须逃!”

“母后,族人都死了,我们一族都亡了,做不做罪人有什么区别?”

母亲握住茯苓的手,顿了顿,含着泪说道:“天帝觊觎洄生玲已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这次之所以要屠尽我木族满门是想要一统天界,决不可让圣物落入天族手中。若被是他拿到了,后果不堪设想,幻族和水族必定受其威胁,到时这天界恐怕就只剩他天族一族了,至于人间,我不敢想。你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苍生,所以你一定要逃,逃到一个天族找不到你的地方,把我木族血脉延续下去。在他发现你之前赶紧走!”

“母后!”茯苓泣不成声。

母亲含着泪给茯苓戴上了面纱,将她带到后门:“苓儿,带着它,赶紧走!”

母亲眼里噙满了泪,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嘱托:“记住,苓儿,不要为我们报仇。”说罢立刻转了身,怕再多看女儿两眼会更舍不得就这么轻易离开。

茯苓一人愣在原地,眼泪不住地往下流,视线模糊到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想到母亲的话,又无奈转身,匆匆从后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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