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普天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又补充道:“眼下情况特殊,我希望汪厅长不要搞得风声太大,不闹出动静最好。
另外不管查到什么,都先放你那里,这事到你为止,勿需向我汇报,明白不?”
汪明阳结了结舌,脸色比刚才吃紧了些,不过终还是明白过来,重重说:“请省长放心,明阳绝不会辜负您!”
汪明阳走后,普天成略微有那么一点兴奋,两张牌打出去了,到时收回来的,就远不止两张,有可能是二十张,二百张!
剩下第三张牌,该怎么打呢,或者说,化向明给他提供的另一剂药,让谁去拿合适?
普天成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一一滑过一些面孔,先后排除不下二十个人,这些人不是份量太轻就是办事欠章法,也欠果决,思来想去,最后将目标锁定在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这是张险牌,风险大得让人不敢想象,要是打好,他准能稳操胜券,所谓的海东危机,在他这里就自动化解了一半,甚至还多。
要是打不好,稍有闪失,哪怕是一星半点,都将会在海东激起狂澜,不,是恶浪。弄不好他就成了罪人,万劫不复,还会殃及许多无辜。
谁让他现在是清道夫呢。
他不只是清道夫,还是灭火队长又兼着垃圾清扫站长,手里还要时刻揣上一把手术刀,随时准备为别人割盲肠,包括痔疮。
普天成已经抓起电话了,又果断地放下,不行,还得想想,再想想。
周六这天,普天成把几样公事推开,叫上副秘书长曹永安,又给老朋友郑斌源打过去电话,说想去看看两位老领导,郑斌源说好啊,我陪领导一块去。
两位老领导都是普天成在龟山工作时认识的,有感情,也有交情。一位是当时的县委副书记,如今已经八十多岁。
另一位是当时吉东军分区首长,曾经在普克群手下工作过,当然,普克群不定能认识他,他们之间距离太大,就跟现在的军区司令员跟下面基层一位连长一样。但,这位老领导对普克群很敬仰,甚至崇拜,按现在的话说,是普克群坚定而又忠实的粉丝。普天成在龟山那会,每到周末,首长都要派车来将他接到军分区,去了就没完没了讲当年的事,听得普天成热血贲张。
关于父亲的记忆,就是在这些人的讲述中一次次加深的,抹不掉。
如今两位老领导都住在干休所。
“就这么去?”上车后郑斌源问。郑斌源老陪普天成去干休所,他对过去没啥记忆,对这些老宝贝,感情也远没普天成深,不过做为普天成的陪客,他知道怎么尊重这些老人。
“不这么去还能怎么去,你这个副厅长又不肯放血。”
“想放也没血啊,要放还是放你的,领导膘厚,血也比我们百姓多。”
“过了!”普天成轻斥一声,又觉今天不应该严厉,松开眉头道:“那你捅一刀看看,要是没血,我认了。”
郑斌源也觉刚才那话过了些,紧急采取措施:“
我可没有领导那么高风亮节,行,放就放吧,我打个电话,让他们把礼物送来。”
“晚了。”普天成笑讽了一声。
“我说嘛,哪有领导考虑不周全的事呢。”
两人在私下,还是保持着老朋友的风格,该说什么照说什么,一点不忌讳。郑斌源到工信委后,各方面长劲都很大,其实人都是属泥巴的,把他放在模子里挤压,打造,实在不行再放火上炼,不怕他不成型。对此普天成深感欣慰,前些日子他跟屈妙琪通电话,再次提起他们复婚的事,屈妙琪说,快了,谢谢省长为我们操心。普天成刚想多说几句,屈妙琪的挖苦话就到了。屈妙琪说:“原来总恨他不成器,感觉跟你们差得远,现在才发现,还是他纯洁、可爱,没被污染。”普天成哭笑不得,自从请屈妙琪做帐后,屈妙琪的批评还有挖苦就没断过,有次网上看到普天成一段讲话,竟半夜打来电话问:“你说那些谎,脸咋一点不红啊,是不是你们都一个个炼成精油了,或者谎话才是你们的母语?”
气得普天成一晚没睡着。这两口子,离婚了臭脾气都这么像,将来要是复婚,那简直就是双抽老酱油了。
干休所离省城三十多公里,普天成他们在干休所耽误了两个小时,既然去了,就要挨门走一走,认识的不认识都要握握手,送上一片关心和祝福,还要跟所里领导象征性地交谈上一会。
老头老太们都很激动,没想到这个日子普副省长会去慰问他们,非要拉着跟他多说几句,说的当然都是遭遇的不公平,以及对社会不良现象的看法。也不知咋回事,现在走到哪都是告状,都是批评。基层老百姓告,教师告,企业家告,就连这些早已退出政治舞台幸福地颐养天年的老头老太,也积攒了一肚子不满。不满咋这么多啊,啥时领导下来,能学父辈那样听到一片拥戴声,怕就……
会么?普天成笑了笑,收回遐思。
等往回返时,已是下午三点。普天成冲司机说:“走二环,穿津安新路过去。”
车子平稳地驶在公路上,普天成微闭上眼,装作小憩。
其实他是睡不着的,他在想事,到现在他还在犹豫,让曹永安做这事,妥当么?
一个小时后车子进入市中心,津安新路是前年重新改造过的,将两边老住户迁走,马路扩展了二十米,比原来老津安路,漂亮多了,是眼下海州的景观大道。但在去年五月,这条路被人为封堵过。负责工程施工的是银河路桥工程集团。
津安新路已经交付使用,突然又曝出银河集团只拿到百分之三十的工程款,其余款项据说是被工程主管部门无故截留了。闹到后来,就闹出很多传闻,有说津安新路的中标方并不是银河集团,是大河集团。也有说是市路政工程总公司,总之不是银河集团。津安新路被堵半个月,负面新闻纷纷扬扬,省市有关部门齐上阵,协调解决工程施工的纠纷,无奈银河集团老总王银河摆出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强势态度,扬言工程款只要拖欠一分,此路就休想开通。突然有一天,普天成听到,海州警方以涉嫌欺诈和偷税漏税为名将王银河带走调查,当时海州正在开展税收执法大检查,跟王银河一块被带走的还有三家大企业的老总。几个月后,其他三家企业的老总出来了,有两家补交了税款,另一家最后查明是被误告,王银河却被查出近五年来偷税漏税高达三点二亿,案件一时轰动海州,进而引起海东高层的注意。
后来路波在有关会议上明确批示,一定要严查到底,所欠税款不差一分地追缴回来。
王银河至今还在里面,银河集团已被相关部门查封,这条路自然也就通了。
“斌源啊,这条路建得挺不错嘛。”普天成欣赏着路两边的楼群,饶有兴致地说。
“当然不错啊,为建一条路,一个大集团没了,它能不错吗?”
郑斌源并不清楚普天成的心机,每次提起这路,他都会发牢骚,这也是他知识分子的臭习惯。
“哪来那么多牢骚,能把路建好就行,你说呢永安?”
一直坐在前面的曹永安今天有些纳闷,总觉今天普天成带他出来是有事的,绝不只是陪同去干休所。
可一路上普天成又视他不存在,令他心里越发起疑,这阵普天成终于跟他说话了,他清清嗓子,却又不好正面回答,因为这条路在海东很敏感,对他曹永安来说就更敏感。
王银河的妻子是曹永安大学同学,两人大学期间还有一段恋情。去年这条路被封,路波不知从哪听说这层关系,通过于川庆让他出面给王银河一家做工作,因为工作不利,于川庆不高兴,路波更不高兴,有次酒宴上他给路波敬酒,路波看都没看他,装作失手将他手里捧着的酒杯打落到地下,弄得他十分狼狈。普天成突然问及此事,令他很意外也很惶恐,支吾一阵,道:“省长说得对。”
“怎么慢慢悠悠的,是不是觉得我太官僚?”普天成虽然笑着,但讲话口气跟刚才明显不一样。
未等曹永安做答,郑斌源抢先说话了:“岂止官僚,这条路冤呐,我每走一次,都觉得它是血染红的。”
“你什么意思?”普天成突然郑重其事问。
郑斌源好像是跟普天成对好计谋一般,其实不,这就是郑斌源的性格,干休所那些老干部老首长诉苦鸣冤发泄不满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激动,当时就想说些什么,又觉场合不对,强忍着。等上了这路,想起这路很多传闻,脑子里那根神经就绷不住了,这阵让普天成这么一问,索性就畅开肚子,不管不顾将里面窝囊话牢骚话不满话一古恼儿道了出来。
其实他哪里知道,这都是普天成精心考虑过的,叫他陪同去干休所,就是让他酝酿情绪。
他让司机把他送到光明大厦,让曹永安跟他一块上去。
曹永安胆战心惊,心里不停地抱怨郑斌源,把祸闯下自个却溜之大吉,你是一吐为快了,我呢?
曹永安小心翼翼跟着普天成进了房间,下意识地擦了擦桌子,替普天成沏茶,也给自己泡了一杯,然后站在那里,等话。
普天成足足沉默了半个小时,抓起水杯喝一口,放下,冲曹永安看一眼,又沉默一会,才问:“真是这样么永安?”
曹永安还是吃不准普天成心思,不敢贸然回答,却又不能不回答。为难一会,道:“郑主任不是信口开河。”
“你呢,我听说当时你也介入过?”
“我不是责怪你,我是想知道真相!”普天成猛地抬高声音。
“路书记知道我跟杨雪梅的关系,所以就……”曹永安垂下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杨雪梅现在人在哪?”
“不太清楚,好久没跟她联系了。”
曹永安心里一悸,难道?
“犹豫什么,我问你能不能找到!”
“只要找,肯定能找到。”曹永安终于明白过来,重重说。
“找到后呢?”普天成冷不丁又问一句,就把曹永安问住了。
过了一会,普天成说:“永安啊,这事我知道复杂,很复杂,某种程度上说不是你我能介入的,不过……”
“我还没把话说完,我听不到这些倒也罢了,你说听到了,能装聋作哑?”
“还有你,你是省府副秘书长,外界都说你是我普天成的人,老同学的事,真就能闭着眼睛放过去?”
“这事我不给你答案,一切你自己决定,查与不查,怎么查,查到啥程度,都靠你的政治经验来判断。对了,这不是任务,也不是必须要做的工作,良心,我们做人的良心,懂不永安?”
“我懂,省长。”曹永安眼里已经有了东西。
“行动之前你必须想好,你现在是副秘书长,每做一件事,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况且这件事乱麻一样,难度一定很大,我担心你空有决心缺少办法啊。”
“我不敢保证十拿九稳,但是……”
“要做就必须十拿九稳,不,十拿百稳!”
“好,你回去吧,这事出门后就是你自己的事,跟任何人没有关系,这点政治觉悟你应该有吧?”
“请省长放心,该怎么做永安心里明镜似的,永安不会让您失望。”
说完,曹永安毅然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他不安又令他热血冲动的办公室,接下来,他的命运就要完全靠他自己来把握了。
普天成休息了两天,感觉就跟打了一次突围战,有点精疲力竭。第三天于川庆找上门来了,说方省长请他。
全省经济工作二次推进会开完已有一段时间,但经济工作毫无起色,这令方南川郁闷。找普天成来,就是从普天成手里讨办法。
“还得你这老将出马啊,我看我这匹新来的马,暂时还拉不动这驾车。”方南川说。
“不怪你,是怪这驾车太重,各处零部件都不好使。”
“不瞒你说,最近我有点急,经济再这样下去,今年的目标就成空话,我头上这个代字,到时可就取不掉了。”
方南川真就做出一副替自己发急的样子。普天成笑笑:“哪有那么严重,省长太过谦虚了。”
“别老省长省长的,不习惯啊,在你面前我可是小老弟,虚心请教呢。”方南川在普天成对面坐下,脸上果然一副小老弟的表情。
普天成自然不能再装,坦诚道:“说吧,需要我具体做什么,经济一潭死水,我这个助手也有责任。”
“我们就都别检讨了,我想是这样,最近你带队下去一趟,对重点企业重点市县来一次全面大督查,大敦促,给下面鼓鼓劲,烧烧火。在海东,还是你天成省长的话管用啊,你一下去,他们的力量就有了。”
“省长这样说,我可担待不起啊。”普天成笑望住方南川,他在研究方南川脸上的诚意。
“我说的是真话,绝无戏言,更非别有用心。”
方南川忽然站起来,挪步到窗前,盯着窗外望了好长一会,才回过身来说:“我丝毫没有抬高你的意思,也不是有意夸大你的作用,海东没有你不是不行,但,工作会受到相当大的损失。这是我到海东这么长时间,得出的一个结论。当然,之前也有不少领导跟我这样强调过,但凡事只有自己总结出来,才有说服力。我诚恳请求你,放下包袱,轻装上阵,跟我一道把海东这艘巨舰开动起来,让它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省长言重了。”普天成也站起身子,目光蠕动在方南川脸上,方南川此时的脸被太阳照着,显得明净、透亮,泛着太阳的光泽。普天成被感染,喉头似乎动了几下,却没再说话。方南川意识到自己把气氛搞紧张了,朗笑一声道:“看我,干嘛这么悲悲戚戚,有你普省长在,我还怕啥。来,坐,你是茶专家,正好有罐茶,请你品尝一下。”
普天成原又坐下,心里似乎比刚才踏实许多。方南川亲手把盏,动作优雅娴熟,足见也是老手,屋子里很快弥漫起茶香。
“嗯,好茶,我有口福。”普天成嗅了几嗅,发出赞叹的声音。
两人边品茶边聊些轻松的事,其间方南川提及几位老领导,都是普天成父亲的老战友,下属,又聊起年轻一代,也大都是红色大院出来的,有些普天成熟悉,有些不太熟,但名字全都听过。聊着聊着,话头忽然就到戴小艺身上。
“哎,有件事正好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最近中央有个意图,想从大部委中挑选一批年轻官员,让他们挂职到下面来锻炼,也算是培养后备力量吧,听说小艺也在名单中,我想把她要到海东来,你觉得如何?”
“好事啊,老在上面蹲着自然不行,下来尝点酸甜苦辣对她有好处。”普天成近乎没犹豫就说。
其实这种事是用不着他犹豫的,估计方南川早就把前期工作做好了,现在说出来,一是尊重他,二是顺手送他一个人情。
“我也是这意思。”方南川笑了笑,替普天成续了水,道:“既然你也支持,那我就正式向中央要人了?”
“那还犹豫什么,专家级人才你不要要谁啊。”
一句话说的,两人全都笑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普天成最强烈的感觉,就是他跟方南川的磨合期终于过去了。
尽管方南川还是不肯打出自己的牌来,但至少,方南川对他畅开了胸怀。
普天成正准备带队下去,扎扎实实促一次经济工作,宋瀚林夫人李建英突然到了海东。
这搞得有点仓促,来之前最起码吭一声嘛,非要把人搞得手忙脚乱。李建英却说,她就是要搞突然袭击,看看他们这些人,还记得她这个老大姐不?
对这个头衔,普天成真是不知道,之前也未听宋瀚林说起过。
“有那么严重?”李建英边说边扫了助手一眼,普天成这话说得她开心。
其实场面上的尊重并不是非要把主人怎么样,对随从的态度更关键,李建英知道这是普天成们给她面子,开心地拉了一把助手:“来,猫眯,坐大姐身边。”
这称呼让大家奇怪,李建英笑着介绍,原来助手姓毛,叫毛敏,比毛阿敏少一个字。“真名不好听,我喜欢叫她猫眯,猫眯啊,这都是你前辈,以后到海东,就找他们,他们能量可大呢。”
毛敏就冲所有人点头微笑,目光里跳动着新鲜。
在座的男士没几位,事先李建英强调过,范围不能大,就他们大院里出来的几位,再加几位瀚林的至交。
在至交两个字上,普天成颇费了一番功夫,最后只请了宋瀚林的司机老卢,此人为宋瀚林开了将近十年的车,可谓任劳任怨,忠心耿耿,目前已经提前病退。病退是借口,是他实在不想为其他领导服务了。
还有一位是宋瀚林早先的秘书,现在《海东日报》的副总编辑,剩下再就是他和郑斌源。乔若瑄也来了,李建英声明若瑄不来她不到场。乔若瑄笑说,怎么会呢,大姐来了我哪能不接待。嘴上这么说,态度却有点勉强,这阵目光里就有表现。没有想到的是,郑斌源把邓雅兰也给拉来了,普天成有点不快,这种场面怎么能让邓雅兰参加呢,真是胡闹,但他万万想不到,邓雅兰是他妻子乔若瑄拉来的,最近两人密得很,乔若瑄使劲撮合她跟郑斌源,仿佛两人上不了婚床她很着急似的,俨然已把大洋彼岸的屈妙琪忘个干净。
这顿饭吃得风风火火,普天成原以为李建英会有些许不自在,没,适应得很,还带了一身豪气,到后来竟反客为主,普天成本来打算不放开喝酒,意思一下就行,没想李建英非要喝,还训他是不是老领导不在海东了,不把她这个大姐当人物?普天成说哪敢,今天我们是欢迎大姐,跟老书记在不在海东没关系。这话我爱听,李建英说。
然后就跟普天成猜拳,普天成起先让着,没赢,后来李建英说,你这是打大姐脸哩,拿出真功夫来。普天成就赢了几拳,毛敏要代,李建英不让,抓起酒杯豪爽地喝了。
普天成怀疑毛敏并不是李建英助手,可能是瑜伽教练,指不定这次跟着来,是想在海东拓展她的瑜伽事业。
李建英滔滔不绝的时候,大家都极力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轮到李建英特别激动处,还要恰到好处地恭维上几句。
李建英的热情被鼓舞,竟要毛敏当场给在座女士演示一番,毛敏还真就做了几个动作,有两个难度有点大,毛敏又喝了酒,差点摔倒,幸亏邓雅兰眼疾,动作也利落,扶住了毛敏。
毛敏就说邓雅兰是天生的瑜伽坯子,不练可惜了。
话头又转到邓雅兰上,普天成才发现,邓雅兰跟李建英熟络得不是一般,包括邓雅兰在北京开时装发布会的事,李建英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不过她说:“雅兰碧儿没做起来,十分遗憾,以后有好项目,大姐照样支持你。
大姐的资源就是你的资源,放心吧,谁让你是我未来的弟媳妇呢。”一句话说的,犯困的郑斌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
邓雅兰何时跟李建英套上近乎的呢?
这个问题让普天成分了一会儿神。后来李建英说:“以前我家瀚林在海东,大姐避嫌,来了也不跟你们打招呼,往后啊,大姐有空就来,来了可不许躲我呃。”
邓雅兰代替大家说:“放心吧大姐,绝不会的,我们天天盼着大姐你来呢。”
尽完地主之谊,第二天普天成就往下面去了,其他事交待给郑斌源,让他负责将大姐照顾好。
郑斌源发牢骚说:“好事轮不到我,陪这种疯疯癲癲的女人,就轮到我了。”
“注意啊,怎么说话呢,小心我告状。”普天成窃笑着说,他估计郑斌源就会怨声载道。
“告吧,你们干脆都把我一脚踹开好了,我一个人安静。”
“疯子!”普天成骂了一句,收起电话。往广怀去的路上,他忽然想,方南川为什么对李建英的到来无动于衷?
那天他是跟方南川汇报过的,方南川听完,淡淡地哦了一声,没对李建英的到来做任何表示,似乎此人跟他无关。
普天成见他态度极为冷淡,没有再多说,接风宴自然也没跟方南川打招呼。
不应该的。普天成这么想着,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窗外茫茫苍苍,一片壮阔。时令早已过了仲秋,海东的秋色总是让人想到饱满两个字,满山的红叶又能激发起人的某种豪情,叫壮志也行。
其实人的一切力量都来自于大自然,包括权谋,包括野心,包括同僚间的厮杀与博弈。人类用的种种手段,自然都用过了,根本无秘密可言,可人类仍然沾沾自喜,以为那些残酷的斗争方法是他们发明的。
怎么又想到这些了呢?普天成摇摇头,收回目光,闭上眼,想小睡一会。
手机偏在这时候蜂鸣了一下,打开一看,是李建英发来的短信,问他真下基层了?普天成回了一个字:是。半天,李建英的短信过来了,看完,眉头冷冷地皱在了一起。
李建英说,他是在应付她。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近人情么,一顿饭就打发掉我,我是要饭的啊,难道真不懂我这次来的意思?
这女人,到底要做什么啊?普天成关掉手机,沉沉闭上了眼。
人都是会烦的,宋瀚林面前他不能烦,难道李建英面前他也不能?
到了广怀,王静育居然不在,说是去了省里。普天成有些生气,明知道他要下来,还不候着,四处乱跑,天下哪有这样当市长的?书记马效林见他不乐,陪着笑脸道:“静育市长也是急事,走前再三跟我说,省长来了先代他检讨。”
“什么事十万火急,他是市长,不是急诊大夫!”
普天成边上楼边发火。这次下来主要是促工业企业,市长不在,他促给谁?
“静育市长可能还真有十万火急的事。”马效林又解释一句。
“是么?”普天成回身盯住马效林,感觉马效林这话说得有几分暧昧。
“他没跟我说,我也是瞎听的。”马效林呵呵笑了声。
“瞎听的就不要瞎讲!”
马效林就不敢瞎讲了,哈着腰前面引路,市里其他领导还有秘书们都站在大厅,不敢跟上来。
也有跟省里随行的其他领导熟悉的,等普天成他们的影子彻底望不见后,才一个接一个往房间去。
广怀的工业形势相当糟糕,之前感觉一直不错的,怎么突然就?听马效林汇报到一半,普天成就发了火:“怎么搞的,那么好的底子交给你们,你们就这样打理的?”马效林的脸白了,能做上广怀市委书记,完全是普天成在后面撑腰,普天成怎么批评,他都不敢有怨言。再次他也没资格有怨言啊,自他和王静育联手主持广怀工作后,广怀各方面均是没有长劲,尤其工业企业,像是商量好似的,突突就掉了下来。连续两个季度,工业企业收入都呈负增长,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主营业务收入、利税、
利润分别比去年同期下降五到八个百分点,别的市都在高速增长,他们却持续下降,这样的成绩面前,马效林还怎么辩解,只能低着头挨批。
普天成没敢掉以轻心,看来方南川的担忧绝不是空穴来风,是实实在在做了调查的。作为常务副省长,对广怀工业经济持续滑坡居然没能早引起警觉,甚至还不知情,就不仅仅是官僚了,简直是失职。他连续召开三次会议,详细询问下滑的真实原因,又到现场看了两次,初步判断,广怀工业经济下滑,主要原因有三方面,一是领导重视不足,没有把精力用到抓经济发展上,这点他相当恼火,也暗怪自己,当初就不该让马效林和王静育一起搭班子,这两人搞政治尚凑合,搞经济都是外行,尤其王静育,实在是不能胜任这个市长。但眼下后悔已来不及,必须想办法助他们一把。另一个原因,跟省里和市里提出的规模以上企业退城进园战略实施不利。
退城进园战略是宋瀚林时代提出来的,要求各市包括海州利用三到五年时间,逐步将城内中心地带企业搬迁到城市新区或工业园,这在当时是有很大战略意义的,一方面推进了全省工业园区建设,另一方面也给规模以上企业二次扩张机会,让它们有了更高更阔的发展平台,但各市在具体推进过程中,进度不一,吉东推进的好,虽说吉东工业园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整体效果是出来了。
广怀推进效果极不理想,一是一次性确立了三大工业园区,摊子太大。二是进园企业二次扩张中遇到资金瓶颈,市里又缺少帮助解决的办法,结果退城是完成了,进园却迟迟落实不了,影响了整个工业企业的增长。
比如一直在载货汽车方面有领先地位的跃马汽车,原来产销均在十万辆以内,退城进园后提出翻一番的战略目标,跃马年产二十万辆的生产基地就建在新区汽车城,去年实现销售收入三十个亿,今后截至目前还不到二十个亿。
晨光、联康、富嘉等集团也存在类似问题,都是新扩展项目未能按期投入生产。还有一个重大问题,就是对节能降耗和减排理解有误,为了完成减排指标,死卡死压的多,扶持发展的少。
比如在造纸业排名全国第二的晨光集团,本来已经投资100多亿元,建设了目前世界上纸幅最宽、车速最快、技术最先进的造纸生产线——
30万吨超级压光纸生产线和30万吨铜版纸、30万吨涂布白卡纸、35万吨轻涂纸生产线和10万吨高级文化纸生产线,这条生产线不但极大地优化了产品结构,更使晨光一跃成为全国造纸业的老大。遗憾的是,就因这家企业的减排指标没完成,这条生产线到现在都不能开工。
普天成马上召集环保部门,发改委还有工信委人员,要他们进驻企业进行会诊,认真听取企业意见,跟企业科技人员一道想办法,看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一“死结”突破。后来汇报上来的情况令他啼笑皆非,原来这一难题企业早就解决了,省里还有部里专家也给出了结论性意见,达标证书都已拿到。
市里就是不予放行,不准许企业开工生产。再问下去,才知道市里在等全省节能降耗和减排大评比,想在此项评比中拿第一,怕晨光一开工,会影响广怀节能减排在全省的名次。
“扯他娘的什么淡!”普天成骂了句脏话,他的脸已经气绿,天下竟有如此荒唐的事。骂完,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心里道,王静育啊王静育,我看你这市长是当到头了。
普天成在广怀多留了一天,跟十二家企业的老总一一谈了心,现场答复问题二十多项,对企业提出的十多项要求还有急于要办的手续当场就表了态,并给相关部门限定时间,要求务必在半个月内全部办妥,哪个部门办不妥,哪个部门领导负责。
还楞是逼着跟他一道下来的两位银行行长表态,为广怀企业解决了近十亿的流动资金。快要离开广怀时,王静育风尘仆仆赶来了,灰头灰脸,普天成只甩给他一句话:“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如果不能胜任,马上打辞职报告。”
刚到南怀,李建英电话追来了,说:“天成,大姐要走了,你能上来一趟不?”
“大姐啊,怎么这么快就回去,再留几天吧,等我把吉东视察完,咱们再热热闹闹聚一次。”普天成想推辞不去,没想李建英说:“天成你还是上来一趟吧,今晚我俩单独吃个饭,大姐有好多话跟你说呢。”
李建英这样一说,普天成就不好再拒绝了,而且,他从李建英语气里听出一种不妙。
饭是在白云宾馆吃的,白玉双没有露面,普天成特意叮嘱了的,他不想让李建英看到白玉双,免得回去又在宋瀚林面前说出是非。宋瀚林原先批评过普天成,说他男女问题上太过随便,什么样的女人也接触。
普天成当时没解释,后来也没,很多事情不是靠解释来解决的。尤其男女关系,越描越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时间来证明。
菜摆了一桌,两人都不动筷子。其实谁的心思都不在吃上。
进门那一刻,普天成就发现,李建英比那天见面时憔悴了不少,其实那天李建英是在虚张声势,这点普天成当时就感觉到了,只是装糊涂,还得帮李建英把戏演下去。现在他越发相信,李建英此行,还是为宋瀚林来的。以前不管夫妻怎么闹,怎么不合,那都是以前,宋瀚林风光着呢。到现在这时候,两人就是一对鸟了,得互相撑劲儿才是。
李建英风风火火来到海东,无非就是给海东一个假象,她家老头子没事,该怎么风光,他们照旧怎么风光。
但这些管用么,普天成暗自叹了口气。
“天成啊……”一等坐下,李建英就将感伤端在了脸上。
“大姐……”普天成也进入了角色。
“我知道你们都很忙,忙得跟大姐说知心话的时间都没。”
“大姐多虑了,最近是有些乱,不过再怎么着陪大姐的时间还是有。”
“是啊,最近有些乱,乱得让人心里不踏实,尽添堵。”
“大姐怎么发起感慨来了,大姐可不是一个爱发感慨的人啊。”
“那是以前的大姐,现在不同了,瞧大姐这张脸,彻底败啦,心就更败。”
“大姐别这么说,大姐的心气劲还足着呢,我们该向大姐学习才是。”
“天成啊,你就甭跟大姐兜圈子了,你我都是明白人,今天大姐跟你畅开心窝子说说话,说了,大姐这心或许就能安稳下来。”
一桌的菜谁也没动,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都是李建英在说,普天成在听。偶尔开口,也是“知道了”或者“不会吧”,添不进任何实质性内容。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