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如果仅仅是想到省台来,他可以办,但前提必须是把跟化向明的一切事忘掉!
肖丽虹费了不少努力,总算完成任务。
“孩子有,但不是化书记的,是杨柳跟电视台一位男播音员的。
杨柳跟化书记好时,还跟这位男播音员保持着不正当关系。”
“这事我从几个渠道打听过,一开始杨柳不认帐,后来我说服那男的,他承认事实后,杨柳才不乱说了。”
“无赖!”普天成恨恨骂了一句。
“也不能全怪她,一开始杨柳也不知道,错以为是化书记的,后来跟化书记闹僵,又回到男播音员身边,他们做过亲子鉴定,现在已确定无疑。”
“男的有老婆没?”普天成问。
“有,前些日子离了,他老婆不生育,他又是独苗,孩子对他很重要,再说杨柳长得又漂亮,男人嘛,都这样。”
说到这儿,猛意识到漏了嘴,忙收住话头,不好意思地盯住普天成,脸上是窘极的表情。
普天成剜了肖丽虹一眼,肖丽虹这话是有点不合胃口,弄得他脸色难堪。好在肖丽虹很快改了口,道:“
杨柳的真实目的并不是要钱,她跟化书记的事在吉东传得沸沸扬扬,杨柳没法在吉东呆下去,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化书记把他们俩都调到省台。”
“他俩?不可能!”普天成猛地擂了下桌子,很愤怒的样子。
见肖丽虹吃惊,又道:“让她死了这条心,拿别人的孩子讹人,这种事亏她做得出来!”
“她是女人,怎么说也是受害者。”肖丽虹嘟囔了一声,似是替杨柳鸣不平。
“她差点惹出一场大风波来,知道不?”普天成的声音更凶。
肖丽虹低头不说话了,杨柳惹出的麻烦有多大,她比谁都清楚。如果事情不到最后一步,化向明怎么可能向普天成求助?
这种事无论对男人还是对女人,都不是一件光彩事,何况是省级领导。
“你告诉她,收起她的野心,安安稳稳跟那男的过日子,再敢乱说乱动,怕是连市台都不能留她。”普天成再次警告道。
“不会吧?”肖丽虹吓得口都干了,可怜巴巴地望住普天成,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一旁的黄勇见状,插话道:“这事我回去找她谈,省长就不用操心了。”
“不管你们谁跟她谈,都要跟她点明,她这种做法太无耻,也太荒唐!”普天成还在发火。
黄勇跟肖丽虹相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既惊又骇的表情。
两人走后,普天成又生了一会气,不知是生杨柳的,还是在生孟杰伦的。到现在他才明白,化向明为什么不替孟杰伦说话,原来真是不值得说!
当下属的,如果这点事都替领导处理不好,还怎么让领导替他说话?还有,普天成突然怀疑,杨柳指不定就是孟杰伦下给化向明的一个套,当初是作为“礼物”献上去,后来又当作“法码”,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杨柳那个孩子指不定都是……
算了,不想了,这种事想起来就恼火。
那个叫杨柳的女人是被他驱逐出脑子了,可是,普天成突然又想起了金嫚。
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想起金嫚了。
心太乱,做什么也不专心。与其这样坐立不安地煎熬着,不如请假去趟东北。他想金嫚啊——
忍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忍不住了。
就在他决定去找方南川请假的时候,弟弟朱天彪突然来了。
进门就说:“哥,不好了,金嫚她……”
“金嫚怎么了?”普天成被朱天彪的脸色吓坏了,失声问道。
朱天彪吞吞吐吐,脸上表情起伏,一副惊恐不定的样子。
普天成越发被他弄得急:“说啊,你不是在那边么,突然跑来干什么?”
“哥……”朱天彪的声音听上去是在哭,眼里果真就有泪。
“到底什么事,快说!”
“哥,金嫚没了。”朱天彪放声恸哭起来。
“什么……”普天成顿觉天旋地转,几乎不能控制地软倒在坐椅上。朱天彪见状,抹了把泪扑过来,连着叫了几声“哥”。
普天成挣扎着睁开眼,喃喃问:“你刚才说什么,金嫚她……”
“哥,天彪不好,天彪没能耐,没能保护好她,天彪有罪。”
“她到底怎么了?”普天成猛地起身,一把撕住弟弟衣领,眼睛要吃人。
“她……她……”朱天彪再次失声痛哭,他的脸比以前瘦削了许多,胡须如乱草般,坚硬而又粗糙,整个人像是遭受了灭顶之灾。
“快说啊!”普天成又吼。
朱天彪这才一字一顿,将实情道了出来。
朱天彪说,金嫚本来过的很开心,到东北后,金嫚先是想开一家超市,想自己挣自己花,不给任何人添负担。朱天彪嫌超市累人,让她再想想。后来两人合计,在城中心地带开了一家茶坊,投资不算太大,生意倒挺红火。
金嫚非常用心,加上有朱天彪一帮哥们的照顾,这家叫“陶然居”的茶坊很快在东北小城有了名气,天天晚上客满为患呢。
有了自己的生意,金嫚的心也不那么堵了,对普天成的思念,似乎在一天天减弱,至少不用天天跟普天成打电话,诉说委屈了。有那么一段时间,金嫚还想把自己嫁出去,说随便找个男人打发完事,这样就不用他们兄弟为她操心了。
朱天彪说这事他不敢乱点头,得问他哥才行。金嫚笑说:“我又没卖给他,干嘛非要你们兄弟点头啊。”嘴上说着,并没见她跟哪个男人来往,不过脸上的欢乐却明显比以前多。
一切似乎都朝有利于普天成的方向发展,只要金嫚开心,不给他添乱,就有时间把一切处理得妥当点。
哪知十天前突然去了两个人,说是找金嫚了解点事。
金嫚一开始并没当回事,也没告诉朱天彪,后来见那两人行踪诡秘,问的话也很离谱,就急着找朱天彪商量对策,偏巧朱天彪有事,离开了小城,等他回来后,就听别人说,金嫚出事了。
金嫚是出车祸死的,死得很惨。出事那天,金嫚的茶坊没开张,下午三点多,有人在金嫚住的小区看见过她,金嫚匆匆忙忙走出来,像是急着去见什么人。
出了小区她打了一辆的,往东去。朱天彪后来找到那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说,那天他是拉过金嫚,但金嫚到狮子桥头就下来了,至于怎么在离狮子桥五百米远处的假日酒店门口被车撞飞,司机就说不清了。
撞飞金嫚的是一私家车,车主那天喝了酒,属酒后驾车。
据车主讲,金嫚当时从假日酒店飞跑出来,招手拦的没拦到,惊慌中朝后看了一眼,又疯了似地横穿马路,结果就撞在了他车上。
司机还说,有两个衣冠楚楚的人当时从酒店追了出来,车祸发生后,那两人消失了。
普天成大病一场,这个噩耗几乎摧垮了他。
直到第四天,普天成才从巨大的悲痛中醒过神来,而这个时候,朱天彪的助手也赶到海州,陪助手一道来的,还有东北那边的两位警察,是朱天彪铁杆子兄弟。
那两人已打听清楚,一个姓姚,一个姓唐,是两警察从酒店登记表上查到的。
“姓唐?”普天成眉头皱在了一起。
“叫唐天仪。”其中一个警察说。
“真是他?”普天成再次拧紧眉头,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
“就是他,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
助手边说边将查到的相关材料递朱天彪手上,朱天彪看了一眼,又呈给普天成。事故发生后,朱天彪顾不上善后,将金嫚的尸体安放在太平间,急着就向普天成报告来了,其他事宜都交给了助手。
普天成扫了一眼,上面果然有唐天仪和姓姚的照片,唐天仪他真是熟悉不过,当初从政法委挪到纪检委后来担任第三监察室主任,都是他找相关领导说的话。此人最早也在龟山,算是普天成嫡系,怎么现在反过来又在背后查他?
晚上,普天成叫来化向明原秘书许涛,这个时候朱天彪他们已经回了东北。不能让他们在海东久留,这是普天成从悲痛中醒过神后的第一反应,当然,金嫚也不能老放在太平间,不管背后藏着什么,普天成都想早点将她安葬,这事只能让朱天彪去做。
临走他送给朱天彪三个字:稳住神。
“你工作怎么做的?”许涛进来,普天成不满地质问道。
上次他将许涛和秦怀舟叫来,除安排给他们一些具体事务,还特意叮嘱许涛,让他多留神,听到什么,最好第一时间向他汇报。
许涛挠挠头,不大自然地说:“我也是刚刚听到,第三监察室最近负责两起涉外案件,行动极为诡秘,我不知道他们是去东北。”
“那你知道什么?”普天成发了火,他这辈子操心操惯了,对拿话不当话的人格外来气。
许涛避开目光,进而又垂下头,不敢正视普天成的脸。
普天成越发来气:“把头抬起来!”他喝了一声,又道:“唐天仪和姓姚的去东北,查谁?”
“这个……”许涛犹豫着,一时有些回答不了。
“到现在还想瞒,是不是要我把向明书记叫来?”
“省长您别发火,这事……”许涛一脸不安,嗓子不断地打颤。
“这事怎么了?”普天成紧追不放。
“这事是黄书记一手抓的,我们真是无从知晓。
不过据三处一位同志讲,最近三处四处在秘密查办两起大案,说是省委路书记亲自交待的。”
“路波?”普天成失神地盯住许涛,盯了好长一会,突然笑出了声。
“路波。”他又自言自语一句,然后说:“你回吧,回去好好工作。”
许涛结了几下舌,慢慢站起身,不安地瞅了普天成几眼,终还是什么也没敢再说,黯然离开了。
普天成有些懊恼,他是不该冲许涛发火的,纪检委的工作性质他知道,如果上面真不想透出风声,就算你藏在心脏里也无济于事。很多案件之所以能透出风声,那是人家有意想让当事人知道,给当事人一个活动的机会。
有人戏说,纪检委查案是在搞财富二次分配,那些贪了占了的人,只要性质不是太恶劣,或者并没开罪上面主要领导,纪委出面也就是查一查,并没打算将其绳之以法,这个时候活动两个字就极为关键。
活动靠什么,一是动用你的人脉资源,二是动用你的经济资源,无论哪一种,查案的人都会受益。也有人戏说,等你将自己贪的占的吐得差不多时,你的案子也就基本摆平了。这也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到了纪检委,就得吸黑金。
可这次明显不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是,有人冲他下手了。
之前普天成一直认为,所有的暗招阴招损招还有狠招都是冲宋瀚林来的,他自己这边则稳若泰山,现在看来,他错了。
可他们怎么知道金嫚在东北呢,让金嫚去东北,普天成做得极为隐秘,除他们兄弟二人,没有第三人知道他把金嫚藏在了什么地方。
这一年他有意不跟金嫚联系,就是想让人们觉得他早把那个小服务员扔到了脑后。
困惑来困惑去,普天成蓦地想到一个人:于川庆!对,只有他!记得刚把金嫚送走的时候,有次他跟于川庆喝酒,那时候两人关系还极为密切,谈起身边的女人,也是口无遮拦。普天成要于川庆谨慎点,别老把江海玲拿出来晾晒。“该雪藏的还是要雪藏起来,免得别人看了眼馋心妒。”
当时普天成说。于川庆笑眯眯地回敬他:“我是不打算雪藏了,就让她在风中晒着,领导可要雪藏好啊,对了,最近怎么不见小美人?”
小美人就是指金嫚,于川庆一直这么称呼。
普天成笑说:“走啦,到东北过她的日子去,再也不烦我了。”
“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是让她一箭穿了心,领导抵抗力强,哪能轻易中毒,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好,这才是领导风范!”于川庆哈哈笑道。
当时也没觉跟于川庆说了有什么不妥,关系放在那里,谁也不用防范谁,现在想起来,普天成就恨得要死。
于川庆!普天成几乎要咬碎这三个字了。
这个世界上最不该反咬他的就应该是于川庆,但最有能力反咬他的也应该是于川庆。因为关于隐秘两个字,普天成一向是慎而又慎,独独大意的地方,就是在于川庆面前。
他们找金嫚是了解什么呢?
普天成马上又将思路转到另一个方向,只恨别人是无济于事的,如果对方真是冲他下手,必须马上想到应对之策!
躺在光明大厦那张寂寞的大**,普天成将自己跟金嫚的前前后后又想了好几遍,实在想不起金嫚这边有他什么秘密。以前送走金嫚,是怕马超然他们揪出他的生活作风问题不放,给宋瀚林出难题,难道现在他们还想打作风这张牌?不可能,绝不可能,没有人会这么弱智。那么……
普天成快把脑袋想烂了,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疑问一个个跳出,又被他一个个排除。
金嫚身上他是花了不少心血,也犯过一些错误,但这些都不能成为第三方的把柄,更不会成为置他于死地的某种罪证。第三天,朱天彪从东北那边打来电话,告诉普天成,他们从金嫚怀里找到一支录音笔,估计当时金嫚发疯一般跑出假日酒店,就是有人想抢走这支录音笔。
“她都录了些什么,快说!”普天成的心近乎要跳出来。
“他们跟金嫚打听一个叫鲁中基的人,还问金嫚是否从鲁中基手里拿过二百万,同时问到的还有一个叫陶喆的女人。”
“什么?”普天成面色大骇,握着电话的手使劲在抖。
他们居然连这些都打听到了!
“哥,鲁中基是什么人啊,为啥咱们小嫚要豁上命去保护他?”
普天成已经听不清朱天彪问什么了,脑子里轰轰作响,心里连着滚过几道黑云。鲁中基,二百万,这些事他们怎么知道?
半响,普天成摇摇头,恨恨将这些怕人的事轰出去,叮嘱朱天彪把录音笔藏好,又交待了一些金嫚的后事。
朱天彪那边说,肇事司机的赔偿款已经谈妥,一共三十二万。
普天成说人都没了,要这些钱干嘛。朱天彪说,是交警处理的,再说撞金嫚的车是国土局的,国土局多有钱啊,不要白不要。普天成没心情听这些,他现在有说不出的苦衷,金嫚两个字煎熬着他,活着时不能大大方方给她爱,不能光明正大带她四处走动,现在人没了,竟然还是不能公开去为她送行!
朱天彪总算猜到了哥哥的心思,哽着嗓子说:“哥,你就放心吧,小嫚也是我的亲人,我会……”
一股眼泪冲下来,普天成再也忍不住,竟扑在板桌上痛哭起来。
第二天一早,普天成叫上车就往南怀去,他要去见鲁中基!
路上他突然问副秘书长曹永安:“当别人不择手段时,你该怎么做?”
曹永安一时没听明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普天成又说:“我们不翻别人的帐,别人总在翻我们的老帐。”
曹永安这次听懂了,其实最近省里一些绝密级的传闻,他还是听到了,不过普天成不说,他不敢确证。
现在普天成说了,曹永安心里就有了底,他道:“省长不必手软,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该还击时还是要还击一下,免得别人太过嚣张。”
普天成回过目光,颇有意味地望了曹永安一眼,脑子里忽然想起曾经交付给曹永安的特殊任务,他相信,关于银河路桥工程集团跟大河集团的纠纷,曹永安已拿到了铁实证据,津安新路里面的内幕,也一定被曹永安装在了电脑里。这些,都有可能成为将来他送给路波夫妇的厚礼。不过是将来,而不是现在。想到这层,他略带欣慰地道:“还击倒还用不着,先让他们闹吧,看能闹出啥来。”
“省长还是太仁慈,我就怕仁慈下去,别人会得寸进尺。”
曹永安说。曹永安的话里其实是暗藏着杀机的,他的确拿到了有关路波妻子秦淑贞通过大河集团疯狂捞钱的诸多证据,津安新路不过是诸多掠钱案中的一例,可气的是,秦淑贞到现在都不放过他老同学杨雪梅。他找到杨雪梅时,杨雪梅藏在丈夫王银河的妹妹家,门都不敢出,自从王银河进了监狱,杨雪梅先后遭遇了三次离奇车祸,只要一出门,就有车跟着,杨雪梅怕极了。
曹永安生怕这个关键证人被灭了口,暗中已将她转移到绝对安全处。
杨雪梅跟王银河夫妇的遭遇告诉曹永安,当权力想迫害某个人时,这个人是躲不过的,除非再遇到权力的保护。
曹永安已让王银河夫妇逼到了另一条路上,路波夫妇只要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他这个副秘书长也做不成了,普天成根本就保不了他,除非……
普天成没再多说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毫无意义,关键要看做什么。
车子很快到了南怀,普天成没惊动任何人,南怀这边也想不到他会不声不张地到来。普天成没在南怀停步,让司机直接将车开到南怀下面的一个县,住进县里一家宾馆后,他才告诉曹永安,这次下来是见一个人,海东中科公路桥梁建设集团公司董事长鲁中基。
中科公路桥梁建设集团最早是部队企业,八十年代中期,该部官兵整体转业,先是移交到海东省交接办,后来又划归大型企业工委管理,再后来,企业进行了两次股份制改造,彻底转制,成为军转工后发展最快的一家企业。
公司董事长鲁中基最早在该支工程兵中任团长,后来交到地方,任总经理,两次改制后,鲁中基成为该公司最大股东,五年前,公司打出了中科集团的牌子。经过长达四十年的发展,公司已成为具有公路、桥梁、隧道工程、交通工程、土石方机械化工程、及机械设备制造、
运输等综合实力的公路施工总承包一级企业,年综合施工能力达15亿元以上。
在海东省几家特大型公路施工企业中,中科不是名头最响,但实力绝不输给任何一方。
普天成跟这家企业打的交道不是太多,虽然早就听说过鲁中基这个人,但因没有业务关系,也就没有机会去认识。初次认识鲁中基,还是在宋瀚林当省长的时候,大约是宋瀚林担任省长第二年吧,中科正在筹划第一次改制,完成由国有向民营的转轨。
有一天,宋瀚林叫普天成一块去陪客人吃饭,说是北京来了几位贵客。去了才知道,来的是部队几位首长,两位普天成认识,其他都是陌生面孔。
不过他们对普天成并不陌生,因为他是普克群的儿子,那些首长便对他客客气气,让宋瀚林很有面子。
那天请客的自然是鲁中基,两人第一次见面,鲁中基中规中矩,在宋瀚林的介绍下恭恭敬敬向他敬了三大杯酒,自己也喝了三大杯。普天成的印象里,那时的鲁中基还保持着军人气派,利落、干脆、说一不二,就连敬酒也是一股子豪爽气。
那天饭桌上谈的自然是中科改制一事,相关方案早已呈到省里,只因牵扯到很多敏感问题,省里一直不好表态。
尤其是股权转让和员工身份置换,当时在省里也很敏感,一些企业搞改制失败,引发不少社会问题,宋瀚林变得小心翼翼,轻易不碰这个雷区。不过那天酒宴上,宋瀚林倒是态度坚决,表示坚决支持中科改制。普天成想,这可能跟几位首长的态度有关,首长们也不藏着掖着,态度鲜明地支持鲁中基,期望通过改制,能给他松绑,让他轻装上阵,将这家军工企业打造得更好。
陶喆是那天餐桌上唯一的女宾,当时她还穿着军装,身份是某政治部歌舞团舞蹈演员,当时好像有个独舞刚刚在部队调演中获了一等奖,那天饭桌上好几次都谈及此话题,陶喆显得很兴奋。
普天成隐隐感觉着,陶喆似乎跟其中一位首长关系不一般,尽管陶喆一直称那位首长叔叔,可女人的眼睛往往会泄密,越是那种密不告人的关系,女人藏起来就越难,这点上她们可能永远也比不了男人。但这种瞎猜很危险,也极不道德,一旦弄错,那就不只是自己心灵猥琐。
普天成也仅仅是脑子里那么一闪,就将那个混蛋念头驱逐了出去。
不过那天陶喆给他留下的影响还是很深刻。再次见鲁中基时,宋瀚林已到了省委,普天成也成了省委常委。
鲁中基因为高速公路施工跟地方发生冲突,迟迟协调不下来,才找到宋瀚林这里。宋瀚林把普天成叫去,因为纠纷地段在吉东,宋瀚林让普天成给吉东方面做工作,说能让步就让点步,都是为了发展,再说过境高速修通,最大的受益者还是吉东。普天成陪鲁中基去了现场,经过两天协商,中科跟吉东方面达成协议,吉东方面做了大的让步,被农民切断的三条施工通道重新开通,中科也做了妥协,除提高对当地农民的占地补偿外,施工所有原材料,沙浆水泥石子等,能用当地的尽量从当地采购,这样也算给农民增了收。
但普天成心里清楚,真正的收益者还是中科,中科在此次调解中至少获利两千万以上,还不包括排除干扰加快工期带来的收益。
也是在那次之后,鲁中基给普天成出了道难题。
普天成回到省里不久,金嫚突然打来电话说,有人给她送去一大笔钱,还有一套房。那个时候金嫚还在吉东,送她去东北是后来的事。普天成一听吓坏了,忙问送礼者是什么人,金嫚说是一男一女,女的叫陶喆,自称是瀚林书记的老朋友。一听陶喆,普天成越发紧张,当天夜里就赶到吉东,见了金嫚,金嫚居然说不出那男的叫什么,普天成描述了几遍鲁中基的样子,金嫚都说不是,只道那男人长得笔挺,非常帅气,个子也奇高,看上去像是保镖。肯定不是鲁中基,鲁中基还没普天成高,但会是谁呢?再问送来的钱数,普天成真是慌得不能再慌,陶喆居然一次性送给金嫚二百万,一共四张卡,每张卡上各五十万!
那笔钱难坏了普天成,按说他是绝对不能收的,必须退回去。
不只是数额太大,关键是普天成怕鲁中基这个人。
但凡根基太深的人,打交道时就一定要多留几个心眼,这是普天成多年总结出的经验,而且越是有深厚背景的人,就越不能有金钱上的往来,你可以为他办事,办任何事都行,但绝不能拿任何回报。拿了,你这双手就永远不再是你自己的手,而成了别人搂钱的耙子!
不拿又怎么办,退,退给谁呢?陶喆很神秘,送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甭说金嫚不知她去了哪,就连普天成,也很难知道她的行踪。明知这钱跟鲁中基有关,但人家压根没出面,普天成能退给鲁中基么?后来再一想,这钱就越发不能退了,鲁中基为什么让陶喆去送,陶喆为什么又要明着告诉金嫚,她是瀚林书记的朋友?况且,陶喆怎么知道他跟金嫚的关系,这里面不都藏着一个宋瀚林么?
普天成最终还是收了那笔钱!
这笔钱一直压在他心里,好在那次之后,鲁中基再也没找过他。至于陶喆,普天成先是听到一些她跟宋瀚林的秘闻,后来又听到来自部队的一些说法,似乎有人在暗暗指责宋瀚林,意思是瀚林书记手伸得老长,总在动不该动的奶酪。
陶喆目前已不在部队了,原来对她很有帮助的那位首长两年前患癌症去世,陶喆觉得在部队再待下去,没多大出息,就毅然经商去了。
她跟宋瀚林的传闻,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传播的。有次去北京,李建英还婉转地问起过,吓得普天成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李建英问过也就问过了,并没深究,其实这种事是深究不得的,有结果比没结果更可怕,想必李建英也知道这个理。陶喆目前也不在鲁中基手下,自己成立了一家进出口公司,听说干得很滋润。
对于这些传闻,普天成以前的态度是宁可信其无,绝不信其有。现在不同,现在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因为有人已经盯上了陶喆。
晚上八点,鲁中基来到宾馆,中规中矩跟普天成问了好,坐下。普天成让曹永安给客人倒水,鲁中基的助理抢先为他们服起务来。助理三十来岁,一看就是那种很有素养的职业经理人。等把茶水倒好,助理看了眼曹永安,曹永安心领神会地起身,跟助理到他的房间去了,这边就剩了普天成跟鲁中基。
“省长突然来,是有什么急事吧?”鲁中基也不躲躲闪闪,他了解普天成,更懂得怎样跟普天成说话。在他心目中,普天成是最最好打交道的人,但也是最最难打交道的人。
“是有急事,金嫚死了。”普天成更直截了当。说完,目光变暗。
鲁中基似是怔了一下,脸上也滑过一道冰凉,默半天,他道:“原来是真的啊,我还以为错听了呢。”又骂一句:“王八蛋!”
拳头狠狠地砸在沙发上。
“有人找他了解那二百万,还有陶喆。”普天成紧跟着说,说完,目光定格在鲁中基脸上。
“什么二百万?”鲁中基像是很吃惊。
普天成也不回避:“当年陶喆给金嫚送过一笔钱,还有一套房。
“省长肯定搞错了吧,这事我从没听说,一定是金嫚开玩笑,陶喆怎么会送钱给她呢,那不是害她么,送几件好衣服倒有可能。”
“省长别信这种话,没影子的事。陶喆自己都缺钱花呢,哪有闲钱送别人,前段时间还从我这里借了几百万,说是周转。”
“哦。”普天成动动身子,这段哑谜让他定了心,那二百万自此再也不存在了,会像风一样飘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规矩,懂得这些规矩,你才能把事业做大。
鲁中基能将中科做到现在,每年几乎不用投标,不声不响就能拿到那么多工程,他心里的规矩绝不止这一条。
但这并不是他来的目的,他来南怀,绝不是洗清自己,不是!
那二百万,就算将来查出来,也不能将他怎样,这点把握普天成还是有。况且现在金嫚死了,谁还会跟一个死人过不去呢?想到这一层,普天成心里很疼,但也很坚硬,有时候,人就是靠这种坚硬来度过难关的。
官场教会普天成很多东西,其中最最重要一条,就是该发狠时,你必须狠。狠到连自己都觉残忍,才能把许多事摆平。
普天成是来找谜底的,尽管金嫚走了,但他仍然不相信,有人找金嫚,只是想拿到他和宋瀚林的把柄,这太简单了,不像是对方玩的游戏,这里面一定还有其他猫腻。
“他们也找过我。”鲁中基突然说。
“什么?”普天成被鲁中基这句话惊住,对方找鲁中基,这事让人不可思议。难道他们以为鲁中基会倒戈?
“邓家山隧道恶性事故让个别人坐立不安,省长您偏巧又去了现场。”
“邓家山隧道?”普天成再次吃惊,他怎么没把二者联系起来?
鲁中基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转身面对住普天成:“省长还是放心吧,我这边啥事也没,现在没,将来也不会有。
倒是邓家山隧道,希望省长还是多留个心,既然有人怕,就证明里面名堂一定很多,可惜中基力量有限,不能帮省长查出内幕来。不过需要中基做什么,省长只管指示,中基定会全力以赴。中科发展到现在,我最感谢的还是省长您和瀚林老书记,没有你们,中科走不到今天。我鲁中基绝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更不会背信弃义。”
普天成失神地盯住鲁中基,盯了好久,突然大笑着说:“中基啊,我这趟没白来,谢谢你!”
“省长太客气了,应该是中基谢谢您,放心吧,中基还有中科,只会给省长您脸上贴金,绝不会成为省长您的负担。”说着,将一张卡递过来:“这次中基不能招待省长,请省长谅解,下次吧,下次中基给省长您摆开心宴。”
“好,等着你的开心宴。”普天成说着,坚决地将卡推向鲁中基。
鲁中基道:“省长又多心了,这张卡跟我一样,不会乱讲话的。
拿出来的东西,再让中基收回去,中基以后就别想再做事了。”
见普天成迟疑,又沉下声音道:“没别的意思,小嫚的事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我不能向她表示什么,这点心意,麻烦省长转给小嫚家人吧,怎么说她也是为了我……”鲁中基哽着嗓子,说不下去了,眼里流出真实的泪。
再推,普天成就有些于心不忍。很多时候礼就是这么收的,其实收礼有时候也是加深感情的一种方式,比如现在,这张意外中的卡,就一下拉近了他跟鲁中基的感情。
离开南怀,普天成心里有了一个清楚的答案,有人找金嫚,目的并不只是对付他和宋瀚林,更关键的,是在调查鲁中基的中科集团。而调查中科集团的目的,就是想为大河集团找到“盟友”。中科集团在高速公路施工中,也发生过重大责任事故,死过人,事故性质跟邓家山隧道差不多。对方这样做,就是想利用中科集团封住他的嘴!
对方怕了,怕他拿邓家山隧道做文章,更怕他借邓家山隧道重大事故翻腾出别的事。
普天成脸上露出笑。既然对方如此害怕,那就证明,邓家山隧道死的人,绝不是事故报告中的六位,隐瞒掉的事实,也绝不是他掌握的那些。这么想着,他掏出电话,直接打给吉东市长黄勇,让黄勇即刻驱车到省城,有要事见他。
跟黄勇见面已是当天晚上十点多。回到省城后,普天成先是去见方南川,方南川在路上就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怎么办公室不见人?普天成撒了谎,说身体不大舒服,在医院打吊针。方南川紧张了,忙问他要紧不?普天成说没有大碍,老毛病,打个吊针就没事了。方南川犹豫一下,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要不改天吧,你好好检查一下。”忽然又记起什么似地道:“永安秘书长陪着你吧,要不要再派人过去?”普天成礼貌地说:
“曹秘书在身边呢,谢谢省长。”接完电话,普天成真担心方南川再派人过去,去南怀本来就是瞒着所有人,包括方南川,要是让办公厅这帮人闹出破绽来,有人可就更坐不稳了。他让司机放快速度,紧着赶回省政府。
方南川跟他商量的是电网建设的事,之前电投公司跟发改委合着给省里打过一个报告,提出在电网建设上坚持“上大压小”的方针,除继续推进火电基地建设,以现有省内吉东南、海州北、广怀西三大火电集群为中心,加快建设一批60万千瓦、100万千瓦大容量、高参数火电机组外,还要大幅度提高30万千瓦以上机组占火电装机的比重,倾全省之力发展省辖市热电联产集中供热,加快发展风能、生物质能、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提高清洁高效电力比重,积极推进核电项目建设,争取纳入国家建设规划。
这项战略措施是之前就提出的,不过一直是喊得多落实得少,乔若瑄到电投后,多番研讨,在原来基础上又细化了方案,并且先后跟发改委讨论过多次。前几次方案呈到方南川手里,方南川都没表态,乔若瑄为此还在普天成面前发牢骚呢,没想这一天方南川兴致勃勃,说这个方案很振奋精神,要求普天成马上主持召开专家会进行论证,论证通过就分头跑,这次一定要纳入国家建设规划。
普天成不大自然地说:“我主持不大好吧,要不换个领导?”
“为什么?”方南川问。
“方案是电投提出的,老婆提出来让老公审批,别人会有意见。
“这什么话,家里你们是夫妻,到了工作上就各司其职,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就由你主持。”方南川毫不犹豫地说。
普天成犹豫一会,道:“那行吧,到时最好省长也能参加。”
工作谈完,普天成看看表,已是下午六点二十。
方南川问他回家不?普天成说,回家也是一人,不如我请省长吃便饭。
“好啊,难得你能这么主动。”方南川一边说一边抓起电话,连着通知了几个人,说普省长拿了稿费,要请大家客。
等到了地方,普天成才发现,方南川叫来的,都是平日跟他走得近的,当然,这些人现在也都是方南川身边的骨干。冲这点,普天成心里就很感动。不过方南川把省委秘书长李源叫来,还是让普天成一阵多想。
李源也有些意外,一开始不大自在,但这天方南川表现得格外热情,一点没有省长的威严,他一随和,气氛就起来了,方南川主动张罗着喝酒,说到海东后还没跟大家热热闹闹喝过酒,今天破个戒,他带头喝。结果喝下来,李源醉了,还有一名副省长也差不多了。普天成心里惦着黄勇,不敢贪酒,方南川主动替他解围,说普省长刚打过吊针,不能多喝,跟每人意思两杯就行。
说这话时,方南川语气怪怪的,目光也有些特别,似乎是在取笑他。普天成心嗵嗵跳了几下,难道?
还好,方南川并没多说,话题又回到了酒上。
普天成的心渐渐安下来,他想,方南川应该没有理由怀疑他。
不过方南川这天的表现还是让他意外,似乎突然间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仔细一想,就觉这变化还是有原因的。
方南川可能要有所作为了,或者说,方南川要在海东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晚上十点,普天成赶到光明大厦,黄勇已经在大厦候了三个多小时。
普天成叫黄勇来,当然是邓家山隧道的事。
黄勇在这事上一直耿耿于怀,一段时间还想顽固地将此事捅出去,普天成严厉制止了他,批评他政治上不成熟,意气用事,都到这个位子上了还冲动。
黄勇只好作罢,再也不提邓家山隧道这件事了。
没想这天普天成又提了出来,他要求黄勇,尽最大努力,将邓家山二号隧道事故真相查清。
“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找那个叫徐有福的外包工队长,内幕他应该最清楚。”
“这个我明白,请省长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不要说那么轻松,凡事要先考虑到难度,这事如果能轻易查清,就不会被别人掩盖了。”普天成带着警告训诫了一句。
黄勇信誓旦旦说:“只要是真相,就不会被掩盖。”
“要谨慎,明白不?另外,有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政法委林国锋同志。”
“他?”黄勇皱起了眉头。
普天成重重道:“你要相信国锋同志,要跟他搞好关系。”
黄勇楞了半天神,终于道:“好吧,省长不提醒,我还一直不敢跟他谈呢。”
黄勇并不知道,有关邓家山二号隧道事故真相,一周前林国锋已经拿来一份调查报告,其中涉及到很多机密,有些让普天成都很震惊。普天成现在怀疑,对方突然采取措施,可能跟林国锋的调查有关。既然对方想摊牌,普天成也不想再玩迷藏,索性大家都挑明了。
但是普天成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运筹帷幄试图遏制对方时,另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广怀市长王静育出事了,突然被省纪委双规。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