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空山

时间在不经意间唰地一下子窜去了好些年,分了田,温饱问题是解决了,可依然很穷,大家做梦都想捡天窖,发洋财。于是,全都涌到云阳山背后的西山山洼里,采矿,挖“砂子”……

这里原是一片荒凉寂寞的不毛之地。山是山,却没有林。蒿草,荆棘,偶尔露出几块光洁圆滑的石壁,仿佛陵园里的几座孤坟。垅里也有田,可田界的高度比田的宽度还长。三五户人家圈在绿荆棘围成的“篱笆”里,“鸡犬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里本是一片被外界遗忘的宁静山野,可突然闯进了几个头戴矿工帽的探矿队员。他们手拿着小铁锤,这里敲敲,那里敲敲。探矿队员走后不久,在云阳山北边几十里的山洼子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条铁路修了过来,一万多名矿工涌进了山。茶陵这个贫困的老区县多了一个特殊的部落——湘东钨矿。湘东钨矿在茶陵一呆就是二十年,把四周的山全部采空了。茶陵人眼睁睁地看着火车拉着一车车矿石,轰隆隆地驰过铁桥,跑出洪山庙。大家除了搭几趟顺风车之外,什么也没捞着,倒迎来山洪、滑坡和泥石流……直到有一天,有人在矿区结合部,捡了几砣钨和锡兑换成了花花绿绿的人民币,大家才从梦中醒来,一起涌上山,疯狂地采矿挖“砂子”。湘东钨矿已经开采了二十年,山上的矿石基本上采完了,矿务局准备转型搬迁……临走前,有人灌醉了矿区的一位工程师,从他那里打听到:云阳山西面的丘陵山区西山也有锡矿、钨矿,还有金矿,只是矿藏量太小,不适合大兵团作战,但老百姓自己去挖,还是可以让一些人迅速发家的。大家得到这个消息后,一下子涌到了西山,蚂蚁似地把这些高高低低小山坵,团团围住,镐挖炮炸,眨眼间,就把这些千万年屹立不动山体凿得七孔八漏。这还不够,还要把这些石块泥坯打碎,碾成粉,钉一只船形小斗,在溪水里淘来淘去。河道淤塞了,稻田淹没了,冲毁了。这不要紧,这里有锡,有钨,有钞票,有房子,有彩电,有媳妇,有你破灭了而又燃起的希望……

夕阳。苍山。一条不是路的路踌躇着两个身影,一男一女,若即若离。男的看上去很老成,似乎与年龄不相符;皮肤则出奇的白,尽管是粗布衣服,一点也掩饰不住,脸、脖子、手,凡是露出的地方都白亮亮的,与满目苍痍的山沟很不相宜。女的姣小,犹如月宫嫦娥脚下的白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迷人的气息,与之相遇的男人,无不驻足、回首,顿生一种抱一抱的欲望。两人各拎一只“蛇皮袋”,里面装着钢凿、铁锤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女人手里还拎了一只三角形小船。他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捱上这片荒山。

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不像路。一条雨时冲出来的沟壑,间或一个坑洼,几块秃石,两边是茅草丛丛的灌木,被人砍得齐腰深。两个人踩着秃石,拉扯着灌木,一步一步向上攀。忽然一阵笑声,晃出几个脑袋来。两人一闪,拉开了距离,装作偶尔路遇的样子。

从山上下来的脑袋极有特色,或油光闪亮,或蓬松如草,却一律快活,背一口“蛇皮袋”,犹如背了整个世界,一路扯着梽木柴冲了下来,直至见到上山的姑娘,才“刹住车”……

“看上了?我去给你哇媒……”

“哇媒不如担煤,有本事摸一下!”

夕阳只剩下一抹褚红,山风瑟瑟作响。一只苍鹰在头顶画了大问号,跌落在西山的迷雾之中。一只小兔子跳了出来,扑闪着明亮的眸子,眨眼间,蹿到了草丛中。

那对人儿很惶恐,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类事。那男的停着不走,想等女的。然而迟了,一个光头冲了过来,很快插到了他们之间。女的赶紧站着不动,贴着石壁蜷缩着小得不能再小的身子,希望躲过眼下的一劫。可光头并不为之所动,他冲到姑娘身边,在她胸口用力抓了一把。

粗旷的笑声,久久在山坡上回**。

姑娘舔着嘴边的泪水,紧走几步,来到男孩身边,说:“冬生哥,咱们回去吧!”

“不,圆圆……咱们不能回,咱不能让别人瞧不起……”男孩摇了摇头。

这是一对扯了结婚证,还没结婚的青年男女。男的叫冬生,是蓝豹岭老书记豁嘴的小儿子。女的叫圆圆,家住茶乡三八区。他们两个是高中同学,圆圆本来考取了大学,但家里穷,凑不起昂贵的学费,放弃学业。冬生没考取,两人进了云阳林场,承包了一片荒山,植树造林,打算等树木成材后,再成家。可双方的父母不答应,催着他们订婚,扯结婚证。尤其是圆圆这边的老人说冬生再没动静的话,就要把圆圆许配给别人。因为圆圆上有两个哥哥,都到了结婚年龄,家里穷拿不出钱送聘礼,就一直耽搁了。圆圆父母急着把女儿嫁出去,用男方的聘礼,给儿子作聘金。豁嘴和雪梅怕结茶乡三八区的亲,聘金太贵,礼数太多,一年三节,节节要扯衣服送首饰,三姑四姨五舅六奶都要吃礼肉,要整十几副担子挑过去。豁嘴收拢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也只能勉强维持到订婚扯结婚证,可接下来的“探节”、“过茶”、置家具、办酒席,一笔更大的开支根本就没着落,有点想打“退堂鼓”……

冬生不依,说:“圆圆……我非她莫娶!”

豁嘴说:“茶乡三八区乡俗太多,要这么多钱,我是没办法……”

冬生说:“你不用管,我已经想好了办法。”

豁嘴问:“你有什么办法?”

冬生说:“上西山挖砂子!”

“眼下也只有这条道了,可你接了你娘的脚,细皮嫩肉,又一直在学校读书,能吃得这个亏吗……要是我年轻十岁就好……”豁嘴摇了摇头,眼睛红红的。

“爸,你就放心!西山这么多人,别人做得我也一定行。”冬生安慰父亲说。

“没事,我相信冬儿,他不比任何人差!”雪梅肯定地点了点头。

圆圆听说冬生要上西山挖砂子,也嚷着要跟着去。

雪梅摇了摇头,说:“不行!你和冬儿,扯了结婚证,吃了订婚酒,就是我们蓝家的人了。如果再出来挖砂子,我们蓝家就被人瞧不起。乡亲们会认为我们冬儿没用,养不起老婆。”

“对,你就呆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的,等我回来。”冬生笑着说。

圆圆说:“山上这么危险,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冬生说:“放心吧,没事!”

圆圆说:“我能放心吗……看不见你,我会一天瘦好几斤的……”

冬生说:“那怎么办?”

圆圆说:“你就让我去吧,上山后,我们俩装作互不认识……我们自己不说,谁知道我是你老婆?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们蓝家丢脸的……”

“那好吧……”冬生终于点了点头。

圆圆冲过去抱着丈夫的肩膀,在他的眼睫上吻了一下。

豁嘴和雪梅看着这对小夫妻,摇了摇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太阳早已滑到山洼里去了,天空中挂满了彩霞,那些云彩飘忽不定,变幻着各种形状和图案,瞬息间,退得一干二净。两个人相伴着,走出沟壑,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大片草棚,捱捱挤挤地靠着,再往前,是一排排老虎嘴一样黑黝黝的洞口。

“记住,为了咱们的未来,从现在起,咱们就谁也不认识谁……”冬生暗暗地叮嘱圆圆。

“嗯。”圆圆噙着泪水,默默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了,山谷像一口巨大的黑洞一下子吞没了所有的一切,唯有山冈上那座茅店,散发出一片温情的光。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茅店,店中央立着两根支柱,摆着一方一圆两张桌子。南边有一土台,上面搁一木板,烟酒副食全搁在那,时不时**你伸进口袋,掏一把人民币,犒劳一下自己。北边有两口灶,一口抹了洋灰,显示出了几份高贵;一口就几块石头垒的,干柴烈火,噼噼啪啪,火苗从石缝里挤了出来,轰轰烈烈。店里热闹非凡,两股人马,挖砂子的和贩砂子的,虎踞龙盘各占据一张桌子。光溜溜的圆桌,一色的女式男发,刷子胡,花衬衫,牛仔裤子,只是头发胡须有长有短,衣料质地档次有高有低,牛仔裤上的苹果个数有多有少。桌子中间放一架双卡录音机,音量旋到最大,播放着刘欢的《再也不能这样活》。一人一瓶啤酒,都喝去了大半,半闭着眼,翘着二郞腿,随着节奏轻轻地晃动着……

究竟是先有山还是先有河

究竟你这挂老车走的是哪道辙

一路上的好景色没仔细琢磨

回到家里还照样推碾子拉磨

漆黑的方桌,各色脑袋齐全,平头,光头,运动头,大西头;衣服更是五花八门,中山装,解放装,老式大襟。一人一碗黄澄澄的老冬酒,一碟菜。喝几口酒,说几句笑,那话题无非是女人,砂子。

“老板娘,再来一箱啤酒。”圆桌的人在喊。

“老板娘,来盘猪耳朵,下酒!”方桌的人在叫。

茅店的老板娘不是别人,正是黄龙坳黄蓉。她原本是云阳山杨梅坪林场的职工。婚后,虽然没有生育,却安守本分,与丈夫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三个右派的到来突然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心地善良的她最看不得别人受欺负,一种母爱的本能和普济沧桑的怜悯促使她,一有空就往陆子轩那里跑,说是帮助这个年轻的右派孵小鸡。结果,母鸡没孵出小鸡,她却“孵”出了个小男孩。一时间,谣言四起,黄蓉咬咬牙,任一盆盆脏水泼在自己头上,什么都不说。直到“朱晴文事件”爆发,在公捕陆子轩的大会上,她才主动站了出来,让孩子认了他的亲生父亲。就这样,黄蓉因生活作风腐化被单位开出,丈夫也和她离了婚。离婚后,黄蓉带着儿子回到了黄龙坳……从那时起,她只有一个愿望,好好抚养儿子,等陆子轩刑满释放回来,一家人团聚。为了儿子的前途,黄蓉让他跟自己姓,改名叫黄龙。二十年的风雨,二十年的煎熬,终于过去了,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还考取了大学,陆子轩也平反了,回到了茶陵一中……可是谁也料想不到,正当陆子轩跑到黄龙坳找她,想把她接到县城去的时候,她却上了西山,搭了座大茅棚,成了这荒山野岭唯一一家饭馆的女老板……

黄蓉一个人开店子,炒菜,煮饭,上茶,一手操持,有条不紊,非常令人佩服。此刻,圆桌要啤酒,方桌要炒菜,她两边都得应酬,两边都不能得罪。她满脸春风地笑着,搂着一箱啤酒,搁在圆桌边,又跑到方桌边说:“各位老哥先喝着,你们要的菜,我立即去炒,一会就送上来。”说完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麻利地来到案板边,拿起一只猪耳朵,切了起来……

不一会,茅棚里弥漫着浓浓的肉香。

“小炒猪耳朵,来罗——”女老板迈着款款碎步,将炒好的菜端了上来,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这些男人,喝酒,侃大山。

吃饱喝足后,撤了碗筷,方桌上玩起了纸牌。圆桌将音量调小了,开始说起了段子。“从前有两老庚,一见面就吹牛,一个吹得比一个玄乎……”砂贩里一个外号叫“猴子”年轻人在讲故事,“这回两个又掐上了,一个说,我家门前有条河,河上有桥。那年河上划龙船,桥上挤满了人,一个小孩被挤了下去。说来也怪,先年从桥上掉下去的,第二年划龙船时,恰恰掉在龙船上,你说这桥高不高?另一个说,这桥是高,不过,让我们家后山的竹,一插就探到了底。先开口的说,你家后山的竹也确实长,不过也只能让我家牛栏里母猪打只潲盆箍。后说的问,你家牛栏里猪有多大?先开口的答,我家的猪可大,前脚踏出三十三里,后脚还在牛栏里。后说的连忙接话,论讲你家的母猪也算大,可也只够我家奶奶吃一餐点心。先开口的无法拿话接下去,又不肯轻易认输,提出要到老庚家去看他奶奶,并约好了某月某日。后接话的,怕露馅,偷偷跑回家做了一番准备,在楼上放了个扮禾的大木桶,里面装满了水,再接出一根水管,淅淅沥沥地滴在尿桶里。老庚来了,把他挡在门外,说我家奶奶在尿尿。老庚听听,是撒尿的声音,在一边等。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那声音还在响,说你家奶奶这尿要撒多久?后接话的说,这要看她是大撒还是小撒。开始说的问,大撒怎么的,小撒又怎么样?后接话的答,大撒撒三年,小撒撒三月。开始说的终于认输,默默地打道回府了。”

“哈哈哈——‘大撒撒三年,小撒撒三月。’这×眼比挖砂子的洞还要大……”圆桌上笑得人仰马翻。

“啪!”方桌的纸牌扔到了桌子上,各色脑瓜子都站了起来,怒目圆睁,握紧了拳头,一步步向圆桌逼去。

猴子伸了下舌头,后悔失嘴,说了挖砂子的最忌讳的那个字眼,而且居然是与砂子洞连在了一起,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我……”

方桌根本不予理睬,一步紧跟一步,逼了过去。圆桌见躲不过,也都捋起了衣袖,准备应战。

黄蓉怕砸坏了店里东西,连忙插在中间,劝解着:“大家千万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双方都离了桌子,一步一步靠近,在这千钧一发时,黄喜生闯了进来笑着说:“怎么,手发痒了,老子陪你们练练!”一句话,弩拔弓张的局面缓下来了,双方偃旗息鼓,退回到各自的桌子上。

黄喜生牛高马大,在监狱里又跟人学了几招。出狱后,先是做服装生意,赚了一笔。当人们涌到这山谷里挖砂子时,他一眼看出了巨大的商机,以最快的速度将城里的服装店盘了出去,用手头的现金行贿,结了几个农村信用社的铁兄弟,贷了一笔巨款,几乎垄断了西山砂子行业中的一半多砂子。他不仅贩砂子,也投资挖砂子。他的眼睛最尖,什么地方有砂子,藏得有多深,蓄量有多少,一眼就能瞅出来。因此,无论是挖砂子的,还是贩砂子的,都很敬重他。在这片自发采矿区,黄喜生成了红白两道全部吃通的风云人物。

“大伙愣着干什么,继续玩呀!”黄喜生走到方桌边,坐了下来,拿起纸牌哗啦啦,洗好,拍在桌子上,“来,我做庄,大家都来押!”

“好!”大家叫嚷着,重新坐定位子,那些腰板硬朗的坐了四向,其余站着,瞅准机会,那边红火押那边。

圆桌上的录音机又响了起来,音量却比刚才小得多。大家都不说话,各自想自己的心事。“好!通赔——”方桌边大声喊叫起来。

“没事没事,今天就让大家伙赢个痛快!”黄喜生从兜里拿出一大把票子,一个个发。大家接了钱,又都押在桌子上。

黄喜生重新洗牌,打点,发牌,结果又是通赔。

圆桌上的人也心痒痒,一个个跟着起了身,走向方桌,两股人马像两条各自闹腾的河,终于走到了一起。

圆圆和冬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男人们的眼睛全直了。黄蓉盯着圆圆看了好一阵,心想,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人儿,真的像画一样。

黄喜生洗好了牌,在桌子上敲了敲:“喂,腰牌,当心看到眼里,拔不出来!”

“他娘的,让我睡一晚,死了也值……”大家嚷嚷着,一边押钱,一边用眼角瞟着美人儿。

黄蓉双手在围裙上搓了一把,笑眯眯地说:“吃点什么?”

“来碗米粉……”两人不约而同地说,然而一张嘴就后悔,赶紧低着头,把距离拉开。

黄蓉来到灶边,引燃柴火。

圆圆跟了过来,帮着添柴。

“大嫂,我是刚来的,还没搭棚子,你能让我在这店里蹲上一宿吗?”圆圆说。

“我这里肯定是不行,这帮臭男人,玩起来没个准头……”黄蓉摇了摇头,想了想,说,“不过,我可以给你找个歇脚的地方……对,你就和虎妹睡,也不用搭棚子。她就一个人,正托我给她找个伴呢!”

“嗯。”黄蓉点了点头。

吃完米粉,黄蓉带着圆圆来到棚区,找到虎妹。

虎妹比圆圆大五岁,上西山好几年了。她经历的那些苦难,圆圆想都不敢想。父亲早年就没了,母亲得了疯病,又摊上了个没用的窝囊哥哥。在西山,像虎妹这样年龄的姑娘再没有第二个,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归宿,唯独她被这个多灾多难的家拖累了。她要攒足够的钱,让哥哥娶上媳妇,才考虑自己的事。为了实现这一梦想,她不停地在矿洞里穿来穿去,说一些笑话段子,逗那些挖砂子的开心,遇到谁出“大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狠狠捞一把。可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这样做,无形中给了男人一个信号,大家有事没事总爱往她的棚子里凑,而她又不能将自己押在某一个男人身上,于是托黄蓉给她找个伴。她见黄蓉果真带来个伴儿,很高兴,给了黄蓉十块钱辛苦费。

黄蓉走后,两个姑娘肩并肩躺在石块垒的**,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夜。虎妹像个启蒙老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圆圆的许多规矩。在西山男人干什么,女人干什么,哪些事能干,哪些事不能干,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圆圆像个才入校门的学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问。

虎妹叮嘱圆圆:“明天进了洞子,千万别不好意思,不管哪个男人,他挑着粪箕出洞时,你得眼睛尖,手脚快,瞅准砂子就捡。”

圆圆觉得怪怪的,很不理解,问:“这不是揩男人的油吗?”

“在西山哪个女人不揩男人的油……”虎妹说,“但只能是在洞里,出了洞就不一样,除非有那种关系……”

圆圆问:“什么关系?”

虎妹叹了口气说:“这真不是你呆的地方……”

这天晚上,圆圆一宿未睡,她开始后悔,不该来到这个鬼地方,以前只晓得西山来钱容易,可怎么也没想到,赚这些钱的女人是以牺牲自己的人格和尊严为代价……她甚至想明天一大早就拉着她的冬生哥,逃下山去,再也不回来。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有硬着头皮在这里呆下去……

快天亮时,圆圆眯了会眼,醒来时,虎妹早已把饭做好了。

圆圆第一次进洞,一切都显得是那么新奇而慌乱。这完全是一片陌生的世界,到处是洞穴,到处是从洞里挖出来的新鲜泥土和石块。西山人把这些从洞穴挑出来的石块叫“璠子”,璠者,玉也,大概取个吉利的意思。她和虎妹现在进的这口洞,开在半山腰,从洞内挖出来的“璠子”堆在洞口,形成一面新的陡峭不够稳定的坡。从坡上那条刚刚踩出来的小路爬上去,使人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恐惧感和大难临头的压迫感……

爬到半坡,圆圆已经气喘吁吁了,头发被额上的汗水沾湿了。

虎妹则如履下平地,脸不改色,心不跳。“等下见了他们大胆点,你只管从粪箕里捡,他们不会拿你怎样。”虎妹再次叮嘱着。

圆圆低着头,看着脚,生怕没踩踏实,摔下山去。她的心很乱,怦怦直跳,像偷了人家的东西,被当场抓住了。爬到洞口,却不见一个人影。

“怎么啦,人呢……出大湖了……”虎妹叫嚷着,拉了一把愣在洞口的圆圆,“走,到洞子里去,你的运气不错!”

这是一口挖了几年的砂子洞,深邃,狭长。洞口开得很大,有两人多高,丈多宽。往里一二十米分出两口小洞,小洞又分小洞,像一棵巨大的树木,先主杆,后枝杆,再小枝和末叶。又像一张血管脉络图,小洞与小洞又彼此相通,连成一张巨大的网络。越往里走,洞子越小,分洞里只能容一个人挑担而行,洞内没有一根圆木支柱,为了增加安全系数,洞顶一律挖成“A”字型,人走在里面,只能勉强伸腰,头得低着。

圆圆小心翼翼跟在虎妹背后,进了洞。走不了几步,拐个弯,洞里黑了。两只手电像两只萤火虫,只能照着脚下巴掌大的地面。

“来,牵着我的手。”虎妹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

两个女孩侧着身子,手牵着手,迷迷糊糊地往里走。一会直往上攀,一会又猛然下跌,一会转了个大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这洞怎么这么多弯弯道道?”圆圆不解地问。

虎妹说:“挖洞时,是根据砂苗的脉气走向挖的,哪里有砂子,就往哪挖。”

“像这样的洞,西山有多少?”

“总有百多两百个吧。”

“这么多……那整个西山不都空了?”

“是的,这就是一座空山……”

接下来,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手里的电灯,最远只能照亮两米的洞壁,前面一片墨黑,仿佛藏了什么怪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冲了出来。拐个弯,眼前一片雪亮,一个男人挑着满满地一担走了过来。光线耀眼,刺得眼睛生痛,看不清那人的面,一股浓浓的硝烟味和汗臭味,扑鼻而来。

“出大湖了?”虎妹说。

“冇,尽点龙灰。”男人走到圆圆身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虎妹用手电照了照,捡了一砣半斤重的锡矿,往蛇皮袋里一丢,退到了一边。

男人换了肩,用矿灯照着箥箕,意思再明白不过,可圆圆只顾低着头,一动不动。男人摇了摇头,回过肩,挑着担子,走了。

“你捡了吗?”虎妹回过身,走了过来。

“我……”圆圆摇了摇头。

“你就没在他粪箕里捡点吗?他挑了那么多……在洞里,你拿点,男人是不会说什么的,别不好意思了。在西山,哪个女人不沾男人的便宜,她的千儿八百从哪儿来……不要脸皮嫩,要面子就呆在家里好啦……”虎妹唠唠叨叨地说。

圆圆一言不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往里走吧,幸许还有点龙灰。”虎妹拉了下圆圆,两人又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走。

突然,从里面传来了一声惊呼,这声音很尖很细,在嗖嗖凉风中显得特别凄寂,阴森,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圆圆猛然一惊,不知那来的力量,拉着虎妹就往回跑。两人跑出洞,大口大口地喘气。

洞外阳光灿烂,充满着一种活的生机,山洼棚区的炊烟,山溪淘砂子的嘈杂声,却显得是那么亲切。

“是塌方吗?”圆圆问。

“不,是放炮。”虎妹说。

两人嘘了口气,不一会,从洞里传来了两声沉闷的炮声。浓浓的硝烟滚了出来,赶着硝烟出来的还有几个男人,他们或多或少挑着一些龙灰。

“我们进去吧?”虎妹催促着。

圆圆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再也不肯进洞。

男人们出了洞,倒了龙灰,蹲在地上选砂子。虎妹拉了圆圆一把,两个女孩也蹲了下来,帮他们选砂子。

“这位妹子是新来的吧,这小手多嫩和……”一位四十多岁,外号马仔的男人抓住了圆圆的手,轻轻地摸了摸。

虎妹将马仔的手拿开,说:“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好呀!”大家齐齐地望了虎妹一眼,眉宇一下子舒展开了。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主人公就在我们这些选砂子的人当中。”这是开场白。在西山,谁都知道有个会编段子,编排故事的姑娘。虎妹编故事,往往现炒现场卖,常常拿身边的人开涮。可怪就怪在这里,大家明明知道她编的是假的,是骂人的鬼话,却偏偏喜欢听,不仅听,还要给她好处……

“早年间,搞大集体时,马仔家很穷……”马仔听到虎妹在编排自己,不但不恼,反而萌生出一股莫名的期待。虎妹狠狠地挖了他一眼,这期待便迅速膨胀。“一天,马仔他妈勺好了水,准备煮饭,可米缸里没一粒米。他妈就要他爸去借米。他爸想,已经借过好几家了,再借肯定是借不到,不如一死了之算了。但怎么个死法却成了问题,投水怕人发现,割颈又怕刀钝,想来想去还是吊颈便当……可找来找去只找到半截草绳,草绳就草绳,将就一下吧。于是爬到二楼去吊颈,不料草绳断了,他爸爸一下子掉到灶膛上烧得滚烫的开水里。当时,他妹妹正在烧火,只听得啪地一声响,开水四溅,猛地吓了一跳,连忙喊他妈妈。妈妈跑过来一看,见是丈夫,不禁大哭起来:‘啊呀,不得了,是你爸爸……’他妹妹听见爸爸掉到汤锅里,也跟着哭了起来。顿时,整个屋子里哭作一团。他哥哥跑过来,把锅盖一盖说:‘别哭了,别人家的爸爸死了要钱埋,咱们爸爸还煮了一锅好汤呷……”

一时间,笑声四起,乱成一片。虎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弯了腰,眼睛瞅着几砣成色好的砂子,手一伸,揣进了口袋。

“什么事,这么好笑?”黄喜生幽灵般地钻了出来,出现在虎妹面前。

“别人家的爸爸死了要钱埋,咱们爸爸还煮了一锅好汤呷……”大家指了指马仔,再次笑得喘不过气来。

黄喜生没有笑,悄悄对虎妹说:“给你哥说媳妇的事,有眉目了,明天你回趟云阳镇,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到时你就知道了。”黄喜生说完,走了。

这天圆圆没捡一粒砂子,但回到茅棚里却意外地发现她拎的蛇皮袋子的砂子,比虎妹还多,锡砂、钨砂都有,甚至还有几砣金矿……

冬生和黄德明挤在一个茅棚。黄德明是黄龙坳原村支部书记黄树义的儿子,黄苍山的孙子。他本来跟他父亲黄树义学了一身走水撑排的好本领。在几十年的集体生活中,因为有这门手艺,他们家才过得比一般农户宽裕。“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山区的树木砍一棵少一棵,加上河道淤塞,公路、铁路的畅通,放排撑船这一古老的职业,早就淘汰了。黄德明反而过得不如别人,尤其是红白喜事攀比成风、礼尚往来泛滥成灾的年代,他更是苦于应酬,身心疲惫。他老婆早死了,一个人拉大五个儿子。人们都说“儿子多享福”,他却天天在替儿子们还债。儿子大了一个个要盖房子,娶媳妇,这根本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幸亏有西山这么个“捡天窖”的地方,黄德明在这山上刨了五年,已经盖了四栋房子,替前面的四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如今就剩最后一个,可他已经老了,背都累驼了。他没办法,还得呆在西山,继续替小儿子“还债”,他还得给小儿子盖栋房子,娶上媳妇……到那时他才能喘口气,歇一歇……他特别同情冬生,这么白净的脸,过去在戏台子才能看得见,如今也只有学校和机关单位上才有,如果没个难处,谁愿意来西山……因此,当冬生找到他,说想和他搭脚,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和黄德明一起住在这个茅棚的还有马仔和另外一个江西人。在洞子里干活,不分昼夜,靠松脂和矿灯照明,虽说都是卷了裤脚才从田里上岸的农民,却也沿用矿区工人的作息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大家都是地道的农民,一辈子和泥土打交道,对城里和矿区的工人特别羡慕,所以把进矿洞挖砂子,捡砂子,称之为上班。上班两字叫起来特别神圣,一样的和泥巴打交道,可泥巴与泥巴不一样,过去在泥巴里拌的是大粪,现在拌的是金子,是大把大把的钞票……大伙儿来西山都是“捡天窖”的,谁也没心思像矿区的正式工人那样,只上八小时班,让其他时间白白地溜掉。他们大多一天上两个班,凡是来西山挖砂子的男人都有一个固定的洞子,部分人有两个甚至三个固定的洞子,这个洞子上白班,另外一个洞子就上夜班或早班,他们每天都要连续或者间断的工作十六小时,劳动强度非常大。这茅棚虽说住了三个人,但平时大家各上各的班,一般不打照面。何况这里的男人都喜欢打个小牌,喝几口小酒,回到茅棚早成了一团烂泥,只要有个地方躺就行,挤挤也没有关系。

冬生很累,走了几十里山路,晚上又在这片茅棚区转了大半夜,倒在**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从**跳了起来,默默地打量着这间茅棚。

这是一间极为普通的茅棚,四角和每堵篱笆墙的中间支了碗口粗的木桩,墙体和屋顶全部是剌芒。茅棚外有条贯穿棚区的小巷,不时有人在外面走过,影影绰绰看见一晃而过的人影。棚内十来平方米,一张石头垒的床,上面先横几根杂木,再放些树枝杂柴和茅草,摊上席子,冬暖夏凉。一口石块砌的柴火灶,灶边支根木棍,上面挂了个乌黑的鼎罐。

黄德明最已醒来了,此刻正坐在灶边的石头上,烧火作饭。烧的是茅草,蚯蚓般的灰尘,随着一阵噼剥声,腾空而起,碰到茅棚顶上的剌芒,再洒落下来,**,地上,人身上,满是。

“醒来啦,睡得好吧?”黄德明笑着说。

“嗯。”冬生点了点头,走到黄德明身边。

黄德明说:“洗脸吧,饭熟了。”

冬生四处张望一下,没见脸盆,也没瞅见水缸。

“哦,棚子外面有条水沟,我们就在那取水。”黄德明告诉冬生。

冬生走了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有些耀眼。冬生手搭凉棚,放眼望去,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昨夜来得晚,没细心地观察。这片棚区搭在低洼的深谷,所有的茅棚沿着弯弯曲曲的溪流,横七竖八地拥挤在一起。那些茅棚有新的,也有旧的,有的年深月久,开了天窗,在上面加了张薄膜纸。

冬生抬起头,向两边的山梁看了一眼。山很高,却没有一棵树,一株草,到处是黑黝黝的洞口。那些从洞子里挖出来的碎石和浮土,堆得到处都是,漫山遍野,一场大雨,山洪随时可能从上面倾泻下来,把这条小溪和山谷里茅棚全部掩埋。冬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把毛巾浸在溪流里,擦了把脸,回到茅棚。

茅棚里多了一个人,那是早班上下来的马仔。

饭熟了,菜也炒好了,灶里的火熄了,但蚯蚓般的灰还在飘。

黄德明揭开鼎罐,吹了下,上面的灰飘散开去,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到鼎罐里。他装了一碗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马仔也装了饭,象征性地吹了吹饭里的灰,也吃了起来。

冬生站在鼎罐边,愣了半天,一点点去夹那些灰尘。

“怎么不吃?”黄德明一碗吃完了,来装第二碗。

冬生连忙将饭勺递给黄德明。黄德明接过饭勺,将上面有灰的那层饭全部装到自己碗里,再将勺还给冬生。冬生感激地看了黄德明一眼,装了碗饭,也不夹菜,三五下就扒完了,去小溪边洗碗。

“你怎么吃一碗饭,挖砂子可是个苦力活……”黄德明关切地看了冬生一眼。

“我吃饱了。”冬生说。

黄德明摇了摇头,开始在换那件满是泥水污渍的工作服。

马仔躺在**,点燃了一支烟,抽完了这支烟,准备睡觉。他今天上的是早班和晚班,中间有八个小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冬生没工作服可换,站在一边发愣,心想:“大家住这么个洼地,真的很危险,应该尽快说服大伙,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走吧。”黄德明换好了衣服,叫了一声,离了茅棚,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溪,走出了棚区,爬上山梁。

冬生默默地跟在黄德明身边。来到洞口,他回过头张望了一下,看见圆圆和虎妹,也往那个洞子走,于是对黄德明说:“你先进去吧,我方便一下,就来。”

“那好,我在里面等你。”黄德明点了点头,猫着腰进了洞。

冬生从口袋里摸出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揉了个纸团,等到圆圆她们爬了上来,快到洞口时,将纸团丢在地上。

圆圆一直盯着冬生,看见地上的纸团,装作趿鞋,弯着腰捡了起来,揣在怀里。

晚上,冬生和圆圆两个人根据纸团上的约定,在棚区尾端的溪边相会。

“我们下山吧,冬生哥,这根本就不是我们呆的地方……”

“我去给他们说,我不要彩电,不要聘礼,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好!那你赶紧回去,免得在这受苦。”

“你不觉得这里存在一种潜在的危险吗?”

“是有一种压迫感,那些光秃秃的山梁,那些浮土和碎石一下大雨,就会冲下来,掩埋这些茅棚……”

“最可悲的是这里的人,浑然不觉……大家一闯进西山,就被被花花绿绿的票子看花了眼,人们穷怕了,谁肯放弃唾手可得的财富,这可是比在山下种田,多几倍几十倍几百倍的收入呀……”

“那就让他们得去吧,我们不希罕,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可我要是走了,我一辈子会良心不安的,这究竟是几百条生命呀。”

“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我得劝他们搬开这低洼的谷地,避开这迫在眉睫的危险。”

“当然不会,但我不能放弃……我会想办法,必要时,向政府呼吁……”

“不!你得走,你走了,我才没后顾之忧……”

“不行,我得和你在一起……”

这天晚上,冬生一夜未宿,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下了山,跑到云阳乡政府,找到了匡云。匡云又回到了云阳山,担任云阳乡的乡长,分管企业。

匡云听了,当即跟着冬生来到深谷,劝这些挖砂子和洗砂子的男男女女将窝棚挪到后山那个山坡上。可没一个人愿意搬,因为那里离采矿区太远,每次进洞得花费半个多小时在路上,对于西山上的人来说,时间要就是金钱。

马仔昨晚上夜班,吃过早饭,刚入睡就被人吵醒了,揉着朦胧的双眼骂咧咧地说:“吵什么吵?”

“乡长来了,劝大家把窝棚挪到后山那个山坡上去。”刚从洞子里回来的黄德明说。

“凭什么?”马仔大声嚷嚷。

“这山谷这么低,一旦下大雨,冲下来的浮土和碎石,就会把这里的棚子全淹了……”匡云说。

“什么山洪,塌方,泥石流,扯淡……这么多年了,这些洞不都是好好的……”马仔摇了摇头,怎么也相信。

“就是嘛,你别吓唬我们……我们可不是吓大的……”大家齐声嚷嚷。

匡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走到黄德明身边说:“大叔,你就带个头吧?”

“我带什么头,我一个穷老头怕什么……”黄德明摇了摇头,“果真这样,太好了,穷富一锅滚……”

“哈哈哈——穷富一锅滚……”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匡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年公社没了,集体散了,大家就像捆扎在河床里的木排,突然散了架,没了约束,四处乱撞。田里虽然多收了几担谷子,但也只够填饱肚子。大家穷疯了,一旦知道这西山上能来钱,一个劲地往这山上跑……

“怎么啦,太阳快下山了,还不上班,你们不知道砂子的价又涨了?”黄喜生走了过来,大声地喊着,瞅见匡云连忙换了副脸孔,“哦,匡乡长大驾光临,失礼,失礼!”

“黄老板,你能不能带个头,把你的砂子收购点,搬出这片谷地?”匡云说。

“为什么?”黄喜生问。

匡云说:“这是片洼地,一旦山洪爆发,全部会被山上的泥石流掩埋掉。”

黄喜生说:“不会吧,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吗?”

匡云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黄喜生说:“我不搬,这是个没影儿的事……我一搬,不让别的砂贩占了便宜,这损失就是几万,几十万,谁赔,乡里,还是你这大乡长……”

匡云一拳打了下巴,无语可对。

“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嫌钱赚多了是不是?”黄喜生狠狠地瞪了大伙一眼。

大家一哄而散,回到自己的茅棚,拿了挖砂子或洗砂子的工具,去上班。

冬生摇了摇头,走到匡云身边轻轻地说:“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匡云安慰冬生说:“没关系,这趟也没白来,起码掌握了一些信息。我回去向上级汇报一下,最好让派出所介入,这样工作可能好做些。”

匡云回到乡政府,当即和书记汇报了西山的情况。可自从分田单干后,政府的功能弱化了,而且现在农村的中心工作转到了计划生育上,根本就没精力顾及去西山整治什么环境。匡云来到派出所,所长说:“现在搞严打,派出所就三个民警,集市乡村都顾不过来……”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

一天,匡云在县城开会,在大街上碰见了方正,被方正拉着到了他们家,两人喝了几盅。

方正和蓝天月夫妻俩都退了休,回到家里有种严重的失落感。蓝天月很快调整了心态,也找到了事做,和几个自费的女大学生,办起了茶陵县城第一座幼儿园——机关幼儿园。方正这里转转,那里转转,整天度日如年,一听说云阳派出所缺少人手,忙向局里申请,到西山去做“义工”。

云阳乡党委和派出所,见老局长来了,不得放下手头的工作,一起来到西山突击,把山洼子的茅棚全拆了,将那些挖砂子捡砂子洗砂子的全部赶到了后面的山坡上。可方正他们前脚刚走,就有人在山洼里搭起了棚子,结果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原貌。

冬生和圆圆两人都没有走,他们在西山留了下来。冬生跟了班子在洞里挖砂子,尽管身子骨弱,分得的钱比别人少,但比起山下还是多了好几倍,这样搞上一两年,结婚的彩礼、家具等费用还是攒得齐的。圆圆再没进洞子,她不可能像虎妹那样为沾男人那点小便宜去“卖笑”,只好走进了“淘砂子”的行列。在西山,这是一种最苦最累,来钱最少最慢的活。

圆圆不怕累,她学着大伙的样,从那些出了“大湖”的洞口,把那洞主倒掉不要的“璠子”和泥土挑到溪流边,堆成一座小山,用小铁锤把那些“璠子”砸碎,双脚浸在冰冷的溪水里,淘呀淘。溪流红了,浑了,直到船形小斗里泥沙全部被水冲走了,剩下一小勺泛着光面粉样的锡砂。每逢这时,圆圆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将这些砂子粉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口布袋里,等攒到一定斤两,才交给砂贩,领几张“工农兵”。这样钱虽然赚得少,但保住了一个女人的尊严。

西山是个滋生欲望、膨胀欲望的地方,圆圆的另类,引起了人们的猜忌。那些想打她主意的男人,碰了壁悄悄地跟踪她,一下子发现了惊天秘密:原来她是个有主之人。西山震怒了,有关她和冬生的流言很快四散传播开了。这片缺乏爱情的贫瘠山谷里,容得下卖**嫖娼和众多男女的营营苟苟,却容不下一对正式夫妻的相拥、相亲和相爱……大家悄悄地凑在一起商量,准备在她和冬生幽会时,冲出来捉奸,把他们绑了,打一顿,赶下山去。可无论是圆圆还是冬生,对迫在眉睫的危险,一点都没觉察。

这天圆圆和往常一样,吃了早饭,往小溪边走。一路上,人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到了淘砂子的地段,圆圆挑的那堆砂子,不翼而飞,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摇了摇头,默默地再去洞口,挑了一担。可当她用斗装了去溪里淘的时候,却没有她站的位置。小溪里人确实多,不过见缝插针也还是可以容得下圆圆小小的身子的,可瞅准的每一个空间,只要她走过去,就有人抢在前面。人们故意拉开双腿,大幅度地晃动着淘砂子的小船,为的就是排挤她。圆圆没有一点办法,只好沿着溪流的边沿往上游走。

这条小溪是从一条暗河里流出来的,那暗河如今让挖砂子的掘成了一口大洞。冰凉清澈的水,从洞底深处冒出来,开始清清亮亮,越往洞口越浑浊,出洞后,一片浑黄……

圆圆从洞外往里走,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往里走,人越少,水越清。她一直沿着没膝深的暗河往前走,洞壁和洞顶不时有水渗漏下来,滴在暗河里叮咚咚作响。里面的光线很暗,却还看得清人和物。前面再没人了,只见水面上悬挂着各种奇形怪状钟乳石。圆圆这才停下来,开始淘斗里的砂子。可各种不堪入耳的议论依然从洞口飘了进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看到了吗,就是这个狐狸精,把山神猥亵了。”

“……在茅草堆里搞,也不怕茅柴戳屁股……”

“看吧,不出三天,西山肯定要出大事!”

圆圆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手一滑,船斗在水里翻了个跟斗,里面的砂子全部滚落到溪中,随着溪流,慢慢地漂向洞口。

突然,一声闷响,洞壁振动了一下。外面的人喊了起来,洞子里的人一个个往外面跑。

圆圆从半痴呆状态中苏醒过来,紧走了几步,捞起船斗,从洞里跑了出来。溪边的人都跑光了,圆圆上了岸,远远望见半山腰的洞口,聚了不少人,路上还有不少人往那儿赶。“塌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圆圆双膝一软,扑哧一声跪倒在地上。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洞子正是冬生今天上班的洞穴……

果真是塌方,而且伤了人……

圆圆爬到出事的洞穴时,人已经挖了出来。

洞口并排躺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是虎妹的哥哥,脑袋砸扁了,嘴歪到了一边。另一个是马仔,还有口气,可内脏砸坏了,一股股的血泡从嘴里直往外冒。

黄德明蹲在地上,用手揩掉马仔嘴角的血,可刚擦干净,又冒了出来。

不一会,马仔喉咙咕噜咕噜地响了一阵,哇地一声,吐出一摊黑血,翻了翻眼白,咽气了。

“哥……你怎么就走了呢……”虎妹冲了过来,一把扑到哥哥身上,呼天呛地哭喊着。这些日子她随着黄喜生下了趟山,这会才从山下上来。这个可怜的傻女孩用自己的身子作代价,借了一笔钱,给哥哥订了门亲,可还来得及告诉他,他就走了。

“一切都是命,怨不得别人……”黄德明摇了摇头,无奈地站起来。

圆圆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没看见冬生,正当她准备往洞里冲时,冬生在别人的搀扶下,一瘸一瘸地走了出来。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扑倒在冬生怀里……

时间定格在刹那间,人们惊讶地望着这一对恋人和夫妻,如同遇到一对天外来客,惶恐不安,但更多的是愤怒……大家操起扁担,紧握着锄头,一步步朝他们逼去……

冬生害怕了,连忙将圆圆护到身后。

黄德明怕事闹大了,冲上前去挡在冬生的身边,说:“你们想干什么?”

“这山让他们猥亵了,得让他们滚,否则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大家大声喊了起来。

黄德明摇了摇头,回过身对冬生和圆圆说:“你们走吧,这地方真的容不下你们……”

冬生牵着圆圆的手,无奈地朝山下走去。走着走着,天空突然起了变化。起风了,大团大团的云,往一块赶,旋风卷起晒干的尘土,天空灰蒙蒙一片。天暗了下来,像一只倒扣在头顶上的黑锅。“轰隆——”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犹如灶膛上的锅炸裂开了,映着红红的火光,紧接着一阵噼噼啪啪的大雨倾盆而下。

“前面有个岩洞,快跑!”圆圆喊着。

两人一阵猛跑,钻进了岩洞,惊得一群蝙蝠呀呀乱窜。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雨挟着风,旋转着,抽打着山崖,大把大把的雨水摔碎后,变成了缕缕轻烟,重重地裹住了洞口。

“不行,这雨要是再下下去的话,西山的浮土碎石就会马上冲下来……”冬生望着漫天的雨幕说。

“你想干什么?”圆圆喊了起来。

“我得回去,帮助山洼茅棚里的人撤出来!”

“他们自己不晓得走……”

“这些人被钞票蒙了眼,他们肯定朝那些高坡上撤,可那全是空山,水一泡就塌了……”

“他们这样待我们,你还想着他们……”

“别说了,他们是很愚昧,可罪不致死。我如果见死不救的话,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冬生拨开圆圆的手,一下子冲到雨中。

圆圆跟着冲了出来,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等她爬起来,冬生早已不知去向。

冬生跑了一阵,遇到了匡云、方正。

“快!跟我来……”冬生喊了一声,带领的乡政府和派出所的人马,赶到山洼,将呆在茅棚里的人一个个拖着曳着,往后山那个山坡上拉……

“轰——”几声闷响,西山上腾起几股烟尘,几乎所有的洞穴都塌了,山洪裹胁着浮土碎石,形成巨大的泥石流,奔腾而下,摧枯拉朽,一下子把茅棚的洼地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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