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41
“厨房和餐厅都挤满了士兵!”
“哪里的士兵?......法国的,还是德国的?”
我问道......
“德国兵,还有一名军官!”
“是谁?......是谁?......”
“他们上来了!”
是真的,我打开门,看见他们了......他们清场......把楼道上的人清空......还有我的房间......还有卫生间......让所有的人都出去!驱逐!......滚下楼梯!我们这层楼一个人也没有了!......他们是来抓我的吗?......我的脑海里随即就冒出了这个问题......我想看看那名军官是何方神圣......啊!他过来了!......我认识!......这个人我很熟悉!......是弗兰茨·特拉布中尉衔军医,他们医院的主任医生......可以说,我对他很熟悉!穿得真气派!......衣着笔挺!......身边配有短剑!军用皮带,法兰绒上装,铁质的十字章!......灰色长裤,无懈可击的折痕......鲜黄油色的手套......他穿着华丽的军装来这里看我......只是来看我吗?嗯!......楼道上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没有遮挡......只有他的护卫队......反正,就是两三个班的人,全副武装......好吧!......我等着他开口跟我说话......他向莉莉问好,他摘下大盖帽,他鞠躬......对我呢,他伸出手......我领他进房间,请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贝贝儿占了另外一张......我们只有两张椅子......贝贝儿最喜欢玩的游戏是从一张椅子跳到另一张椅子上......贝贝儿狠狠地瞪了霸占它位子的那个人一眼......它够胆,它才不会给你好脸看哩!我呢,我看着他们俩,特拉布中尉和贝贝儿......谁先开口说话呢?......既然我是接待方,那我就先说吧!......我请求他谅解......在如此寒碜的场所接待他!......设施落后......诸如此类的话......他马上回答而且用法语回答说:“现在是战争年代!”他跟我示意说,这一点也不重要!......小事一桩!......他扫了一下手......好吧!......开场白!......也好!但是我有个想法他没帮扫掉......他是来抓我的吗?......我心里一直在犯嘀咕的是这个!......这些宪兵在我家门口一溜排开到底为哪般?......他们关梅内特莱尔的时候也是这种阵势......有一名医生和一支卫队......梅内特莱尔也是医生......而眼前的这个特拉布是个冷冰冰型的德国人......他讨厌法国人,那是毫无疑问的!......就像所有的德国鬼子......和所有的其他人一样!我们这些法国人,我们属于“格外令人讨厌”的一类......镇子里的所有德国鬼子都有权格外地讨厌我们!......我们都跑去他们那里!我们不应该去的!我们牵累他们了!......他们个个都听BBC......所有的锡格马林根人!咚!咚!咚!BBC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想......怎么想我们和贝当!......我们的名字,我们的户籍,我们的案底!每天四到五次!说我们统统都应该被绞死!......贝当首当其冲!只要法国军队一到就动手!......嗬!嗬!每天通知他们三到四次!通知那些真正的法国人!我们翘首以盼的那些人!游击队中最纯洁的军团!布里松,马尔罗,于贝尔·坎普,勒克莱尔克部队的上校们!......而我们这些流氓,我们是遭到全体真正的法国人唾弃的那些人的确切代表!他们这些正直的德国人应该把我们赶尽杀绝,马上动手!说我们欺骗了他们善良的心灵!......说我们背叛了他们就像背叛了法国一样!说我们一点都不值得同情!......那些在诺文街上洗劫我家的强盗确实就是这么想的!......诺文街上的那些强盗此时此刻正欢天喜地,大发横财,把我的财物洗劫一空!......BBC就是福瓦尔德思的管风琴!......他们大开杀戒时,它负责演奏!......这么做对德国鬼子很奏效!......每天播送四五次!......他们是多么期盼勒克莱尔克部队的到来啊!啊!我们这些肮脏不堪、满身疥疮、贪吃粮食的懒鬼!吃的是他们的粮食!等着瞧吧,那些塞内加尔人会让我们把吃进去的粮食全部吐出来的!连同我们的肠子一起吐!......我们的肉!......吐得排水沟里的污物暴涨!......锡格马林根的荣誉得到了昭雪!......弗兰茨·特拉布中尉当然也听BBC!......我们的业务关系一直过得去,也仅限于此......他与法国抗德武装之间的合作肯定更加愉快......跟我呢,我求他什么,他一概拒绝,一直都是......就像克兰丁斯特一样......硫黄软膏,汞软膏,吗啡......从来没给过!......很遗憾!很遗憾!......这个人跟我年纪差不多......五十岁上下......为了让他收治我的一个病人,我得想尽一切办法!他总把我的病人甩给菲德里斯!......我发现他们全都在那里,包括他自己的病人!......他百般推脱之后收下了古丽娜·吕歇尔,但条件是做完X光后马上走人!......他像其他人一样,不希望那些“解放者”指责他连最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
可是现在,他一身盛装到访到底有何贵干?......褶子笔挺的下装,还配了短剑!......还有十字章......还有这支护卫队,把整个楼道都塞满了......我看不明白......最后他终于说话了......他开始了......
“同行,我过来有事相求......”
他说法语没有太多的口音......他直截了当,言简意赅......他说他有个病人,更确切地说是个伤员,一个刚动过手术的患者,一个德国士兵......说我要是去看看他,他会很开心......他的伤口有些后遗症,一块弹片炸掉了他的阴茎......说这个伤员,这个德国士兵结过婚,他想装个假阴茎......这类阴茎,这种假体在市场上有售,但只是法国才买得到!......欧洲只有一家生产商......特拉布他自己可以去找日内瓦,找红十字会......但假如我直接给日内瓦写信,就说......就说为了救一位受伤的战俘,那效果可能会更好!......因为红十字会属于戴高乐派......法国战俘也是戴高乐派!......我也是,戴高乐派!......可以吗?
“当然啦!当然啦!”
当然啦!开个玩笑吧!......太有意思啦!......我愿意吗?......我什么都愿意!......
啊!现在是另外一件事!......他大驾光临的另一个原因!......这个事更麻烦......他迟疑着......
“是这么回事!是这样的!我已经通知布里农了,我不得不下令,禁止保安队员进入医院......”
为什么?......他们在澡堂里拉屎拉尿!......他们把墙上写得到处都是,用粪便写的:“把一切都献给阿道夫!”......特拉布,他嘛,他能理解!“现在是战争时期!”但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呢?......那些女护士呢?......
“令人难以忍受!不是吗,同行?难以忍受!......我已经通知了布里农先生......”
啊!那当然!......他的决定非常正确!......
“您同意我的做法,是吗,同行?”
还有别的事!......现在他要抓我了吗?下定决心了吗?......德国鬼子都很狡猾,他们会向你介绍断头台......“您要剪雪茄吗?......亲爱的先生!......不客气!......请自便!......火柴在那边!”没有!......还没到断头台!......他想跟我说德·布里农!......他的前列腺!......“德·布里农先生去找过我......他排尿有困难......他很疼......当然啦,可以给他做手术!......可在这里吗?......这里怎么行?......”布里农也问过我的意见......我的回答跟特拉布一样......“回去以后再做!”一句话就把什么都解决了,这也太方便太爽了吧!......回去以后!......对我们而言,“回去”,不啻让我们回月球!......再说啦,我们还有哪里可回哟?......
就在这时,特拉布脸上的表情变了......很突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换了一种语气......他刚才跟我说布里农和澡堂时好像不怎么当回事......现在却严肃起来了......说的还是前列腺,但是他本人的!......他自己的前列腺!......“您不是前列腺方面的专家吗?”......啊,不!......但我懂一点......他有些苦恼......他尿频,像布里农一样......“每晚几次?......每天几次?”我问他......“五六次......”
“您能不能帮我检查一下?”
“当然!......请把裤子脱下来!......”
他站起来,他朝门口走去,他对卫兵交代了几句话......我知道莉莉让他觉得尴尬......莉莉也朝门口走去......“小心别让任何人进来!......”现在,他可以脱裤子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俩......还有贝贝儿......跟我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变得轻松自如,可以说,开始跟我无话不谈......就像一起用餐的时候一样!他毫不隐讳地对我说......他烦透了!......头都大了!头都大了!......说他的医院就是一座地狱!......各部门之间明争暗斗、争权夺利!医生,外科医生,护士!......他们互相指责,互相揭发,互相憎恨!......比跟我们的关系还要糟糕!......看看谁更有本事让谁被人抓起来!随便为点什么事!......搞阴谋诡计!鸡奸!黑市!他跟我无所不谈,说着说着就觉得轻松了......他说的那些事并没有让我觉得太惊讶......你们去把克里姆林宫也掀起来看看......还有英国国会的上议院......费加罗报社......人道报社......所有的盖子!......沙龙......政党......城堡......贱民......舞台的后台......修道院......医院......他们互相揭发,互相让对方被抓,被处以绞刑,手指尖被钉入木楔......
“您答应我不跟别人说,可以吗,同行?绝对保密!”
“职业机密!职业机密!”
他眼泪汪汪......医院里的那些坏人!......他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那些人比城堡里的人还要坏!
“您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发誓!......我对天发誓!......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他不会去咨询自己医院的医生!......啊,不!永远不会!......他能信任我吗?......是的!是的!是的!......他一下子把什么事都跟我和盘托出......他去过图宾根咨询过一名专家的意见,一位教授......图宾根,他们的医学院!......那专家说他的前列腺应该做手术......已经变大了......但特拉布,他本人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做手术!......他一点也不同意!......他甚至非常害怕做手术!......这一点他也跟我坦白了!用吼叫的语气说出来的!......他确实害怕!......尤其是在这种时局下!那我呢?我的意见怎么样?我有何高见?
“前列腺,对吧,亲爱的同行,您跟我一样清楚,它很容易发炎......我们可以再等等......一切都会回归常态的......很显然,外科医生总想做手术......五十岁以上的男子百分之八十前列腺都会出问题......总不能把他们全都开刀吧?!啊,那个,绝对不能那么做!......他们多多少少会尿到鞋后跟......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呢?......又有什么关系嘛!他们照样可以寿终正寝!......他们只是会有些尿骚味......这个有什么好操心的呢?特拉布,您稍微注意一下就可以了!您自己留神......不要喝白酒......不要喝啤酒......不要吃辣的......不要行房......然后,十年之后您再去看您的那位专家!......问问他做何感想......而要是他开了刀......”
啊!我的一番安慰的话一下子让他感觉好多了!......他那张冷峻的、砍柴刀一样的、典型的德国鬼子的脸,脸色变了,他几乎是充满深情地望着我......效果明显!......我的话恰如甘露!......
“您能帮我检查一下吗,亲爱的同行?”
“当然可以啦!......”
我戴上指套......抹上凡士林......他脱掉裤子......那条漂亮的有折痕的灰裤子......他跪在我的床上......他没有脱上装,也没有解下军皮带和短剑......我给他做指检......是的!......确实!......他的前列腺已经非常大......我甚至觉得有些硬......
“啊!这些完全可以再等等!......饮食必须严格控制!......您的前列腺会恢复正常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亲爱的同行!......那饮食方面该吃些什么呢?”
“面条!......只吃面条!......就这些!”
他答应了!他重新穿好裤子......整好皮带和手枪......
“太好了,同行!太好了!”
“一个月后您再来复查!......看看是不是好些了!......”
现在轮到我发号施令了!......如此一来,说老实话,也没有骗他,一个月接着一个月,我会更安心落意一些......先前我担心过......楼道里干吗布了这么多兵?这支护卫队?而且全副武装?......我差点就要问他了......我一直都没想明白......也许他跟我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谎言?......但他的前列腺我毕竟还是很确信......最后,他站起来,他走了......啊!还有一句话!......
“您明天去医院,好吗,同行?”
“好的!好的!当然!......”
“对吧?......为那阴茎的事!......”
他凑到我的耳边......小声嘀咕道......
“硫黄软膏......一瓶!......一瓶!......您想要吗?”
“啊!当然想要!......啊!太感谢了!”
“另外还有一点咖啡......您想要吗?”
我太想要了!......他拿了出来......一小袋......
“啊!非常感谢!”
他对我们真是太好了......
“秘密......秘密,是不是?”
“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的!......坟墓里,同行!”
他打开门......跟士官说了句什么......所有的人“立正!稍息!”集合!他们下楼去了......德国同行特拉布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全都走了!......他们为什么来这里?......我一直都没搞明白......为了抓我吗?......也许不是......反正有这么件事,特拉布过来看我了......我让他吃了七个月的面条,喝了七个月的水......他好些了......然后他就没来看我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这里面必定有什么缘由......我是永远也弄不明白了!......但我顺应了这个事实......快点!一天就是一天!......一天有时候却异乎寻常......我们毕竟拿到了一点咖啡......啊!不是很多!......另外还有硫黄膏......同样也不是很多......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