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返职场

夜深人静,看着身边发出轻鼾、表情满足的苏扬,安心毫无睡意,脑海中想的全是工作上的那些事儿。

我现在有压力吗?当然。压力很大吗?好像又不是。工作会让我烦心吗?肯定的。是不是已经烦到无法承受的地步?感觉又没有。那到底哪儿不对劲了?安心不停追问自己,然后回答:哪哪儿都不对劲。

是的,时隔十年,重返职场,安心的感受和当年截然相反,记忆中的经验丝毫不起作用,这让她的内心不安、无助、焦虑,甚至充满了恐惧。

首先就是这份工作实在太闲了,没有具体任务,没有明确目标,没有所谓的绩效,甚至连像样的管理和考核都没有,安心就像漂浮在太空中的宇航员,离开了地心引力的约束,表面上好像很自由,实则充满了无力感和无序感,特别不舒服。

安心的岗位叫影视策划编辑,岗位职责虽然有,可是特别简单:策划好的影视选题,获得好的影视IP,服务好公司的签约作者和编剧。这个空洞的、大而化之的描述让安心摸不着头脑。什么叫好的影视选题?是能卖上价的还是能拿奖的?是平台要的还是观众认的?不知道,从头到尾没人对此有具体的诠释。你要是想弄明白,得靠自个儿去琢磨——对了,从上班到现在,连个基础的入职培训都没有,就把你往工位上一扔,再没有下文。

此外,公司既然从事的是影视开发,那么方向是什么?喜好是什么?方法论又是什么?同样没人说。安心一开始是以为大家不愿讲,后来慢慢才发现,其实是没人知道,而且别人还都不着急,仿佛不知道就对了,知道了反而有问题。

就这样,安心每天上班都处于“不知道,没事做”的状态,更夸张的是,安心发现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这么闲,而是全公司都很闲。虽然公司规定每天上午九点半上班,但十一点前人能到齐了那就堪称奇迹,等上完厕所,打开电脑,喝两口水,说两句话,差不多就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吃好午饭好困的,总得眯会儿吧,不然下午哪有精神好好工作呢?等睡醒后先美美享受一顿公司提供的下午茶,然后纷纷打开社交软件开始各种聊天,公司就跟网吧一样,噼里啪啦全是键盘声,明明挨着坐的同事也不愿当面交流,说话也得通过电脑或手机。就这样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结果倒好,大家纷纷来了精神,开始加班,干到九点十点那是再正常不过,通宵加班的也不在少数。在此期间,公司不但报销晚餐、夜宵和出租车费用,而且加班时间可以按照一点五倍进行调休,因此别说白天大家没什么事,就算有事也得留到晚上加班再做,这中间的账笨蛋也算得出。

安心不是笨蛋,当然明白其中的利益好处,但她不想占公司这些便宜,因此每天都准点到公司,然后整个白天因为无事可做而如坐针毡,只得自己找活儿,比如给公司打扫打扫卫生之类。好不容易撑到下班,可看到所有人都不走,想想自己又是新来的,而且得到这份工作很不容易,总得表现得好一些,于是也只得熬着不下班。而加班时的感觉就更难受了,无聊不说,心中还总惦记老公和孩子,怕孩子受委屈吃不好,又担心老公太遭罪吃不消,那感觉度日如年,一天两天也就算了,长期下来,人就特别痛苦。

除了感到无力,安心还觉得自己特别孤独,甚至比她全职在家时还要孤独。原来是身边没有人,孤独只是一种物理原因,情有可原,现在身边全是人,孤独就变成了一种化学反应,且如影随形,逃无可逃。至于孤独的原因则很简单——她和周遭格格不入——倒不是她不合群,而是大家并不乐于接受她。不接受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和她的同事实在不是一类人,确实很难走到一块儿。

怎么说呢?安心是80后,三十大几了,而她的同事大多数都是90后女生,其中不少还是95后,从年龄上来讲,安心是她们阿姨辈的。正所谓人以群分,无论从形象气质还是审美喜好,安心都和这些小同事们大相径庭,一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安心也想进入她们的世界,可是她们聊天的内容、看的剧、用的化妆品、去过的地方、玩的游戏,都是她所不熟悉的,甚至她们说的很多话,安心都听不懂。没办法,三年一代沟,安心和她们中间隔了好几层代沟,走不到一起是必然的。再加上安心非科班出身,来路存疑,也没相关从业经验,而她的同事都毕业于各大影视专业院系,不少还是从国外学成归来,一个个心比天高,眼比心更高,因此安心想要获得她们的认同,几无可能。

要说现在这90后也确实比较自我,在没有利害关系的前提下,喜欢不喜欢都愿意放在脸上,因此安心总能轻而易举地从小同事们的眼中感受到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如果说公司里存在着一条谁也看不见但人人都能感受到的鄙视链,毫无疑问,安心肯定身处这条鄙视链的最底层。

孤独,安心并不怕,被鄙视,其实也没那么在乎。安心在意的只是自己每天都在“混日子”,尽管这并不是她自己造成的,但事实就是如此,而她也迫切地想改变这个窘状。她去找主管,问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活儿可以让自己做,哪怕给别人打下手也行。主管比安心小整整十岁,架子却比安心大十倍,她很不耐烦地答复说公司正在筹备新戏,现在空点儿很正常,影视公司都这样,有事会找你,等着就是,有什么可急的。安心自讨没趣,回去又憋了大半个月,最后实在受不了,决定去找宋歌,必须把事给说明白了。

找宋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安心到公司一个多月了,见到宋歌的次数寥寥无几,话更是没说过一句。宋歌很少来公司,要来也是下午,来了也不会和大家打招呼,就待在办公室内,各个部门的主管轮流进去汇报。有时候他会带一些朋友过来参观,普通员工就更没机会和他交流了。安心总是想,像他这样疏于日常运营管理的老板,究竟靠什么将公司做到这么大的?只是运气吗?还是说他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方法?可从种种迹象来推断,又似乎是前者,如果真是这样,运气又能够管多久?会不会有一天这个公司突然就垮台了。想到这里,安心不禁陷入了深深的忧愁,更加坚定了要找宋歌好好谈一次的决心。

好不容易,安心等到了宋歌来公司的机会,她本想直接过去,结果门口的助理说宋总已经有约了,正和客人在里面谈事,让她先等等,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多小时。到下午六点,客人终于出来了,安心赶紧走过去,发现前面至少排了七八个等待老板签字的部门主管,个个都比她急。安心想了想,决定还是算了,大家见一次老板都不容易,可千万别因为自己耽误了别人的工作,否则还不被数落死。于是心情低落地往回走,结果刚坐到座位上就接到宋歌助理的电话,说老板让你过来下。

很快,安心再次走进宋歌那无比豪华的办公室。宋歌还是老样子,手脚大张着斜靠在白色沙发里,尽管整体邪魅不羁一如从前,但眼角眉梢还是透露出明显的疲态,这些都被安心看到了眼里,记在了心中。

“你找我是吧?”宋歌站了起来,亲自给安心倒了杯水,“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说说。”

“先坐吧。”宋歌示意安心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然后自己点了支烟,深吸了两口,看着安心,缓缓说:“我请你过来,可不是让你做保洁的。”

安心松了口气,知道宋歌说的是什么,她解释:“我看中午正好有空,就帮着收拾了下,没事的。”

“你没事,我有事。打扫卫生是保洁阿姨的活儿,你不可以越俎代庖。”宋歌盯着安心的眼睛,“要是外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公司请不起保洁呢。”

“知道了。”安心突然有点儿委屈,自己就是觉得太闲了才想办法给公司做点儿事,结果反而成过错了。可宋歌说得也没错,只是没想到他天天不在公司,怎么这么小的事都能知道?想到这里,安心突然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好好打量起宋歌来。

宋歌似乎被安心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很快避开了眼光,问:“好了,说说你找我的事吧。”

“宋总,我觉得现在自己的工作很不饱和。”安心缓了缓,将心中的话清晰地说了出来,“每天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嗯,”宋歌的表情很平静,轻轻点了点头,说,“还有呢?”

“没有了。”安心小声回答,“就觉得自己在浪费公司资源,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怎么可能没有了呢?”宋歌反问,“既然你能因为自己没事干主动去给公司做保洁,就证明你心里有事,眼中有活,也就不可能没发现其他问题。”

“你不方便说,我来说。你应该发现公司大多数员工都人浮于事,每天出工不出力混日子,对不对?”宋歌声音一震,“你应该还发现公司的管理一团散沙,不,这个公司根本就没有管理,无论大事小事,都唯我意志是瞻,表面上是执行力强,其实就是不想承担责任,平时出主意的人不少,关键时刻真能做事的,一个都没有。”

见宋歌如此激动,安心反而觉得不落忍,赶紧安慰:“其实大家不是您想的这样,主要还是因为……”

宋歌摆手,打断了安心:“你不要替他们说话,公司什么样,谁真心为公司好,谁在这里混日子,我比谁都清楚。”

“哦!”安心只得把后面的话咽进肚子里,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她最重要的是聆听,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宋歌要对自己开诚布公。

“可是清楚又有什么用?就算我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让人觉得更窝火。”果然,宋歌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别人都怎么评价我,说我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根本不管这个公司的死活。屁话,怎么可能?这公司是我一手创建起来的,没人比我更在乎。”

安心当然相信这是宋歌的真心话,只是她越来越奇怪于他的逻辑,什么叫知道却改变不了?公司管理的相关流程虽然烦琐,但也不是什么高科技秘密,只要认真执行,假以时日,肯定会大为改善的呀。

“我讨厌管理公司,一想到我还要去管别人,我就特别痛苦。”宋歌好像洞悉了安心的疑惑,又像是自我催眠,“我才不要管别人,好烦的,特别是人性里有那么多阴暗的地方,做管理就是和这些阴暗短兵相接,而且毫无胜算,只会让自己感到沉重和恶心。”

“所以公司现在这样一片混乱,你不但清楚,而且是有意为之。”

“可以这么说。”宋歌愣了下,继续说,“是,我是选择了逃避,逃避来公司,逃避见到其他人,这不是好的方法却是正确的方法,至少对我来说如此。只不过我逃避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集中注意力去做那些更重要的事,事实上我不认为这个行业还有几个人比我更勤奋、更聪明。为什么我们公司能发展这么好?为什么那么多投资人拿着钱找我?为什么我们可以接二连三推出一个又一个成功的项目?都因为这个。”宋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只要我还能够专注思考,我就能抓住主要矛盾,只要我持续做出好的作品,其他问题就都不是问题,歌颂者影业,依然会领先于这个行业。”

宋歌慷慨说完,话锋一转:“当然,如果公司能够像最初那样在管理和产品两个维度都令人称道,那才是真正的无敌。只可惜,这一切都被我破坏了。”

话说到这份上,安心差不多明白宋歌究竟为什么突然对自己如此倾诉了,她反问:“看来你很怀念过去?”

“当然,那时候条件虽然没现在好,但人可以很纯粹,身心也很自由。”宋歌看着窗外,“公司有我前女友管着,管得特别好,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安心看稿子,想故事,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

“那你现在可以再找个人帮你管公司啊,应该能找到合适的职业经理人。”

“当然能,但我不愿意。”

“你要求太高,看不上?”

“因为你无法完全信任别人?”

“因为我不想第三个人分享我俩打下的天下。”对于安心的提问,宋歌没有否认和逃避,而是认真地回应,“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既然是我造成了今天这种局面,那么就让我来独自承受,哪怕公司最后真毁了,也只能毁在我自己手上,至少这也是一种完整。”

安心轻轻摇头:“不,你不会让公司毁掉的。”

“为什么?”宋歌紧盯着安心的眼睛。

“因为你和我说了这些。”安心没有逃避,“我相信这些话,公司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当然,除了你,其他人都没必要知道,当然,也没有资格。”宋歌的眼神渐渐柔软起来,“很好,你很聪明,我没看错人。”

“我不需要你感谢,我需要你帮我,当然,也是帮公司,帮你自己。”

安心心一沉,思忖良久,缓缓对宋歌讲:“宋总,谢谢你的关心和用心,只是现在我是公司员工,所以你的私事,我还是不插手为好,对不起。”

宋歌显然没想到安心竟然会如此直接地把自己给拒了,如果是其他员工,他估计会立即炸毛了吧。可是面对安心,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既然他决定亲手弥补曾经犯下的错误,那么现在遭受的所有伤害都是罪有应得。想到这里,他平静了点,淡淡地对安心说:“我发现了,你们姐妹俩的性格可真像,积极起来恨不得替全天下人操心,冷漠起来谁都拿你们没办法。”

“别说了,趁我生气之前,赶紧走吧。”宋歌朝门口摆摆手,“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们都等着呢。”

“我知道了,公司很快要开一个超级重点项目,有的是活儿给你做,到时候你别怕就是。”

“谢谢,我保证完成任务。”安心高兴极了,不管如何,今天的谈话远远超过她的期待,她也从老板口中得到了肯定答案。至于宋歌有所求的那些事,她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管,只是她很清楚安然的性格,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她绝不会贸然行事,否则只会弄巧成拙,甚至会伤害自己和妹妹的关系,那样就更得不偿失了。

说起来,安心有段时间没和安然见面了,安然约过安心好几次,安心都以忙为借口搪塞了过去。对于自己在宋歌公司上班这件事,安心第一个难面对的是苏扬,第二个就是安然。现在苏扬已经知道了,不但没生气反而还给予了足够的关心,这让安心很是欣慰。可安然呢?以她和宋歌曾经的关系,以及现在对宋歌的态度,能够做到无动于衷甚至祝福吗?安心毫无把握,所以她只能逃避,拖一天,是一天。

不过,现在安心已经顾不上为这些事烦忧了,她的心里满是宋歌口中的大项目。安心决定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为公司业绩做出自己的独特贡献,不为输赢,只为尊严,一如二十年前的“电脑死机事件”一样,让怀疑她、看轻她的人统统闭嘴。

当晚,安心将下午和宋歌谈话的内容对苏扬简单说了说——自从那天苏扬主动关心起安心的职场情况并进行了有效安慰后,安心便开始习惯对苏扬倾诉工作上的烦恼,感觉每次聊完后,内心总是能够获得安宁和力量。安心不得不承认,无论家庭生活中苏扬有多少欠缺,职场问题上,他确实足够成熟且经验丰富。同时她彻底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对老公在事业上的奋斗并没有给予足够的理解和支持,也没有充分体谅过他的不容易,这也是她如今最为后悔之处。因此虽然现在这份工作让她备受折磨,但至少可以有稳定的收入,还能让她走近丈夫的过去,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宋歌批评你批评得很对,你确实不该这么做。”苏扬认真听完,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我为公司做力所能及的事,怎么就不对了?”安心当然不服,“难道我也要像其他人那样成天混日子吗?”

苏扬轻轻摇头:“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别人可不是这么看的。”

“那别人怎么看?觉得我太主动了,故意表现自己?”安心越说越委屈,“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我当然知道,问题也不在于你是不是在表现自己,而是你破坏了某种规则。”苏扬赶紧点头,握住妻子的手,“职场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在自己的领域里你怎么做都可以,你可以没事闲着、待着,也没问题,但是你一旦越界了去做别人的事,你的同事和领导就可以认为你耽误了本职工作,甚至是不胜任现在的岗位。因为你的时间精力都是有限的,只要你做了其他事,势必影响自己的事,这个逻辑肯定是对的。而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随意越界,那公司就乱了,对这样的现象不予以严惩的话,其他同事也都没法干活了,人人都可以去找自己喜欢做或者能够做的事,反正都是为公司好。”

安心当然接受这样的分析,只是嘴上依然抱怨:“职场太复杂,看来还是不太适合我。”

“职场复杂是正常的,只要你别把职场和家庭混淆起来,别把上班和过日子混淆起来,别把同事和家人混淆起来,就没问题。”苏扬轻轻拥住安心,在她耳边柔声说,“好老婆,放心吧,有我这个军师,你很快就会适应的。”

“狗头军师差不多。”安心推开苏扬,嗔怨道,“你别得意得太早,我一定会做出成绩,让你刮目相看。”

“哈哈,那我等着。”苏扬高兴地在安心脸颊上吻了一下,“说起来,这个宋歌对你确实挺客气的,如果换作别人,以他的个性,早开除了。”

“那还不是看在安然的面子上。”想到这个,安心又忧心起来,“你说宋歌今天都这么请我帮忙了,我还拒绝了他,是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

“没有啊,我觉得你处理得特别好,男女感情方面的事,本来就和给不给面子没关系。”苏扬撇撇嘴,“再说了,安然是咱妹妹,当年他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没弄清楚,就贸然答应宋歌去当说客,肯定不行,万一是宋歌欺负了安然,咱还得找他算账呢。”

看到老公如此护着自己妹妹,安心感到很窝心:“你说如果他俩当年真在一起过,为什么安然从头到尾都没和我提过?”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肯定是安然不愿意说呗,你二妹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你们三个姐妹里最要强的就是她,最要面子的也是她,最有主意的还是她,一件事但凡没做出结果前,她是绝对不会声张的,感情方面的事她不声张再正常不过。”苏扬冷笑了两声,“再说了,这宋歌看上去多不靠谱的一个人啊,我要和他好上了,我也不说,能好几天还不知道呢,说早了等于打自己的脸。”

安心点点头,眼圈一下红了起来:“安然就这样,从小有什么委屈和压力都喜欢埋在心里,爸妈本来就忙,后来有了安逸后,对她的关注少了很多,特别是爸爸意外走了,妈妈对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起来安然和我已经算亲的了,这些年在北京,她没少关心我,倒是我这个当姐姐的,对她太疏忽了。”

苏扬迟疑地问:“你爸当年真是因为救安然出的意外?”

“安然又不是故意的,她也很后悔自责的,”安心哽咽了起来,“爸爸的事,或许没人比她更痛苦,对她的伤害也最大。”

“好啦,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苏扬赶紧转移话题,“怎么着,想你二妹啦?明天就联系她呗,一起吃个饭,让她看看姐夫我现在的厨艺精湛到了什么地步。”

“好啊,我确实想她了。”

“切,想她不早点约,还要我来提醒。”

“只是害怕她知道你现在在宋歌那里上班会生气对不对?”苏扬摸摸安心的头,“傻丫头,你就放心吧,安然这些年久经沙场,职场上什么事没遇到过?不会那么想不通的。”

“当然,你看我都能接受,更别说她了。”苏扬笃定地说,“只要你好,我们都会支持的。放心,听我的,准没错。”

“倒是你另一个妹妹,你可得多操操心,弄不好将来会有些麻烦。”

“安逸?她又怎么了?”

“现在是没什么事,可前两天她不是说快放暑假了打算回国来北京住一段时间吗?”

“是啊,到时候就住咱家呗,把棒棒的房间留给她就是。”安心怕苏扬不乐意,“哎呀,安逸和安然从小关系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不方便住她那里的,你这个当大姐夫的就多担待点儿,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她了,也很想她的。”

苏扬知道安心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他也说不上具体在担心什么,只是一种预感而已。说起来也奇怪,他其实并没有见过安逸几面,但光听安心讲述她们三姐妹从小长大的故事,就觉得这个小妹太能折腾,这几年在国外读书总算让家里清静了些,现在突然要回来,还住进自己家里,指不定会折腾出什么来。原来他不当家这些都无须理会,现在他成了家庭主夫,所有和这个家相关的细节都需要提前考虑到,不操心可不行。

安心本以为还得等段时间才能迎来宋歌所说的大项目,没想到一个星期后便被告知接下来她所有的工作内容都浓缩成了一条:服务好公司最重要的签约作家——王健霖。

王健霖安心是知道的,当前人气最高、影响力最大、最具有商业价值的大作家,关于他的各种传奇故事正长篇累牍地在网上流传着,他的每部作品都能够轻松撬动数亿级别的资本市场,而且每次都能够大获全胜。毫不夸张地说,拥有了他等同于拥有了印钞机。不过近两年来若干家影视公司纷纷投入重金想和他合作而不得,怎么宋歌不动声色就将他签了呢?看来宋歌的厉害之处真不是她们常人可以理解的。

安心当然替公司高兴,但并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因此当她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还是无比惊讶的,她根本没有相关经验,公司为何将至关重要的项目交到她手上?安心不明白,其他人也不明白,可是谁也不敢反对,毕竟这是宋歌亲自下达的命令,他一定有自己独到的考虑。

对此安排,宋歌当然不可能是冲动为之,更非徇私,就算他对安心有所偏心,也不敢拿这事儿开玩笑。毕竟公司现在处处受敌,压力四起,王健霖的作品可是公司给予市场最有力的强心剂,也是公司最重要、最核心的资产,一旦有所差池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宋歌此举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公司秘密签约下王健霖其实有段时间了,也早就安排了编辑对王健霖的创作提供全面的服务,这个活儿表面上并不难,无非是作家没灵感的时候陪他聊聊天,舒缓舒缓情绪,或者作家有什么需求的时候全力帮他满足,细心一点,认真一点就可以。然而所有的这些对王健霖来说统统无效,他性格太古怪了,脾气还很大,一旦抓狂起来就跟精神病一样,简直不可理喻,问题是,他还总抓狂。其实这也正常,他身上背负着那么多人的期望以及那么大的利益纠缠,市场竞争又是如此激烈,个中压力之大,根本无法对外人言说,而创作本身就是一件极累极耗心血之事,有时候特别想写可是怎么也写不出,或者写出来后自己又很不满意,那种痛苦和挫败感,足以将他撕碎。因此他除了折磨自己,只能去折磨身边的工作人员,只是现在的年轻人又有几个愿意忍气吞声的,伺候不起就走人,哪里还不能混口饭吃?就这样,王健霖身边的工作人员如走马灯一样,往往他还没能叫出名字,结果在发了一顿飙后人就不见了。他也知道这样不好,可一旦抑郁的情绪上来,他根本无法自控。此前宋歌至少给他安排了三名贴身助理,其中最长的那一位不过坚持了两个多月,最后也被骂成了抑郁症。而最短的才待了三天,工资都没要就走人了,对方说在他身边多待一天就得少活十年,这王健霖简直就是变态。为此宋歌也找王健霖聊过,可是没有用,王健霖好的时候比谁都通情达理,可一旦犯病了,天王老子都劝不住,真是愁死人了。

那天宋歌和安心聊完天后突然灵机一动,觉得可以让安心试试,她虽然没有经验,可是年龄要比王健霖大出很多,性格更为成熟,内心也更为包容,加上她做过很多年的全职主妇,肯定拥有更好的牺牲精神。如果她都无法包容王健霖,那么公司真的没人可以伺候得了这位活祖宗了。

最最关键的是,她是安然的亲姐姐。尽管现在王健霖已经是他的签约作家,可外面的竞争对手并没有死心,反而一个个蠢蠢欲动意图截和,其中最嚣张的就是安然所在的石门影业,石耀东甚至在外面大放烟幕弹,说王健霖已经答应和他合作,搞得谣言四起。其实对于石耀东这种很低级的伎俩宋歌并不忌惮,他真正在乎的是安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安然的个性和能力,再不可能的事在她那里都会发生奇迹,因此他不可不防。现在让安心来做王健霖的编辑,对安然来说一定会大大增加她挖人的压力和难度,以前安然曾多次对他说起过安心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她绝对不可能轻易做出伤害自己大姐的事。因此如此安排可谓是一箭双雕,进能攻,退可守,是他绞尽脑汁所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宋歌在安排好这一切后,又主动约了一次安然,像过去数次一样,安然直接拒绝了。只是这一次宋歌并没有死心,而是直接在安然公司大楼的地下车库等着。那天安然加班到十点多,她刚走到车边,宋歌就从旁边的迈巴赫里走了下来,拦在她的车前,笑嘻嘻地说:“谢总,我等你好久了,你肯定还没吃晚饭吧?走,我请你吃你最爱的酸辣粉。”

安然没好气地说:“让开,我不吃晚饭。”

宋歌一点没要让开的意思:“你比五年前瘦了至少有二十斤吧?可别再瞎减肥了,对身体不好。”

“我身体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你不让开是吧?那我走。”安然说完关上车门,快步往外走去。

“狗脾气,我真是前世欠你的!”宋歌无奈地摇了摇头,嘀咕抱怨着,然后大声对安然说,“你就不想知道你姐在我公司待得如何吗?”

见安然没回头,他又说:“我让她做王健霖的编辑啦,以后她每天都服务王健霖,直到他把新小说写完为止。”

安然应声停步,转身,横眉,呵斥:“宋歌,你怎么这么讨厌?”

“哈哈,终于感兴趣啦,那就走呗。”宋歌打开迈巴赫的车门,弯腰,伸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小然然,请上车。”

小然然——这是宋歌对安然的独家称呼,也是安然最喜欢听到的称呼,那时候她管宋歌叫小宋。那时候他们很穷,俩人刚开始创业,没有钱,却有爱、**,更有希望。现在他俩都很成功,有钱、有事业,却把对方弄丢了——安然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她眼角变得微微湿润,不想让宋歌看到自己的脆弱,赶紧欠身坐进车内,用足够冷漠的声音说:“走吧,十二点前我要回到家。”

二十分钟后,宋歌的车停在了望京的一家烧烤店门前。

自从当年和宋歌分开后,安然就再没来过这里,因为此地有她太多的回忆。现在看着熟悉的一切,往事瞬间一一浮现。曾经这儿是他俩的“食堂”,刚创业那会儿他俩就在旁边的都市心海岸雅园五号楼的地下室里办公,几乎每天都会加班至午夜,下班后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来这儿吃点儿夜宵。只不过当时实在没钱,因此每次只能点上几串烧烤,然后就着花生毛豆,边喝最便宜的“大绿棒子”边畅想未来。那会儿体力也确实好,就这么干聊也能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两人之间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话题,说什么都特带劲,好像一点儿都感受不到生活的苦涩,而未来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只是每次都苦了那些服务员,在他俩身上赚不到钱不说,还没法按时下班。经常出现的情景就是天际已经发白,烧烤店里只剩下宋歌和安然一桌,然后十来个服务员打着瞌睡围着他俩,宋歌依然**澎湃,仿佛光靠憧憬便已赚到了几个亿,安然更是听得如痴如醉。终于一个矮个子服务员受不了了,冲上前说:“大哥快醒醒吧,你就点了五个串统共才十块钱,可这都聊了四个多钟头了。还拍电影呢,范冰冰是你家亲戚啊?她能给你拍戏?哎呀妈啊,整得跟真的一样,也太吓人了。”其他服务员听了一起哈哈大笑,眼中充满了鄙夷。

有一回宋歌喝多了,借着酒劲儿对服务员大声说:“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行,我很快就会把你们这里买下来。”记得当时服务员又集体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矮个儿服务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哥,要不我再给你烤俩小腰,免费的,等你当这里的老板了,给我加点儿工资就行,我先谢谢了。”

一晃七八年过去了,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安然收起迷思,和宋歌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里面人声鼎沸,喧闹无比,大堂得有好几十桌,桌桌座无虚席,门口还有不少人在排队。安然心想这可比当年热闹多了,老板还不得赚死?

接下来的一幕就更让她惊讶了,几乎所有服务员见到宋歌后都毕恭毕敬地问候:“宋总好,您来啦!”

宋歌点点头,说:“把店长叫过来。”

很快,一个穿着西服的矮个中年人赶了过来,安然一看,不正是当年取笑过他们的那个服务员吗?

店长满脸谄媚地不停招呼:“宋总您可有段时间没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宋歌直接问:“还有包间吗?”

店长面露难色:“真没了,包间都是至少提前三天订出去的,咱这里生意太好了。”

宋歌不以为然,淡淡地说:“给你五分钟,你想办法给我弄个包间。”

店长愣了下,连连点头:“好嘞,宋总您稍等。”

很快,店长带宋歌和安然坐进了一个大包间。店长有点儿委屈地说:“就这间的客人快吃好了,为了让他们立即走,今天的单打折了一半。”

宋歌丝毫没有感谢的意思,而是瞪着服务员:“快点菜,还愣着干吗?”

安然有些看不下去了:“你怎么还是对服务员这么霸道?至于吗?!”

“当然至于了,现在我可是他们的老板,有这个资格。”宋歌看着菜单,不无得意地说,“我早把这里买下了,这两年经过我的改造这儿已经变成了网红店,很多外地游客来北京都要过来打卡的,怎么,你不知道吗?”

安然一愣,反问:“我为什么要知道?”

宋歌也不生气,继续说:“从我盘下这家店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对他们强调,无论有多少客人,一定要留个包间,以防不备。可他们为了多赚点钱,就是不听,你说是不是应该好好管教?”

“你总是有理。”安然冷笑,“你带我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炫耀当年吹过的牛已经实现了吧?”

“你说得对,这确实值得炫耀。”宋歌把菜单扔到一边,“好了,你别看了,所有的串儿都来十根,所有的菜都上一道就是,咱自己的店,随便吃。”然后吩咐服务员赶紧去做。

“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安然拉下脸,“好了,我不想吃了,你快说为什么要让我姐当王健霖的编辑?你明明知道这样她的压力会很大,也知道她肯定做不好的。”

“不见得,你应该是低估了你姐的能力。我放眼整个公司,就只有你姐可能服务好王健霖,其他人根本不灵。”

“我不管,反正你要是让我姐受委屈了,我绝不放过你。”

“可别这么说,如果你真觉得你姐在我这里不合适,你就不会让她到我这里来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都是要承担的。对了,说起来,我还挺奇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宋歌拿起刚端上来的烤串,大口吃了起来,“嗯,好吃,好吃,小然然,和你一起吃饭果然连味道都不一样了,你快来根。”

“你觉得还会有人给她这么多薪资吗?”安然慢慢拿起一根烤串,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我姐夫失业了,全家都没有收入,可他们要还房贷,要生活,还要抚养我外甥,哪哪儿都需要钱。我说借钱给他们,我姐又不同意,她自己找工作根本没戏,到我们公司上班也不合适,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嗯,和我想的差不多,不过什么叫‘出此下策’?这话我可不爱听啊!”宋歌半真半假地说着,“小然然,我能不能这么理解,你其实也没有那么恨我,对不对?或者说,你对我的恨是有一个特定范畴的,在这个范畴以内,你很感性,范畴以外,你其实很理性也很现实。说来说去,你,谢安然,还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安然看着宋歌说完,反问:“你在嘲笑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批判的意思。其实这样特别好,至少我下面的话可以更坦然地说出来。”宋歌顿了下,真挚地看着安然,“小然然,回来吧,我真的需要你。”

“你光想着需要我,有没有想过我并不需要你?”安然冷笑,“宋歌,你能不能不那么自私?不那么自以为是?”

“你当然需要我,我请你回来,真的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你。”宋歌认真了起来,“不管你这些年为你们公司做出了多大的贡献,对石耀东来说,你始终是个外人。他只在乎你有用还是没用,根本不会在你身上投入一点点感情,一旦你没了利用价值,他就会立即卸磨杀驴。”

安然继续冷笑:“石董是什么样的人,对我到底怎样,我心里都有数,用不着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宋歌站了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边走边说:“小然然你怎么还不明白呢?石耀东根本就不是一个踏踏实实做内容的人,他是这个行业真正的资本玩家,吃肉不吐骨头的主儿,影视项目不过是他金融杠杆的支点。这些年他靠你做的项目的收入加了几十倍的杠杆,到处拿地做文化产业园,还大肆购买价格昂贵的艺术品用作投资,这些你不可能不知道。但你知道他还涉赌吗?知道他商业贿赂吗?他暗地里做的很多事儿你根本不清楚,都特别夸张也特别危险。总之,他对影视一点儿感情都没有,更别说情怀和责任了,一旦他发现做影视再也无法成为他的赚钱工具,就会立即跑路,而你们这些人,都是炮灰。”

“你以为这几年整个影视行业都发展得很快真是因为我们都很厉害吗?错了,是因为资本市场在眷顾着我们,更是因为这个行业正处于野蛮生长的阶段,只要你进来,都能够赚钱,这就叫大势所趋。可是这个势头不会一直持续,你没看到现在整个影视圈变得多乱了?监管部门不会放任不管,听之任之的,大乱之后必有大治,等相关政策一出台,谁是玩票的,谁在裸泳,一目了然。到时候只有真正懂内容、做内容的人才能活下来,就像我和你。”

宋歌顿了顿,喝了口啤酒,继续说:“这种局面你我都知道,石耀东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早就在布局,将影视公司的资本往国外转移。呵呵,相信这个你也蒙在鼓里的吧?”

“不可能,上个月我们还对外发布了公司未来三年的片单,石董还亲自对媒体承诺要增加对影视公司的投入。”关于宋歌说的这点,安然当然不会完全没有感觉,但她始终不愿相信。

“这就对了。你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影视,应该很清楚片单计划和实际制作并没有必然的联系,那些都是做给市场看的。石耀东越是高调就证明他越是想跑,这是他一贯的策略。”宋歌一扬眉,“其实这也没什么,他要是真能够全身而退,只能说明人家道行高,可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你怎么办?重新找工作?你是败军之帅,谁会用你?所以说,趁一切还未发生,你得先行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安然没再接话,而是紧紧盯着宋歌,宋歌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问:“你看我干吗?”

安然依然只看不说,仿佛要在宋歌身上掘地三尺。

宋歌只得调侃:“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向石耀东摊牌呢?”

安然突然轻轻摇头,说:“你怕了!”

“你说什么?”不知道宋歌是没听清楚还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说你害怕了,你怕我们石门影业就要把你甩在身后了,所以故意对我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离间我和石董的关系。”安然冷笑,“宋歌,你这样做未免太过用心险恶且卑鄙无耻,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谢安然,你是不是疯了?”宋歌果然一点就着,怒不可遏地反驳起来,“我明明是在关心你好不好?我会怕你们超过我?可笑至极,在我眼中石耀东就是个老骗子,根本不值一提。我就算现在停工五年,石门影业也不可能和我相提并论,如果不是因为你在那里,不是怕你有一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我看都不会看你们公司一眼,还我怕了?”

“瞧你都恼羞成怒成啥样了?越解释越掩饰,你就是怕了,你这个胆小鬼。”安然当然是故意气宋歌的,她也知道如何才能让他出离愤怒,不管他说的话真假与否,就眼前这局面,她也不能认输。

“好好好,我怕了,我有病好不好?”宋歌气得眼珠都红了,拿起桌子上的碗碟狠狠砸了起来。如果是别人这样冤枉他、讽刺他,他恨不得立即上前和对方打上一架,可是面对安然,他除了生闷气、砸东西,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本来就有病,我才不关心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安然一点儿也不怕,等宋歌发泄完后继续狠狠说,“倒是你给我听清楚了,只要有我谢安然在,石门影业就不会败。还有,王健霖我一定会从你手中抢过来,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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