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决断

夜，越来越浓。万籁俱寂。

往日早早熄灯的王老实家，这一刻，却忽然成了这漆黑夜里少有的光源。

哪怕熊猫走了好久，王老实依旧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使劲地抽着烟。

脚下，已经多了好多烟头。烟雾，弥漫了本就逼仄的家。

一旁的儿子王大福，则双手抱头，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好像困兽一般，浑身上下散发着暴躁和戾气。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不知不觉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红红地盯着自己的父亲，声音沙哑得完全变了调：“爸，咱们真就这么放弃了？”

王老实的脸，微微抽搐了几下，迟疑地开口：“这……这反正也不是咱们的钱啊！”

此言一出，王大福顿时愤怒地咆哮起来：“怎么不是咱们的钱？当初，既然没有合理合法的股权转让协议，既然你没有签字，那么这股份就该是你的，是咱们的，凭什么就这样交出去？”

“可、可是……”王老实可没有儿子那么激动。

他紧皱双眉，死命抽着他手中的烟，没有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许许多多早就尘封多年的往事，不知不觉，竟然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来了。

那时候，当真好穷啊，穷得叮当响。

村子里好些人家，家里人都得合用一条裤子。

于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穷得没法娶到婆娘，甚至没法活下去的后生仔，自然而然就把目光投向了他们自小就熟悉的大海。

大风大浪虽然可怕，可能够捕到更多的鱼啊。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惊喜地发现，远洋时他们总有机会在国外的港口歇脚。如果能够乘机弄些洋货回来，一转手，在那会儿都是让人发疯的利润，比捕鱼还来钱。

在这般情形下，船上最擅长修修补补的王老实，不知不觉就成了船上的宝贝疙瘩。几乎所有暗格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不知道多少次，满载而归的海船，不仅带回了鱼，也带回了各种各样的私货。他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躲过海警的搜查，然后鬼鬼祟祟地找到卖家出手。最后，在欢呼声中愉快地分钱，开心地喝酒。

当然，这么暴利的财路，免不了被人眼红。

邻村的，邻乡的，邻县的，邻市的，许许多多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听说或者没有听说的渔民，都跑过来想要分一杯羹。

这哪行啊。血气方刚的后生仔们，可不懂得什么敬老爱幼，不懂得礼让恭谦。在村里就隔三岔五参加械斗的他们，到了海上，更加无法无天了。

都是来自一个村子，待在一条船上，同吃同住，同甘共苦，甚至同生共死的伙伴。遇上事了，只消齐老二大吼一声，立马个个都抄家伙，宁可死也不会当孬种退缩。

王老实已经记不清，他们在海上遇到多少次冲突了。

更记不清，究竟有多少个大风大浪的日子里，他那双习惯了撒网、习惯了修补的手，驾轻就熟地捞起了斧头、砍刀，和身边朝夕相伴的兄弟一起，红了眼睛，暴起青筋，在海船和海船对撞接舷的瞬间，蒙头冲上对方的甲板。

当真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砍倒了对面无数陌生或者并不算太熟悉的对手，也眼睁睁看着身边无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兄弟倒在了血泊里。残疾，乃至死亡。

死了的，很简单。扔到海里，就是水手们的归宿。

不得不说，齐老二这一点做得很到位。死者的家人，还有残疾的兄弟，都被齐老二安置得非常妥当。不仅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安家费，逢年过节都会持续不断拿到补贴。

这让跟着齐老二的兄弟更加齐心，也让齐老二的东华渔业越发壮大。

也许，当年真该继续跟着齐老二干下去？

王老实有时候忍不住这么想，可是……他那会儿当真怕了啊！

在自己的老婆病死以后，他看到太多太多邻村、邻乡、邻县、邻市的渔民，出海却没有活着回来，更重要的是，他们跟着的老大并没有齐老二那么厉害，说不定同样在海上丢了命。结果，他们的家人就完全陷入了困顿之中。

他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哪里知道齐老二会把东华渔业搞得这么红火。他有老有小，在妻子死后，实在不敢赌啊。

万一赌错了，万一自己丧了命，而齐老二又像其他老大那样完蛋了，他家里的老老小小，生活根本无法想象！所以王老实选择退出，选择离开，彻彻底底退出，彻彻底底离开，再也没有和齐老二他们有丝毫瓜葛，也已经不再关心齐老二和他的东华渔业。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忽然有好多年没怎么联系的乡里乡亲跑来告诉他，齐老二发达了，东华渔业要上市了。

而他，王老实，当初拥有的东华渔业股份，因为没有按照正规的手续办理转让，如今实际上还是属于他的，是好大一笔钱。

更没有想到，他还处在极度震惊中，一时间还没法厘清这事情究竟是好是坏的时候，熊猫也跑来了。

熊猫跟他说：“叔，您还记得小帅吗？帅朗！就是那个特别帅，老吸引女孩子回头看的家伙。他以前不是常和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来您的小馄饨铺子吃早餐吗？”

“现在啊，巧了，他正好是东华渔业的证券事务代表。这不，我就是从他那里，知道您居然还在东华渔业待过，还是东华渔业的元老！真是失敬、失敬！您这是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啊！扫地僧那种！”

“什么？您担心会被牵扯进去？没事！您刚才不是说，您当时都已经离开了？哦，你是担心公司还有其他违法的事情被查出来，牵扯到您？嗯，我听说这事后，就问过小帅。小帅这家伙读的虽然是财经，可也过了司考，法律同样精通得很。他很肯定地说，您既然已经把股份转让了，就和东华渔业没关系了！只要到时候把当初股份转让协议拿出来，除非您参与过那些违法的事儿，否则谁也没法把您牵扯进去。”

“没有股份转让协议？怎么会没有？哎哟，这可有些难办啊！您等会儿，我帮您打个电话问一下小帅，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搞定了！刚问过小帅，没关系！您不是事实上早就没有参与东华渔业经营了吗？也没有分过红！这在法律上已经形成了一个证据链。当然，为了保险起见，小帅说他可以拟一份转让协议，您签个字，他再想办法盖上公司的章，就再没有一丁点儿问题了！”

心念电转之间，王老实目光游离不定。

当年，有好多好多事情。熊猫说的那什么杀光了一船的人，让海船变成幽灵船，他没有经历过，至少他在的时候，齐老二肯定没这样干过。

那会儿斗得再惨烈，本质上其实就是村子和村子之间的械斗而已。大家还是有分寸的，绝不会做这种赶尽杀绝的事情。

然而，那个对自己人总是那么豪爽大方的齐老二，当真发起狠来对付敌人的话，王老实还真有些相信他会这么干。

何况，还有走私，还有逃税漏税，好多好多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过去以后，东华渔业按说现在应该已经不再需要用这样偏门的手段发财了。听说，齐老二这些年也到处做慈善捐钱，赢得了很好的名声。那么多陈年烂芝麻的事情，按说没法查，也查不了。

可，万一呢……如此想着，王老实狠命抽了一口烟，终于开口：“照我说，要是签了那份股份转让协议，就当真不用再被这些麻烦事牵扯进去，可以继续安心过咱们的日子，也不错啊……”

“不错个屁！”王大福愤怒地打断了自己父亲的话。

他愤怒地挥动右手，就好像面前的虚空，正有无数敌人，无数张牙舞爪的敌人。

他挥手，勇敢地击退这些可恶的敌人，热血沸腾地道：“不错？你看看这家，你看看我们的生活，这叫不错？凭啥城里人可以有房有车，可以买这买那，可以眉头也不皱地下馆子，可以舒舒服服地出国旅游，咱们就得起早贪黑，累得半死也就只能混个填饱肚子？”

“爸，你还想不想让我给您娶个漂亮懂事贤惠持家的儿媳妇了？您还想不想让您的孙子，从出生就不输给任何同龄的孩子，出生就能吃最好的奶粉，上最好的幼儿园，上最好的学校，以后出人头地了？这都得要有钱！现在，好大一笔钱，就在咱们面前了！您不要了？这……这……这得天打五雷轰啊！”

说到这里，王大福忽然停了下来，目光不断闪烁，良久方才再度开口，语气冷静得可怕，也坚决得可怕：“总之，爸，这事情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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