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见面

直到华灯初上，帅朗依旧坐在咖啡店内，认真地、一页又一页、一行又一行地阅读着父亲留下的这本日记。

透过字里行间，他恍惚看到了一个青衫少年，在江南小镇的田埂农舍中长大。

曾经用泥巴堵住小溪捞鱼，曾经执竹竿在树林嬉戏。时常玩得一身是泥方才回到家中，在昏黄跳动的煤油灯下，开始认真地做功课。

也许是隔代遗传，也许是禀赋天生，不经意间，双亲都是文盲、自幼非常顽皮的青衫少年，竟在学校的课堂上展现出了远远超过同龄人，甚至让老师们也为之惊叹的数学才华。

只可惜，因为家境窘迫，他不得不放弃了那些显赫的名校，选择了奖学金优厚的师范大学。

就在这绿树成荫的校园里，一次不经意间的邂逅，他认识了刚刚从西藏援教回来，到处宣讲个人先进事迹的学妹。

毫无理由的投契，让他们自然而然就牵起了手，结下了缘。克服了各种反对，各种困难，终于走到了一起。有了家，也有了可爱的孩子。

也就是那时，已为人父的青年，开始对金融产生了兴趣。

他惊喜地发现，这充满了财富神话，也到处都是爆仓陷阱的资本市场，竟是如此对自己的胃口。他喜欢这大起大落、刀尖上跳舞的刺激。他更高兴自己与生俱来的数学天赋得以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痴迷于捕捉行情每一次逆转的精确时机，痴迷于智商碾人的快感。于是，他将每一次精彩的交易心得全都详详细细地写了下来。

看着这些交易心得，帅朗恍惚看到了行情的跌宕起伏，看到了父亲如何在众人恐惧的低谷，顶着压力悄然入场，潜伏爪牙忍受；又如何在群氓亢奋的巅峰，克制欲望抽身离去，无声又无息。

我来，我收割，我离去。

这就是父亲，一个交易员的人生。

有智商碾压对手、丰收斩获的快乐；也有花样作死、怀疑人生的迷茫。

有自以为寻到了驾驭资本捷径的欢喜；也有证明自己其实错误的苦痛。

许多经验，如果不是亲身体验，并不能真正深切领悟。不过，认真仔细读来，还是留给了帅朗许多启迪、许多收获。

“在爸爸的心底深处，终究还是希望我成为一个交易员？”

看着日记本上，父亲那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文字，帅朗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可惜，日记本很厚，内容很多。

帅朗感觉饥肠辘辘时，日记本也才被他翻看了三分之一而已。他只好收起了日记本，结账离开。

那辆凯迪拉克，已经被送去维修了。他只能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长林苑。

开门，进屋，看着黑漆漆、空****的屋子，帅朗皱了皱眉。这段时间，沈涟漪始终都没有出现。

帅朗出院后，唯一确定的是，沈涟漪回过这个他们曾经短暂欢聚过的爱巢，却已经取走了所有她的物品。以至于，这几天每一次回来，帅朗都只觉得冰冷，透彻心肺的冰冷。

不经意间，他又一次拿出了手机，不经意地调出了沈涟漪的手机号码。可惜，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和以往无数次那样，终究没有按下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想了想，他给齐然诺发了一条微信：在吗？

“在！”齐然诺几乎在第一时间回应了他。

随即，她还发了一段语音：“刚刚加班整理了一些资料。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情，爸爸最近决定和东华渔业联手开发东华的旅游资源。”

联手开发旅游资源？帅朗一愣，脑海中不由想起上次和齐然诺一起出海的情形。

当下，他也开了语音：“这倒是个好主意。那次和你出海玩了一圈。发现东华确实很适合开发旅游项目。沙滩、大海、孤岛，都是很吸引都市人的美景。何况，还可以海上捕鱼，捕捞之后，还可以享受海上的船饭。简直就是海上的农家乐。如果开发出来，一定很有市场。”

“还不止呢！”齐然诺同样回了语音，那声音好像小孩子炫耀玩具一样，迫不及待地介绍道，“还有海景房。长林集团的强项就是地产。所以和东华联手，可以在海边建造一批海景房。这些海景房，或者出租给游客，或者让游客购买下来转托公司经营，换取租金，总之各种方式都可以。这样一来，公司可以迅速回笼资金。而游客们则可以享受一把来海滨度假的感觉。不是单纯的旅游哦，而是来到自己置备的私产休闲，那一种很富豪的享受，嘻嘻。”

帅朗很配合地赞了一声：“天才的设计！”

直觉告诉他，这个方案指不定就是齐然诺提出的。齐然诺回了他一个很开心的笑脸。虽然隔着屏幕，帅朗还是莫名地感觉到齐然诺在手机那头，一定也是笑开了花。

只是这姑娘随即却又发来了一个冷冰冰、很正式的语音：“爸爸基本上已经肯定了这个方案。接下来，就要紧锣密鼓地推行下去。你明天回东华渔业吧？希望你上班后，立刻把这一块工作抓起来。毕竟，到时候也需要东华渔业的配合。但是东华渔业证券部太薄弱了，没你盯着，我怕到时候会掉链子。”

帅朗斜倚在厨房的门框上，随手点燃了一支烟。

听着齐然诺的声音，虽然还是那么认真、严肃，说的也是一本正经的公事，可帅朗的嘴角还是不知不觉泛起了一丝微笑，莫名地感觉欢乐。

于是，他手指夹着烟，飞快地回了一个语音：“没问题。你还没吃饭吧，小心胃出问题，赶紧去吃吧。公司旁边有一家牛蛙面馆，很好吃，应该特适合你的口味。”

这一次，微信界面保持了好一会儿的平静，齐然诺并没有马上回复。

帅朗也不急，慢慢地抽烟，静静地看着屏幕。

大约一两分钟后，方才出现了简简单单三个字：知道了。

看着这三个字，帅朗竟恍惚看到，那姑娘此刻坐在长林集团董事会秘书办公室的办公桌前，微微咬着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羞怯，偏偏脸上却还极力摆出严肃认真的模样。

顿时，他不由哑然一笑，正待继续逗逗她，却不想，手机铃声响起。

“帅朗，你现在有空吗？赶紧来一趟海鸥酒吧。有事！”叶阑珊在手机里的声音很急，不等帅朗发问便立刻挂断了。

帅朗一愣。第一反应就是回拨过去，结果居然是忙音。

他不敢迟缓，立马出门、下楼，叫来一辆出租车，赶往海鸥酒吧。

夜幕下的海鸥酒吧，照常虚开着门，照常没有营业。

推门，风铃声照常“丁零当啷”地响个不停。

帅朗推门进去，微微有些诧异地发现，整个酒吧最醒目的所在吧台，这一刻，居然没有看到叶阑珊。

叶阑珊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坐在吧台旁她习惯坐着的位置。乍一看，海鸥酒吧内空空****，好像什么人也没有。帅朗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走了进去，走到吧台，然后，警惕地四下张望。

“想不到，你就是郎杰的儿子！”

蓦然，一个很低沉，略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从海鸥酒吧左侧阴暗的角落里传了过来。

那里，恰是光线的死角。很暗。哪怕帅朗的目光其实已经来回从那里扫过了几次，可若非这声音猛地响起，他还真是没有留意到，那里居然坐着人。坐着……高迈？

定睛望去，帅朗忍不住睁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奇怪吗？”高迈坐在这阴暗角落里，面前是一杯茶。

他拿起茶杯，品了一口，又从容地放下：“我主动配合交代，又主动退款，所以现在被保释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接下来应该就是缴纳一笔大约三十万到五十万的罚款。最多……禁止入市几年而已。”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慢慢走到跟前的帅朗：“是不是很失望？”

帅朗没有理会他的这个问题，冷冷地道：“叶阑珊呢？”

“放心，她没事。只是阑珊这孩子啊，一直对我有些成见。所以我用了一点儿小花招，把她调开了！嗯，至少还要十几分钟才能回来吧。”

高迈依旧很镇定很从容。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示意帅朗坐下：“来，聊聊吧。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男人和男人好好谈一谈的！”

帅朗紧紧盯着高迈，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恨不得变成一个千倍放大镜，看清楚高迈脸上每一丝神情的变化。

可惜，他终究没有千倍放大镜。事实上，有也没用，高迈的神色一直都犹如古井无波。

至少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帅朗看不到高迈的脸上有任何神色的变化，自然也就无从揣摩出高迈此时此刻出现在这海鸥酒吧究竟想干什么。

故而，在僵持了大约十来秒之后，帅朗终究还是坐了下来，端坐在高迈对面的座位上，依旧静静地看着高迈。

他没有主动开口，而是耐心地等待高迈究竟出什么招。

高迈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赞赏，轻轻点了点头：“不愧是郎杰的儿子。大多数像你这个年纪的人，或许才华横溢，可往往都有沉不住气的毛病。这可是交易员的大忌。很多时候，交易员……就好像孤狼，嗯，当然也可以说是你父亲最喜欢的比喻——海鸥。需要忍受孤独，忍受煎熬，在反复自我怀疑中坚持等待，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当高迈如此滔滔不绝的时候，帅朗依旧沉默。虽然他满肚子都是疑问，不知道叶阑珊现在究竟怎样了；不知道高迈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又怎么会确认自己的身份；更不知道，如今高迈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印象里一直都很沉默寡言的高迈，此刻就好像打了鸡血一样，忽然有这么多话？

不过，就如同高迈说的那样，无论是孤狼也好，海鸥也罢，都需要耐心，需要在真正发动致命一击之前，保持安静，默默等候。

他就在默默等着高迈出招。

古怪的是，眼前的高迈，此刻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又或者是喜欢提携晚辈的长者遇到了满意的后生，滔滔不绝，却全都是废话，迟迟没有进入主题。

开口居然便是回忆：“看到你，就让我忍不住想起来好多年前初识阿杰，还有锦儿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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