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这对父子在李唯一回家后的第二天,就乘火车出发了。

天色未亮,开往成都的火车在县城火车站只停两分钟,晨光普照在站台,排成长列等候上车的人那么多,让人疑心他们根本无法在两分钟内全都登上列车。于是人们你推我挤,都想挤到别人前头去。李唯一不跟他们挤,但也忧心忡忡,他解释说,这都因为火车这东西让他感觉不好,“老让人觉得,错过了就再也赶不上一样”。志强听来,发现儿子讲的话越来越意味深长。

志强但凡有一点信心敢来星月巷,怀着渺茫的希望像个骗子似的,去站在一家人面前讨房子,却还是以号称要给“老房子加盖阁楼”的名义,尽管他自己不想承认,这确实是从李唯一对自己的“威胁”中受到启发。他知道这“加盖阁楼”的办法,荒唐到全家没一个人会赞同,那么,也许大哥大嫂能感受到这提议中确实存在的威胁,尽管很绵软,很迂回,充满破釜沉舟的无奈,但他们肯定也不愿被掀开屋顶。也许他们就会这么松了口,应承给他一间房子?

志强先找到李建军,但没想跟李建军的谈话会这么正式,两个人面前都有一只茶杯,里面泡着“飘雪”,茉莉花香甜腻得令人发呕,两兄弟在家门口坐成两国领导会晤的架势,目光瞄准着星月巷每家每户墙上那个画上圆圈的红色的“拆”字。

他们说了一番李唯一出走或回去的闲话,李建军说,“一家人怎么也还是要在一起嘛。”志强觉得这句话含义非凡,一时接不上话,但他宁愿是自己听者有意、想得太多罢了。

他回想起前一天,忖度李唯一也许只是言者无心。李唯一跟自己到成都火车站,走出车站李唯一才告诉他,“你去星月巷吧,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志强惊讶极了。

“我先去见个朋友,去他那里住。反正星月巷也住不下,你还得在爷爷那儿打地铺。”

志强挥挥手,像是把儿子快点赶走,但他知道只是自己气鼓鼓地默认了他如今拿李唯一毫无办法的局面。

李建军见志强无话,以为是暗示自己该说到正事了。

李建军似乎对与拆迁和房产有关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于是跟志强娓娓道来。李建军的表述比当年那些言简意赅的信件详尽,他说,这些事,他是真的也没办法。赔偿款比他预计中,低了至少十五个百分点,但算来算去,还是要回迁房划算。这就得再跟志强把回迁房面积算一算了——据说新房的面积虽然大了不少,但也是仅有的三间,现在流行三居室,因为独生子女时代,三口之家,三居室最科学。

志强当即就佩服起李建军来。

李建军又说,不过,对李家来说,情况又有些不一样,三代同堂,因为李杰已经大了,不便再跟着父母住,这三居室的分配就只能是,李晓西同意在出嫁前都住在客厅,最多给她打一个隔断。

“要不她真不会嫁人了。如果她嫁人,我们就省事多了。”李建军痛心疾首。他承认这样说不厚道,但老妹妹下岗以后,行径未免更加怪异,看男人的眼神都像当年我们仇恨阶级敌人一样。他好心给她介绍对象,谁知她差点掀了桌子。现在不只是她,李建军也有另外一万种理由能愁白头发,最发愁的还是因为他不能让家里每个人都住得舒坦。于是说到“归根结底”的部分——这件事得你大嫂点头。

“还是志强你舒服,不用操心七八口人怎么睡下来的问题。铁路部门就像保险箱。在外人看来,铁路和部队一样,进去了就牢靠了,想出也出不来。但也不会有人傻到真想出来,对吧?在里面最多就是拥挤些,就像李唯一小时候,听说得住在三面都是墙的小**,听说小床还放在厨房?那也没啥子,我们一家三口还住一间房,你侄子从小就知道晚上他爸他妈会‘打架’,还知道他妈一‘打架’,就叫唤得像呕吐一样。我的意思其实是,李唯一迟早要离家,而铁路呢,管保给你们盖不花钱就能住的大房子。”

“不是那样。要看级别,看工龄,看家庭常住人口,小雁下岗,又有肿瘤,我们难上加难。还有公房改革,要掏很多钱买现在的一室一厅,我们也住得像一窝老鼠”——志强这整段诉苦,包括老鼠的比喻,都由临行前小雁一字字教来。小雁说他,“明明长得点头哈腰,偏说不出点头哈腰的话,白费了这天生就像是能四处讨来便宜的模样。”肿瘤又提升了小雁的诉苦能力,她如今随口一张,就是能让人落泪级别的诉苦,诉苦又不花钱,她余生残存的乐趣,便是与人分享苦衷。要不是她张口闭口的苦衷在火上添油,“李唯一再不对,也不过是想做李家的孙子,李家的孙子为啥子不能分一间房子?”志强想,自己何苦再掏出工作证,挤上火车,千辛万苦回星月巷来号称自己要盖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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