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李晓西也从不拿这件事当真。志强和李唯一要房子,能给就给,不能给就不给,何必在老屋大兴土木?她也不该小看星月巷邻居们那些锋利的唇舌——李建军将军似的展示战绩的时候,李晓西在星月巷被迫成为李家的新闻发言人,总有人拦住她,逼得她一再驻足,亮开嗓子,做出解疑的架势。

“志强真要盖房子?他一个人盖?”

“盖到你妈的头上去!”

邻居们悻悻地,等她走过去,再继续研究:李家人想赔偿想疯了,凭空想盖出个二层阁楼!胆子大得要掀了百年的青瓦。多么急功近利的想法,但也是多么有用的办法。怎么被李家抢了先?

人们感觉很复杂,说不出对此是不屑还是羡慕。

几位胆大的邻居,下午上了李家的门,开口闭口是“讨教经验”。他们也蠢蠢欲动,准备给自家老房子也加上几层楼,他们之前不是没这么想过,怕的是费了力气,房管局拆迁办还不认账。李家既然准备动工,说明他们一定握着内幕消息,那就值得三番五次来打探。听说李建军还拿到了“手续”,这让星月巷众多的长子们意识到,他们“静坐”的办法是多么幼稚低级。不过不去拆迁办门口静坐,他们也得在家门口静坐,不然怎么消磨这么多的天日?街道工厂倒闭后,坐是他们的生活,同时也是他们的工作。李建军的手续也还不是在房管局长年累月坐出来的?他们揣摩着那手续,都愿意认定,那不是真的。

邻居们得到大嫂的殷勤接待,李家的当家主妇尽管不是星月巷的人,但嫁到这里后就总是笑脸迎人,她那些错过了时令的粽子、清明团子,最终都落入了邻居家的灶台。她送这些东西的时候总是一脸羞愧,仿佛是邻居们给她送东西似的。来年他们做粽子,都贴心地悄摸摸行动,不让她发现,以便她的粽子再度错过端午节的时令。星月巷的人们还心疼她照顾公婆,又能养出一个从不捣蛋的高中生。她比李家三兄妹招人喜欢多了。

邻居们领受了瓜子、喝了“飘雪”,有人就提议,得去隔壁看看李家两位老人了。过意不去的众人这就行动起来,结队探望一番,说的都是“现在看不起病也得不起病”这种显然并非劝慰病人的老话。其实李母是遗传病,长年静养,早就放弃了治疗,李父则只是老掉了,年轻时劳累,身体底子次了,也不需要上医院。这天他们没看见李父,就议论着他其实身体尚可,还能外出活动。

墙那边的李晓西,先听见隔壁父母房间一阵乱哄哄,过后才从这阵乱子中听见大嫂说话,听来语带哭腔,“都是志强要盖,我一个外人,有啥子办法?”

李晓西就确认,事情看来果真是被大嫂说出去的。这女人最会装可怜做好人了。

李晓西蹿出来,接连骂走两拨人,眼看着又有人往她眼前晃悠着来,也不知是不是来家里“讨教经验”的。她关上自己的房门,又觉得,关起门来能有什么用呢,她得解决这件事。她骂句“要死”,甩上门,找李唯一去了。谁不知道抓贼要抓王?不过志强和李建军又干什么去了呢?

她始终能找到李唯一。他跟她都在这城市的某种隐秘空间里活动。她知道他们时时躲藏,又时时留下蛛丝马迹。她辗转通过三位相熟的人提供的线索,在百花公园的茶馆,就找到了正在掏耳朵的李唯一,其实隔很远,她先看见的是他闪闪发亮的左耳,走近发现,那是耳垂上一只有机玻璃的耳环。

“你爸那么大岁数,还要来掀你爷爷的房顶,都是为了你,你还在这里悠闲?”她气势汹汹地走过去说。

“我晓得。”李唯一挥手赶走掏耳朵的匠人,两脚搁在另一张竹椅上,望着旁边的百花溪,洪水之年后城市里所有的水都流得有气无力。

他用她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姑妈,这地方女的不适合来,你也不适合。”

“难道我不是女的么?”李晓西没明白。她环顾四周,发现与公园别的茶馆迥异,这里没什么茶客,而成都的茶馆从来不至于冷落。这几张竹椅竹桌前,只零星三五位男茶客,都与李唯一年龄相仿。他们穿得很光鲜,她认得他们都穿的是商业街服装市场里那些塑料模特也刚套上身的款式,但这些小男人都埋着头独自喝茶,没有同伴。

她忽然有种感觉,她无意闯进了李唯一的小小王国。她知道,他们这种人跟她们这种人一样,在庞大的城市建立起一个个据点,据点让他们从不至于真正失散,据点也像蜂巢会吸引来更多气味相投者。据点不仅是集合地,有时也是某种市场,是交易发生的地方。李唯一坐在这里,貌似无所事事,其实他正恪尽职守。

李唯一转过脸,用眼中已然带有职业感的那束激光,从头到脚扫过她,激光束最后落在脚上——这女人穿了一双黑色泡沫的男式凉鞋,露出一堆骨节突出的脚趾。他可能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和穿这种凉鞋的女人同时出现在这里。李晓西已经看出他的不耐烦,她也不管,自己先拉张竹椅,面对他坐下,“我说完话就走。”

她想的是这地方对我来说算什么?我怕过什么?当年她身无分文从成都走路上北京,走到河北,半夜在大通铺上遇上几个想占她便宜的流氓,还不是被她大嚷大叫地吓跑了。她带了一路的水果刀,早就替她做好了刺伤几个混蛋的路线规划。

那大概是她对男人这物种真正失望的开始,那几个流氓跟她的队伍在河南结识,一路同行。他们在白天完全是另一种相貌,多么虔诚多么谦逊。男人们怎么一到天黑便成了怪物?难道他们的体内与生俱来的某种神秘物质让他们天黑就变身,而他们自己对此又丝毫不能控制吗?

李晓西从前还以为,也许李唯一这个年龄的小男人还有点希望,但李唯一的话随即便证明她根本是一厢情愿:“爷爷奶奶还能听见啥子嘛?聋都聋了。爷爷把我当成李杰都好几年了。奶奶更不行,快没气了,估计受点惊吓,人就没了。”

“那你还忍心这么搞?”她说。说完才发现其实心里想的其实是志强,这个一辈子都毫无存在感的哥哥——怎么能对志强忍心,让他可怜兮兮地来求人?

“我说的是事实啊。要不是我爸离开成都,不对,要不是为你们,他离开成都,我现在也不至于。你知道我们这种县城的人,要留在成都,得多难吗?你肯定不知道,虽然你跟我有一样的烦恼,但是你没这种烦恼。”

说完李唯一又给出那种笑,只是这熟悉的他们早就心有灵犀的笑容里,让她感到陌生的,是临时描上的几笔威胁。她意识到眼前的男孩,已经是专职的泄密者(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星月巷做过什么)。偏偏被泄密者知道她最大的秘密,足够让她离家出走一辈子也不回家的秘密。现在,她必须心平气和地对待他,她没有别的选择。

“你爸不离开成都,不认识你妈,哪里有你?”

“你就不要跟我说这种哄小孩的话了,你从小就哄我。”

“那我不哄你,你想回成都,就自己读书,把中学读完,再考大学。”李晓西气势汹汹的责问,不由自主地软成了劝说。语气一软下来,她都被自己说得叹了一口长气,又说,“我这辈子最后悔就是没好好读书。”她想起因为没读书,所以她只能当一辈子售货员,只是从前坐在百货公司小城池般的专属于她的柜台后面,现在站在商业街服装批发市场各位私人老板的货架中间。哪怕她曾是勇斗流氓的女英雄、被领袖接见的小将,只是她孤身一人不知怎么就活到一个再不需要勇气和武力的年代。这个年代只有需要她拼命赞美的顾客,但大部分时候她哪怕把天下好话说尽,顾客也再舍不得朝她伸出付钱的胳臂。

“说得对,说得对。所以,我有了初中毕业证了,你要不要看?”李唯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红本子,扔在她怀里,“我不是读书的料。你们当年没书读,凭啥子就要我把你们没读的书全读一遍?”

李晓西从没见过初中毕业证,也不想看。

他又说,“是买的,假的,很像真的是不是?我就靠它找工作了。”

“没关系的,我妈坐火车,从来都用假的铁道职工工作证。”

“你到底要干吗?”她把红本子扔给他。

“我?现在在喝茶,过一段时间去找工作。”

她想现在还不必揭穿他,所以便憋了一口气,又说,“让你爸停下来,别闹了。”她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给他买小衣服的长辈。只是眼前这个穿紧身衬衣和牛仔裤的男孩要的,再不是小衣服了。他刚才甚至还伸出脚,给她看脚上的鞋,建议她也买一双差不多的,换掉这双露脚趾的泡沫凉鞋。她看见他脚上的人造革黑皮鞋上,竟然有把耐克鞋标志的钩,不过方向是反的。她猜测他身上的假名牌也算是为“工作”需要。

“你自己跟他说啊。”李唯一吹开额前一细缕挡住眼睛的头发,发梢在秋天稀薄的日光下,微微泛出金黄而优雅的光。

“你明明晓得,你的话对他才是圣旨。”

“姑妈,你没见过他盖的厨房,就跟外星人盖的一样。”李唯一突然显得兴致勃**来。

“你不就是想在成都有地方住吗?你跟我住可以吗?”

“玩笑开大了。我跟你?我们都晓得,不可能住一起,都不方便。我又不能一辈子睡钢丝床,还是折叠的。”

她以为他们都知道“都不方便”的深意,她体内那位长辈,正拼命摁住被冒犯而点燃的怒火,只有作为志强妹妹的李晓西,此时还能勉强开口:“你简直异想天开,你爸爸再能干,盖房子也得累个半死。”

“这话就不对,你知道啥最让他累吗?就是我不让他为我累,那他就真不行了,那真是累死他了。要是他觉得是为我累的,他怎么累都没事。你没我了解他。我上次回家,他还在我家棚屋的顶上呢。收拾我家那个破棚子干啥子嘛,那还不如让他来成都盖房子。我妈身体也不好,盖房子的办法不让任何人损失,都是赢家,有啥子不可以?”

“我觉得丢人,一家人为你上房揭瓦。”

“丢的也不是你的人,你也没上房。一家人就我是县城人,我想不通。你也是,你早晚被他们赶出来,不要说跟你住了,就算是你的房子给我,我都不忍心要。实话跟你讲,盖不盖房子我都无所谓,我就是想在成都扎根落脚,但是李家又不可能大大方方把房子给我们,我只好去求我爸。这是他欠我的,也是李家欠我们的,但我爸他如果趁这机会好好想想,他到底欠我什么,我说真的,他盖不盖房子我都无所谓的。”

“那可不行,告诉他了,他就不会去想了,不会去想我们是怎么到这一步的。你也得想想,你怎么到这一步了,天天都有人想把你赶出家门,你居然还住得下去?”

“我没什么不安稳的,我住在我爸妈家,有什么问题?”

“那我也一样,也是让我爸给我地方住,有什么问题?还有,你真是听了李建军的,认为你得在新房客厅打隔断?”

“不是这样吗,难道?”

“我刚说过了,你也得想想,你怎么到这一步了,天天都有人想把你赶出家门,你居然还住得下去?”

“我就是不想嫁人而已。你不一样,你这么小,以后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房子啊。你也需要。”

“别说我,我不跟你一路。我怎么都能住。”

“是不是哦?”李唯一两条长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动作连李晓西这个女人看了,都觉得几乎是妩媚,“我怎么觉得,我们恰好是一路呢?都是大伯大婶想甩掉的累赘。没错,你是住在爸妈家,爷爷奶奶万一哪天没了,你还这么想吗?”

李晓西忽然怔住了,她确实没考虑过那样的一天。这些年父母像**的两盆植物一样,成为家中的摆设,她总觉得他们会永远这样,被成对地摆在**,做她的靠山或者吉祥物。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打起精神,说,“你不用威胁我。你像个小菩萨一样被你爸供着长大,怎么知道我们这个年龄人的想法?”

“怎么又成‘你们’了?”李唯一拍了下手,恨铁不成钢似的,叹口气,说,“我刚听说,如果住在厨房或者厕所,风水上特别不好,我就是,现在这样,”他两手从肩划到膝盖,把自己当成一件展品,指引给她看,似乎意思是他的“这样”是不能说的,是要眼带激光的李晓西自行去扫描的,“就跟我从小一直住厨房有关系。你呢?你没住过厨房里的小床,那简直是一口活人的棺材,告诉我,那你怎么也……这样……”这回就该李晓西做展品,被他来扫描了。

李晓西一时气得说不出话,于是扭脸去看那道孱弱的百花溪,溪水中漂浮着几个白色塑料垃圾袋,破成一条条的,都顺着流水不知道会去往哪里。她知道李唯一还在继续威胁她,还不忘带上“他为什么要房子”的道理。

“所以,我太想找个正经地方睡觉了,做梦都想,”他说,“我就从来没住过正经房子,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筒子楼住,我跟他们睡一张床,晚上火车过,动静特别大。我让他们‘别晃’,我以为是火车让房子晃,其实就是他们俩晚上在**晃。现在我明白这事儿了,觉得特别恶心,一恶心,我就恨死他们了,都没让我好好睡过觉。这不是父母最起码该做的么?”

“这不能怪他们,他们能给你做的全做了。”

“那现在也可以给我个安稳的房子住嘛。”

“哪儿那么容易?”她说。她明白这再不是给自己使唤着能欢天喜地收衣服、跑腿儿的李唯一了,李晓西想。那个可爱的小家伙也是流水中的塑料袋,不知道漂去哪里了。眼前的男孩说什么也再不会付出了,男孩一成年,便立刻停止付出,开始掠夺,难道巧取豪夺才能作为他们成熟的标识吗?她越发厌恶这些四处征战的傲慢的雄性生物,哪怕眼前的李唯一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她眼里还只能算个没长成的雄性,她也必须表示对异性强烈的整体鄙夷。

她说,“你知道不管你要啥子,你父母都会给你,就是这样,你还理所当然利用这一点。”

“不是这样子的。姑妈,你听我说,你就懂了。我小时候,有一回学校演出,我个子最高,所以我演一棵树。这没啥子,演树最省事。但你知道他做了啥子吗?他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我在演出,恨不得让火车站所有熟人都来看我怎么傻不楞登地站在台上半个小时,还要举着两根树枝枝。你没看他那表情,太过分了,好像我是个大明星。”

“他是为你骄傲。你不是大明星么?难道?”她还是忍不住挖苦他,反正她已经被他挖苦够了。

“他是为他自己。他就没问过我需不需要他这么搞,他只为自己高兴。所以我那个时候就明白了,我得告诉他我需要啥子。要不他就给你一堆让你头疼的东西,还觉得自己是个观音菩萨,还觉得你得感激他。”李唯一气势汹汹说完,仿佛自己很不容易才宽恕了一些事情,说,“他真得好好想想。”

李晓西觉得自己简直耐心耗尽,不能再听他说一个字了,她嚷起来,“别以为你有道理,他的方式有时候是有点问题,但你也混账,你从来不晓得感激。”她的声音惊得那几个年轻的茶客都抬了头,望着他们。

她一嚷,李唯一倒不着急了,他莞尔一笑,卖乖似的,轻言细语,说,“姑妈,以前你让我帮你收衣服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所以,这好像都是你教我的。还有,他们只有我一个,这又不是我的错,我还想跟你一样,有两个哥哥呢。”说完,他端起杯子,心满意足抿下一口竹叶青。是李家没人喝得起的竹叶青。喝过,他吐出一句,“能怪我吗?”

这小男人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李晓西想,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转回身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不管怎样,李唯一也胜之不武,这样想来,李晓西离开时就能走得大摇大摆了,不过她留意到那几个喝茶的小男人偷偷在瞅她,他们的神色紧张又困惑。

就让你们紧张去吧,小男人们,她顶着其中一人的目光,活生生顶得那个穿花毛衣的小男人重新埋下头,她气宇轩昂得仿佛又比画过一次水果刀,吓跑了几个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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