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世界狭小
此时此刻,在市中心的某个角落,乔姗姗正在陆家平家里 吃晚饭。两个女人做了一桌丰盛的大餐,有滋有味地享用着。 在这150平方米的豪华空间里,诱人的香气浓度不均地詠漫 着,她们的身影,被淹没在纷転的家居色彩当中,并与之融为一体。两人不时发出快活的笑声,使这些平静的色彩富于了动感。
乔姗姗并不是有意要到陆家平这里来。她甚至没想过要到 她家里来。上午,因为跟李小红闹别扭,乔姗姗一气之下冲出 了经典美容院,她想在淮海路上散散心,以忘掉那些不愉快的 事情。淮海路是散心的好去处,各国驻沪领事馆的外国朋友, 一旦受气就往淮海路去,一切国度的冤枉气,窝囊气,闷气和 不必要的闲气,都可以在这里得到稀释。刚刚走进一家百货商 店,就接到陆家平打来的电话,陆家平说她在淮海路逛商店, 如果中午不忙的话,就两人一起逛。乔姗姗正愁没人聊天,说 我也在淮海路上呢。于是两人就碰面了。陆家平说你今天没事 吗?乔姗姗说今天该我休息,不知道干什么好。陆家平说正好 陪我。或者说,正好我陪你。乔姗姗说牛吹没带来?陆家平说 在他外婆家。乔姗姗说你儿子很可爱的。陆家平说每天在一 起,也很烦人的。对了,他昨天还念叨你呢。乔姗姗说是吗?下次带他过来吧!
陆家平是那种不缺钱花的女人,揣着大把钞票盲目地开 销。她说她有购物瘾,每隔一周时间她都要进商场采购一次。 了解一下一周以来可能出现的流行色。哪怕享受一下外面的空 气,享受一下外面的夜色都是好的。上海就这么个怪地方,每 天都有新的作派,新的事物,新的理念。这些东西通常被一些 小青年把握着大方向,他们玩一把就扔掉,又另辟蹊径去了。 像陆家平这种30来岁的女人总是不甘落后,一波又一波地追 赶着浪潮。她们有经历,有精力,有实力,深沉得起来,浪漫 得起来,也洒脱得起来。处在能大能小能老能少的年龄段。这 个年龄段注定是风光无限的。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是钱,她们的 消费水平决定了任何时尚到来时,都不会因为囊中羞涩而拒 绝。在她们的眼中,青春和时尚是皮毛关系,是灵与肉的关 系,可以分割,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整体。
两个女人各自拎着一包东西走出来时,已一点多钟了。乔 姗姗手上的东西不是她本人的,而是帮陆家平拎的。乔姗姗说 饿了,两人就进了快餐店。陆家平正在积极地进行着一场马拉 松式的减肥运动,吃了一盘沙拉就算完事了。乔姗姗则要了半 只烤鸭、一碗米饭和一碗汤。陆家平羡慕乔姗姗那种特别能吃 又不长肉的女人,该享受照样享受,不该承担的累赘也不用承 担。陆家平只有115斤,并不胖。可她自我感觉就是胖了,上 个月又长了一斤半。先放勺子的她,一边看乔姗姗吃,一边指 指小腹说,这儿又长肉了,女人最怕的就是这儿长肉。这儿一 长肉就会变成大波浪大皱纹,就难看了。乔姗姗含着饭说,至 少你目前一点都不胖。陆家平警惕地看看四周有无男性,在确 认没有之后,又拍拍大腿,说,我这儿比你要粗,也是一个危 险地带。乔姗姗笑道,你不要以为女人瘦就好,太瘦了也难看,女人味儿都没有了,剩余的只有骨头。陆家平说,现在最 流行的就是这个,叫骨感。这一定是个喜欢痩女人的男人发明 的。
沿着骨感这个话题说下去,时间就从她们的脑中走到了四 点。乔姗姗准备给牛如山打个电话,可刚刚把甲机打开,就没 电了。也就是在没电的那一刹那,她猛然想到了这个电话是不 能打的,这会诱发种种不安定因素。陆家平见她把手机关掉了,说,用我的打吧。乔姗姗一个微笑,说,算丫,不打了。乔姗姗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赌气出走的,也没想到公司还有好多 人在找她,在等她回去。因东西买得太多,陆家平一个人提不 动,当陆家平热情邀请她到她家去时,乔姗姗几乎没有任何推 辞就答应下来。她有那么一种说不出的潜意识,甚至希望深人 了解一下牛如山的前妻,到她的家里去看看,听她讲那过去的 事情。这是可以帮助乔姗姗了解牛如山的。于是就尾随陆家平 来到她家。
乔姗姗问,这房子是你们结婚时买的吗?陆家平说是的, 房子买的太贵了,其实这是两套房子装修时打通了的,所以才 这么大。当初买下时正值房地产价格的高峰期,连装修花了大 约近两百万元。乔姗姗说所以离婚时就把这房子给你?就给 你这套房子吗?陆家平说,那倒不止这些。我们是协议离婚, 我这人不太贪财的,当初牛如山对我说,你想要多少钱?我想 了半天,最后伸出了一个巴掌。我想他一定会拒绝的,不会给 我那么多,谁知牛如山说,那就给你500万吧,好歹咱们夫妻 一场。一套房子另加500万,就是我离婚所得。后来想想我得 到太多,那些年我跟着牛如山,没在他生意上帮什么忙,只是 给他生了个儿子,共同生活了多年。当然,如果算他的总资 产,他有一个多亿,我拿500万只是区区小数。办了离婚手续后,他说,有了这些钱,你可以用一辈子。即使将来有困难, 我也会帮助你们的。仅仅从经济上讲,我会让你过上比较优越 的物质生活。所以,跟他离婚的两年来,我不恨他,不怨他, 而且总是觉得欠他的。
乔姗姗说,依你这样说,牛如山这人还是不错的。陆家平 说,他真是很善良,是个好人。你看那些有钱的男人,哪个不 包二奶玩女人,可他不。而且他有一个特点,有妻子的时候是 不找女秘书的。当然,现在他也没有女秘书。他的第一任妻子 我也认识,对他的评价也不错。可我就是无法跟他在一起生 活,我不能容忍他的一些生活细节,吵闹总是不断。我现在认 识到了,世界上确实没有完人,一个再优秀的男人身上,也总 是伴随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乔姗姗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你 现在还想他吗?有没有跟他复婚的想法?陆家平说,家里老是 这样劝我,可我不想。天下男人太多了,挑选的余地大着呢。 乔姗姗说,我看得出来,你还在爱着他。陆家平伸出一只小指 头,说,也许就这么一点点。
乔姗姗觉得陆家平说得很对。她也说了她的观点。现在的 女孩也可以分为多种。第一种是妓女型的,档次很低,但很有 钱,身体就是她的银行账号,而下流男人则是她们的银行金 库;第二种是多情型的,有知识,有学历,但情人众多,道德 观念淡薄,天天谈恋爱,从不谈结婚;第三种是智慧型的,她 们有文化,有节操,她们常常是男人道路的指引者和思想的启发者。第四种是普通型的,她们只想找个男人过日子,作为打发一生的基本条件。
两人一直聊到五点钟,然后一道去买菜。乔姗姗说她今天负责主理。陆家平就给她打下手,淘米,洗菜,告诉她油盐酱 醋的准确位置。乔姗姗看得出来,如果不是她在这里,不会烧 这么多菜的,因为陆家平要减肥,平时吃得简单。陆家平说,今天烧一次饭,我可以三天不烧饭了。她比较喜欢吃乔姗姗烧 的菜,本来计划吃一碗饭,结果还是吃了两碗。两人都吃得很 饱,陆家平说饭后要运动一下,乔姗姗就给她做面膜,她们互 相给对方做,配合得很好。那种像乳胶一样的粘液物质,硬是 把两张漂亮的面孔,弄得不像人样。陆家平说我要是有你这样 一个妹妹就好了,乔姗姗说那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妹妹吧。
新闻联播一毕,乔姗姗就准备走。陆家平说,你到什么地 方去?乔姗姗说,回家呀。陆家平说,算了吧,你一个人,回 家不回家也没人找你的。我也是一个人,正好你在我这里睡 觉。乔姗姗说,这样不好吧,我会影响你的,我不习惯在别人 家里睡。陆家平猜测说,你肯定是有男朋友了,并且跟他住在 一起。不过也不要紧,天天在一起住也未必是好事。许多夫妻 为啥后来都厌烦对方?就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多,所有的缺点
都暴露无遗。你得记住,男女之间,一旦在生理和心理方面没 有悬念了,那就进入了危险期。见她这么一说,乔姗姗心又软 下来,说,那好吧,我就在这里睡。
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是陆家平母亲打来的。母亲说: “牛吹刚才爬到衣柜上玩耍,不小心摔下来,好像手臂出了问 题,现在大哭不止。我们这就把他送到第七人民医院。”陆家 平说:“我马上就来。”
乔姗姗说:“怎么?牛吹出事了?”
陆家平放下电话,脸色都白了。她说:“姗姗,你跟我一 道去医院。牛吹从高处摔下来,可能手臂出了问题。”说毕两人匆匆上楼。陆家平在瞬间急出了满头大汗,眼泪也盈盈欲出。乔姗姗一路劝她别急,她是学医的。她知道,小孩子体重 轻,从一丈左右的高度摔下来,一般情况是没有大问题的。即使手臂断了,愈合起来也很快。陆家平说,幸好你没走,要是 我一个人在家,还不把我急死。我一点医学常识都没有。
两人赶到医院,医生正在对牛吹进行全面检查,结果是左 手手臂骨折了。骨折并不是摔下来导致的,而是衣柜上的一个 蒸汽熨斗掉下来砸断了手臂。陆家平问医生孩子会残废吗?医 生说不会的,小孩骨头长起来很快,只要不出意外,一周就能 出院。大夫这么一说,陆家平就放心了。
乔姗姗从到医院就没有闲过。划价,取药,缴费,联系病 房,都是她一个人来回跑动。牛吹的外婆外公坐在那里互相埋 怨,指责对方没把牛吹看好。陆家平则抱着孩子问这问那,她 听着父母互相埋怨就有些生气,说:“吵什么吵?有完没完? 事情已经出了,又不是追究谁的责任!以后小心就是了。”陆 家平的话说得父母面面相觑。
不知是老百姓身体素质下降了,还是喜欢住院的人多了,普通病房像春节期间的卧铺一样,十分紧张。无奈之际,乔姗 栅只好给牛吹登记了高干病房。她怕陆家平不高兴,特别说明 了缘由。陆家平说:“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责怪你呢。 你办得很好,今晚多亏你在这里。不然真把人急死了。”
住进病房之后,一切都安顿下来。陆家平父母都是60多岁的人了,身体不是很好,陆家平就让父母先回家休息。父亲 说:“要不要给牛如山打个电话?把牛吹的事给他讲一下?”
陆家平说:“他成天都忙,这时正是休息的时候,就别打扰他了吧。这事一告诉他,他就会马上赶来,大家都休息不 I 好。”说完之后,她才发现手机没带,放在家里了。
母亲说:“牛如山那脾气很牛的。他一来,少不了埋怨我们没有尽职尽责。”
父亲不以为然地说:“谁没尽职尽责?他的宝贝儿子他心疼,难道说我们做外公外婆的就不心疼?其实呀,我们比他心疼得多!”
陆家平对父母说:“你们回家吧。一开口,你们又争吵了! 这是医院,不是在家里。”
父母对视一眼,离开了。两人一路走一路嘀咕着什么。 牛吹一会儿就睡着了。陆家平到外面买了许多杂志回来,以度过医院的守夜时光。病房还有一张床空着,陆家平让乔姗 姗睡,乔姗姗埋头看杂志,说,你睡吧,我又不困。陆家平 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吧,早点休息。有我守着就行了。乔姗姗 说,上不上班都无所谓。陆家平说,不过也不要紧,万一明天 耽误了,我给牛如水打电话解释一下,绝不会扣你工资的。乔 姗姗说:他还管你叫嫂子吗?陆家平说,我和牛如山没结婚 时,他就叫我嫂子了。人不亲,叫都叫亲了,也算是不错的朋 友吧。更何况,牛吹是他们牛家的根,他也很疼他侄子的。
乔姗姗和陆家平在医院守牛吹,而牛如山此时正让司机开 着车走遍上海的大街小巷。他遇到了数不清的红灯,看到了数 不清的女人,打了数不清的电话。最多的电话是打给牛如水 的,大约有20多次,每次的回答都是三个字:没消息。就在 无数次的失望后,牛如山忽然想起了陆家平,乔姗姗曾经跟她 打过交道,会不会到她那里去呢?于是就把电话打到了陆家平 那里,可她手机开着,就是没人接;打到家里,也没人接。牛 如山有些生气了,他怀疑,是不是陆家平看到是他的电话号码 故意不接听,他不明白他又在什么地方,冒犯了这位可爱的前 妻。使她居然气愤到不接他电话的地步,相继打了三四次都是 一个结果,他也无心再打了。到了十一点,他对司机说,送我 回家吧。
车子掉头上了高架桥。不到十分钟,前面就出了车祸,全 堵塞了,后面排成了长龙。车祸就出在他前面的第三辆车上, 一辆出租汽车与一辆卡车,发生了剧烈碰撞,出租汽车的头部 已经变形。从车上抬出来一个女孩,那裙子就和乔姗姗身上穿 的一样。牛如山向来对这类事件是不闻不问的,可这天不同, 他不仅下了车,而且在交警的阻拦之下冲到了前面,非要看看 那伤员不可。维持秩序的交警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凑什么热 闹!牛如山急中生智说,我看是不是我老婆!这招很灵,交警 真让他进去了。他走到救护车旁边看了看,原来是位40来岁 的女人。他觉得40来岁的女人,穿着20来岁年轻女人的服装, 纯粹是为了扰乱视线。他在交警的白眼下懊丧地回到车里,静 静地等待道路的畅通。
而牛如水家里则是另外一幅景象。虽然他也想到,乔姗姗 不会有什么事的,但是他非常着急,觉得不好向哥哥交待。更 为严重的是,事情本身是由李小红引起的,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李小红也急,她除了打电话和在马路上寻找之外,也无别的办法。无可奈何地回到家里,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说:“我也尽力了。现在只有两条途径,一是向警方报案,发布寻人启事;二是到南京去,看她是不是回家了。”牛如水说:“可我们谁都不知道她家在什么地方。”李小红说:“这个好办。她不是有身份证嘛,一査就行了。”
牛如水说:“好了好了,别逞能了,都是你惹的祸。”
李小红说:“你这人也真是。你都责备我一天了,难道要 我给你们兄弟跪下求情吗?不就是一个漂亮女孩吗?天下多的 是!只要有钱,明天我给他拉一汽车。”
牛如水说:“漂亮女孩再多那是别人的,我哥就只有这一 个,也只要这一个。”
李小红见牛如水如此关心乔姗姗,有些不满了。说:“我看你装修房子都没这么用心嘛。更何况,她现在只是你哥的女 朋友,还不是你嫂子。更不是你自己的老婆。”
牛如水说:“吿诉你李小红,我哥的老婆就等于我的老婆, 我哥的女朋友就等于我的女朋友,我们俩就像一个人,是分不开的。”
李小红说:“只有你这傻瓜才这样。我看你哥对我不就那 么回事吗?每次见了我都不冷不热的。而你对乔姗姗呢,就像 是心肝宝贝。”
牛如水说:“你别说这么难听。我倒要何你,你凭啥对乔 姗姗不满?”
李小红说:“因为她不尊重我,她就没把我当公司领导看。 告诉你,只要我是你老婆,只要我是办公室主任,我就有权对 她实施管理。换言之,她就得听我的。”
牛如水说:“她一旦不干了,就不用听你的了。再说,她 也可以不听你的,而听我的。这公司我是法人代表。”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直到又一个电话响了,才打断他们的
争吵。李小红一把抓起电话,以为是牛如山打来的,满怀信心地问:“大哥,有情况吗?”
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一直想跟你上床。如 果你愿意跟我见面的话,就打我手机。我的号码是...”
李小红啪地一下把电话挂了。话筒在电话机上一顫,差点 掉下来。
牛如水问:“怎么回事?”
李小红气急败坏地骂道:“狗娘养的,骚扰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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