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新官上任

“是不是你们给了钱? ”有个小伙子带头说,他许诺我当工商局 副局长的,给了三万元。他这一带头,几个人纷纷供出前任书 记受贿索贿的事。各自都认为提拔自己是很有把握的,要官的 时候也都理直气壮。原来都是送了钱的。这钱全打了水漂,就 互相诉苦起来,赵一光安慰他们好好工作,只要大家干得好,

是要提拔的。但别打那种送礼送钱的歪主意。

赵一光真想鼓励他们向上级反映,把那些买官的钱要回 来,可上一届的县委书记也是熟人。赵一光在市政府当办公室 主任时,各县区的头头脑脑谁不认识?现在大家都各自在一方 为官,你鼓励下属去揭人家的老底,说来是件不光彩的事。但 他对这事非常气愤,也从一个侧面看出了东风县在干部任用问 题上的严重性。有钱送也敢送的干部被提拔起来,正直的有能 力的干部就压制在底下,干部队伍的纯洁性受到严重玷污。上届埋下的隐患如此之大,他这个县委书记就很难当了。赵一光 觉得,每个公民都有维护社会公共秩序和政治秩序的责任和义 务,一气之下,他打开电脑,就给省纪委副书记龙王玉写了一 封匿名信,揭露了上届书记以权卖官营私舞弊的行为,落款是 “一个知道内情的干部”。不出十天,省纪委就来人调查了。这 一査就把以前一些老问题查出来了。那些以前送过钱的干部和 企业家像报灾情一样涌向了专案组驻地。不久就对那位刚刚在 另一个县上任的书记实行了“双规”,据说还从他家里搜査出了大笔现金。

新官上任,赵一光急于要烧出三把火来,整天忙着了解各 行各业的各种情况,以便对症下药,辩证施治。赵一光万万没 料到,他到东风县的第一把火,竟是以反贪作为开头的。不过 也好,反正前任书记栽跟头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其称作逆风飞扬。凡是查实以前通过买官上去的领导,无论正 副,统统免职。毕竟买官的干部还是少数,免了就免了,不会 引起大的动**。他将这个重大举措向市委作了汇报。在市委常 委会上,兰之春书记专门就东风县的情况进行了剖析,称赞赵 一光做得很好,就是要把那些腐败的根子挖出来。根子不挖 , 每回都是片面强调,说了等于白说。兰之春的说法是,空喊千 回,不如实干一回。他还提醒大家,种种迹象表明,一个主要干部调动的时候,往往是他原形毕露的时候。赵一光办了件老百姓希望看到的好事。

赵一光一听说李梦泽回家了,就赶紧找到了李梦泽家去。

一看罗燕妮也来了,就闹着要吃他们的喜糖,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李梦泽说:“婚是一定要结的。至于什么时候,暂时保密。”赵一光一定要请李梦泽吃饭,说到了他的地盘上了,无 论如何要尽地主之谊。李梦泽说,你今天到我家了,当然要在 我家吃饭才对。赵一光 赚李梦泽家人太多,进进出出像赶集一 样,说话不方便,非要出去吃饭不可。李梦泽就只好去。他想把罗燕妮叫上,罗燕妮不去,她要陪李梦泽的父母好好聊天,让老人对她这个新来的儿媳妇有一个好印象。这是罗燕妮聪明 得很到位的地方。李梦泽是个孝顺儿子,别人对他的父母好一 分,他对别人就敬三分。罗燕妮似乎明白,拴住父母的心就拴 住了李梦泽的心,他就会不时地念她一声好。

赵一光把李梦泽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饭让办公室安排去。 两人重要的不是吃饭,是聊天。赵一光讲述了他反腐败的壮 举,说他把前任书记送上“双规”的征途上了,这一辈子能否 出来很难说。李梦泽伸出大指拇,夸他有种。一个县委书记动辄受贿上百万,可见东风虽穷,干部们还是不穷的。不然县委 书记怎么会这样方便地就地敛财?不过,李梦泽也担心赵一光 像其他官僚一样,白天作廉政报告,晚上干受贿勾当。赵一光 说:“你放心,我还不会那么无耻。我不敢说我是党的形象的 忠实捍卫者,但我绝不会破坏党的形象。我必须把我这个县委 书记当得名副其实。”李梦泽俨然一个领导,满怀信心地说:

“这下我就放心了。我就怕罗达庆手下的人都是贪官污吏。”赵 一光连忙说“那可不一定,坏人毕竟是少数。”

赵一光不是要谈廉政的事情,他也不能把全部精力用在这 上面,眼下重要的任务是要抓工业生产的问题。这是历届班子 都非常棘手的难题。东风工业基础薄弱,没几家像样的企业,又没有多少老板愿意在这里投资,招商引资非常困难。赵一光 就希望李梦泽能帮他一把,在东风上一个项目。两人喝着吃着,赵一光就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了。李梦泽说:“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是商人,我可以为你的真诚而感动,但不会义气用 事,心血**。你有了能够使我赚钱的项目,我一定会来投资的。”赵一光说:“那好,回头我让项目办主任把情况给你介绍 一下。”

李梦泽在老家呆了五天时间,本来是要好好陪陪父母的,却不想被赵一光和有关部门把他的时间全部瓜分了。赵一光软磨硬缠,要他看项目,看资料,看那些不死不活的企业。走一 路,赵一光都给他诉苦,说:“你看看这些烂摊子吧,从这里 出去的都是些下岗工人,他们有的在自谋职业,有的正在谋求 犯罪,有的在自暴自弃,有姿色的女孩就出卖青春去了,你是 这里土生土长的人,难道就无动于衷吗?你在什么地方不是赚 钱,干吗不回来投资呢?”赵一光像个县情讲解员,越说越动情了。李梦泽耳朵都直了。李梦泽想,赵一光真是用心良苦,像个婆婆似的,不厌其烦地唠叨。李梦泽真正被他打动了,说:“好吧。我可以考虑跟你们石材厂合资,你现在着手 进行评估,具体合资方式我们下一步再议。但眼下我手头没钱,我也得想办法才行。”

赵一光说:“太谢谢你了。”李梦泽说:“你知道我要做出多大牺牲吗?”

赵一光瞪着大眼看着他,说:“什么牺牲?”

李梦泽说:“如果我把你这个厂盘下来,我就没钱用来扩 大饮料厂的生产规模了!原计划,我是要增加一条生产线的。” 赵一光想,要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要是他赚不到钱怎么 办?那不是对不起朋友吗?投资是平等互利的事,如此强人所 难,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赵一光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再权衡一下再说。”

李梦泽说:“这样吧,你给我一个月时间考虑。你也别作 太大的指望。”

见李梦泽口气松了,赵一光心里也轻松了,就像他自己家 里的某个棘手的问题有望解决一样。确确实实,他对东风县的 企业生产太着急了。前几年铺的摊子太大,一下子上了好几个 项目,又没有资金维持,弄得一些企业半死不活的。一个40 万人的贫困县,各企业欠下银行的贷款髙达三四亿元人民币 ,还有一部分成了坏帐呆帐。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愿意给县办企业贷款了。往往为了搞到一笔款子,县级领导都要到银行说情。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花好稻好,行长们没一个相信地方政府的 话。他们也自有苦衷,以前就是太相信你们了,总认为投下去 就会见利的4你们地方政府申报的项目个个都是好项目。结果呢,厂长经理们拿着这些贷款干什么去了?搞女人用它,贪污 用它,自家装修房子用它,厂子再穷,厂长们用钱个个都是大 款似的。往往放出一笔贷款出去,拖累的不止是银行,甚至还害了一批干部。银行彻底灰心了。大凡穷的地方的银行都是赚 不了什么钱,无论是商业银行还是国家银行都是这样。每年上 级都给各下属银行划定了最低亏损指标,减少亏损便成了他们 最大的效益。在上世纪的九十年代以前,瑶池市的各家银行都 是热门部门,机关干部想方设法往银行里钻,因为银行工资 髙、待遇好、奖金多、住房宽。一实行商业化以后,天色大变 了。大面积坏帐开始显现,大面积的无效投入,除投入基础设 施的交通银行外,竟无一家盈利者。使各银行的职工收入纷纷 下滑,员工们都只发放百分之七十的基本工资,另外百分之三 十变成了风险工资。管钱放钱的单位成了最穷的单位之一。随之便出现了一窝蜂往出调的胜利大逃亡。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往税务、财政、电力等油水丰厚的部门调动。

再说石材厂的情况。李梦泽对它是了如指掌的。他在县里 当工业局副局长时,这个企业就早已投产了。这是二十世纪八 十年代中期成立的一家外贸企业,是基于东风县石料资源丰富 而建立的。投资额不大,可效益很好。头几年也赚了不少钱。

罗达庆在东风当书记时,它是全市最好的外贸企业之一。为了 把这家企业办好,甚至办成一个样板,罗达庆一直把它抓在自 己手上不放。每当出现问题的时候,他都是紧急出动,现场办 公。在出现销售问题时,他亲自带队到省外贸局疏通关系。曾 经创下了连续五年年均递增百分之三十的辉煌业绩,由此成为 全县第一个财税大户。谁都知道,他为石材厂的发展立下了汗 马功劳。可是,罗达庆一调走,石材厂的形势就每况愈下。原因是后任的县长书记们把精力转向了其他项目。他们认为石材厂的成功应当记在罗达庆的功劳簿上,自己要有所建树,还必须另辟蹊径,独创新路。于是便把精力放在寻找新的项目上,以彰显自己的政绩。结果是没有创造新的奇迹,倒是把一些本 来可以贏利的企业拖垮了。石材厂便是其中之一。小小一个 厂,数十名下岗职工无事可干,厂子又不敢全面停工停产,维 持又十分艰难。眼下最急需的就是资金问题。按照赵一光的介

绍,只要有一百来万元资金,就可以走活这盘棋,让生产重新 启动起来,只需做成两三笔出口生意,就能够转危为安了。赵 一光陪同李梦泽下去考察时,看见留守的职工吃着没有油水的 I 白面条,两人心里都很难受。李梦泽一动侧隐之心,就会有慈善行为。他把他身上带的一千元钱全掏出来送给他们了。如果说投入一百万元资金就可以救活这个厂的话,李梦泽想当一回救世主了。

在和罗燕妮回市里的路上,李梦泽脑子里一直在盘算对石 材厂投资的可行性,一言不发地呆坐着。罗燕妮问他:“你怎 么搞的?回去一趟变傻了?”李梦泽说:“我心里想着事。”罗 燕妮抱着他的肩膀又推又搡,说:“是不是赵一光请你喝了几 次酒,把你灌晕了?”李梦泽说:“你想说什么话你就说。”

罗燕妮关心的不是别的,是李梦泽父母对她的态度。她 说:“你爸妈对我印象怎么样?”

李梦泽说:“不错,他们说你蛮好的,没架子,还帮他们 洗衣服。”

罗燕妮说:“他们真是这样说了?”

李梦泽说:“其实你用不着给他们洗衣服的。保姆把他们 侍候得很好。”

罗燕妮说:“第一次到你们家,当然得表现表现,落个好人缘。保姆一个人忙里忙外,挺辛苦的。”

李梦泽说:“你错了。那是因为我们回去了,保姆才忙一 回。平时保姆悠闲得很,像半个主人似的。我妈把她当自己的 女儿对待。都十九岁了,还不走。”

罗燕妮说:“那就认个干女儿算了,反正你爸妈要人照顾 的。你们兄弟都各自有事,哪有精力照顾老人。”

李梦泽说:“这次回去,我妈就说,要认她做干女儿。那 个保姆是十五岁初中毕业时到我们家的。四年了,有感情了。 工资从最初的一百元涨到五百元了。一般工人上班也就五百元 工资。哪家保姆像我们家保姆那样?而且吃住都不要她花钱。

前年我给家里买台电脑,本来是让两个老人玩玩,结果让保姆 霸占了。”

罗燕妮说:“你妈妈说了,你要是欺负我,就向她告状。 她收拾你。”

李梦泽笑道:“我会欺负你吗?疼你还来不及呢。”

罗燕妮说:“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李梦泽说:“想东风县企业上的事情。赵一光要我在资金 上支持他一下。”

涉及到钱和企业上的事情,罗燕妮就不说话了。她害怕给 李梦泽一个坏印象,还没结婚,就开始管钱管人了,所以她不 想多嘴多舌。但她想到赵一光找他是为公家的事,还是轻描淡 写地说了句:“赵一光么,是急于要干出一番事业。银行贷不 到款,就只好找你。不过,还是小心为好。不是对赵一光不放 心,是对企业不放心。赵一光是市政府下去的干部,他不可能 在基层干很长时尚。他一调走,你怎么办?”

这话倒是提醒了李梦泽。如果他投入资金后,万一赵一光 在三两年内调动了,新来的领导又不把企业当回事,那该怎么 办?李梦泽知道,经济越落后的地区,企业对当地政府的依赖 性越强,离市场机制越远。这是瑶池,不是在深圳。在深京沪 一带,完全可以不考虑这些因素,企业按市场机制运行,产销 自主。在瑶池就不行。尤其是石材厂这种外贸企业,多头管 I 理,涉及到几家主管部门。还有最令人头痛的一条,就是企业 的根子扎在农村。在山上开采石材,要占用农民耕地,这里的 农民又喜欢闹事。稍有不慎,他们就开出天价,敲你的竹杠。 山民们一吆喝,拿着锄头成群结队下山来,往你厂里一站,让你头皮发麻。李梦泽在县里当工业局副局长时,曾多次与土管 和公安部门的领导下来专门处理这种纠纷。他太了解这里的农 民了,没有挣钱的门路时,想着挣钱的门路。有了挣钱的门路时,又不珍惜。所以,石材厂的正副厂长选的都是善于跟农民 打交道的,又胆大不要命的人。

李梦泽锁紧眉头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正在深入考虑。”

罗燕妮说:“要不,你征求一下爸爸的意见怎么样?”

李梦泽觉得没这个必要,说:“算了,他忙着呢。”

两人坐车到了瑶池市区后,罗燕妮到电视台去,李梦泽就 回到公司去了。走到公司门口,张山虎正在骑着三轮车往外送 货,车子放了满满一车饮料。见李梦泽来了,他连忙把车停下 来,满脸堆笑地跟李梦泽打招呼。李梦泽递给他一支烟,张山 虎很规矩地说:“劳动时不能抽烟。”然后把烟夹在耳朵上了。 顷刻,只见那根白色小棍躲藏在了浓密的黑发中,暴露出来的 那段黄色过滤嘴分外醒目。

李梦泽问:“这是给 赚个单位送货?”

张山虎咧嘴一笑,说:“税务所。他们真能喝呀,我每隔一天要给他们送一车去。凡是去报税的,税务所就给他们喝这个,每人一瓶。他们说比矿泉水好喝。”张山虎的脸上涌动出 一种成就感,如同自己有了事一样。

李梦泽说:“多送你就得辛苦。”

张山虎受到鼓励,将右脚使劲一蹬,三轮车便往前一窜 ,乐呵呵地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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