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先斩后奏

天气一天天变冷,乌云失去了夏秋那种易激动易伤感的个性,已成熟为冬天的乌云了。块状的厚薄不匀的墨云,把一个 本该是暖烘烘的冬日,笼罩得面目全非。直到两天半以后,市 民们预料之中的雨还没有落下来,却落下一批批被云块和树叶 双重切割了的阳光的碎碴。

阿伟正在考虑添置取暖设备,他与林萍讨论是用取暖器好,还是用冷热两用的空调好。现在他办公室使用的空调有冷无 热。阿伟觉得这种空调的制造者,故意在违背放之四海而皆准 的事物矛盾规律。阿伟认为鸡娃拉屎不拉尿就是佐证。他原先 有把双手放进口袋取暖的习惯。这是他小时候家贫养成的,后 来当记者这个习惯依然保持着。但入冬以来,他突然意识到把 手塞进口袋取暖的人属于穷酸饿贱的下九流了,他这样就有失 身份。他想把这个习惯当作恶习革新掉。为了顺利而体面地度 过这个冬天,他特意买了一双高级皮手套,据说原料是从意大 利进口的绵羊皮。但这东西在办公室用不成,只能出门用。那 天虽然有太阳却特别冷,他让林萍给他沏了一杯浓浓的西湖龙 井。双手捧杯取暖比手放在口袋里更文雅更有风度,妙处在于 人们根本看不出这是一种取暖行为,而是勤于思考的哲学家和 思想家的习惯动作。然而没有多久,阿伟就产生了唇亡齿寒的 连锁反应,茶冷了手也冷了。他紧紧挨着林萍坐下去,掀开她的衣服伸向她的胸部,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内衣和文胸,双手按在她极富弹性的**上,他立时感觉出那里永远是春天,那里有两个可摸可触的太阳。瑟缩的林萍打着寒噤嗑牙。阿伟望 着她傻笑,他想起李林甫曾经像他这样干过悬肉为林以取其暖的勾当。他一边傻笑一边使劲,双手抓住**获得了她体表的 温暖,也捉住了她体内的股股热情和跳跃的欲望。林萍在不觉 得对方手冷之后,就像一只驯养得很听话的小羊羔,任凭主人 抚爱和摆布,感受着种种妙不可言的幸福。一丝冲动唤起了阿 伟的饥饿感。他抽出一只手朝她裤腰的细缝里加楔似地欲往里 插,林萍说你得寸进尺。一边说一边收缩丰腴的腹部尽量给他 让出一条可以走手的小路,让他尽可能地伸向欲望的处所。那 只手秘密地从山上走到山下从草丛钻进沟壑从沟壑爬到山梁, 神出鬼没幽灵般地一阵乱窜。林萍全身只痒痒,情不自禁地哼 哼起来,阿伟连忙用嘴将她露出的两排白牙堵住,惟恐外面有人听到他们的靡靡之音。他的另一只手由于别扭难以保持原先 的取暖状态,不得已地缩回来,搂住她的肩。林萍对臀部和大 腿的姿势进行了局部调整,创造着更方便的条件,让他作一些 开拓性的工作。阿伟没有放弃这个机会,手的动作与她的扭动 一唱一合。林萍已经难以自持了,一副双目惺忪的样子,口里 哼出的娇喘令人动情,阿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已充血发 红,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去才好。而林萍已经晕眩,全身扫过 一阵轻风细语般的酥麻,又迅速集中到她身体的某一点上,使 她暂时失去了知觉。

这时门外响起了闷闷的敲门声。阿伟脸上掠过一丝沉醉之 中的恐慌与惊愕,连忙从下面取手。林萍尽管早已忘乎所以但 外面的声音还是隐约听到了,于是犯了一个顾此失彼的错误。 她在侧耳细听外面的声音时,完全忽视阿伟在她下面的手需要 出来,腹部自然鼓起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使手与肚皮之间丝缝不留。一时犯慌着急的阿伟顾不得许多,使劲把手往上一 提,于是她腰上皮带的结扣将他的手划下了一条皮皮翻翻的红 槽。林萍连忙起身开门,接过财务室送来的财务分析报告,待 女会计转身离去后又连忙把门关严。她回头看着阿伟紧咬牙关 捂住手臂的样子一阵幸灾乐祸地甜笑。阿伟手上那条红槽已经 成了一条小小的血沟了,鲜红的**不住地往外渗漏。他将数几条创可贴整整齐齐一字儿排开贴上去。林萍说谁叫你这手好动 呢!活该!换一只不好动的手吧。阿伟手心向上伸出让她看, 说还是湿的,在冒气。林萍不好意思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惊魂未定的两人慢慢平静下来,情深意长地互相凝视了很久,直到开怀一笑之后才坐下来办公。

对阿伟来说审阅会计财务报表是一件严肃细致的工作。这 比以前看各类新闻稿件拟定标题选择导语更加耐人寻味。耐人 寻味的直接原因是,能够在一系列阿拉伯数字中寻找出经营行为和决策行为中的因果关系,来决定企业效益的大小丰欠。一 个醒目的数字像一把利剑悬在表册上——上月亏损十五万元。

十五万元的数字在阿伟看到时,林萍也看到了。她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颇像女人遇险时呼救的声音,带着绝望中求生的颤栗。脸上的肌肉在惊恐中抽搐,可怕的兆头使她作出愕然不解的反应。阿伟密切注视着林萍表情的变化,紧步后尘地呀 了一声。他明白自己有些故作惊讶的成分。因为他对财务问题

每月必问,每隔几天都要盘查一次。亏损十五万元完全在他的估计之中而非预料之外,他的内心是非常沉着冷静的。他之所 以表现出愕然之态无非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糊涂,也表明自己有 重大责任并且认为是非同小可的,意在唤起所有企业人员尤其 是决策人员的高度重视。

阿伟问她有什么好办法?林萍用女人特有的冷峻的目光看 着阿伟,说,你跟小玲相好,你不是说要利用她跟王总的关系 吗?紧要关头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阿伟让她继续讲。林萍 说,要实现扭亏增盈是很容易的,马上叫小玲到南方去,从王 总那里赊三十万元的货过来。先说好,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 付款。不论小玲采取什么手段,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三十万元 的货来抵十五万元的亏空,绰绰有余。只要她把这事办成,公 司可以奖给她三万元。阿伟认为这个办法是可行的,但要给小玲做工作,让立乔陪她去,立乔在商业谈判中还是有经验的。

小玲是与阿伟通话时,阿伟谈到这事的。那天正好小玲有 事找他。她听完之后觉得唐突而蹊跷。阿伟在电话中讲了许多 不能对外讲的话。小玲对能否完成这项重任感到为难。因为那 次南方之行她跟王总的交道仅仅数日,充其量不过是双方记下 了姓名略有印象。再就是王总用那色迷迷的眼睛多盯了她几 眼。真正的交道是阿伟办公司后与王总在经营上的交道。阿伟 苦口婆心地对小玲说,那次林萍发现我俩的秘密后,我就一口 咬定是在利用你跟王总的关系,这次就是她主动提出来的,是 真是假看此一举。否则林萍会认为我在撒谎,我在搪塞她。你 非去不可,而且要装出与王总关系特别好的样子。这是关键时 刻,不仅仅在于公司的利益。小玲觉得阿伟语焉不详,并没有 把话讲得十分透彻,但需要帮助却是一个铁打的事实。于是她 来到公司与他们面谈。

立乔一听说公司亏损了十五万元,就急出了一身莫名其妙的冷汗。原本胖乎乎的略显松弛的肌肉加上愁眉不展,在给人 以憔悴焦虑的强烈感觉的同时,更能表现出她对企业的主人翁 姿态。小玲一来,立乔如遇救星似地满脸散发红光,一把紧紧 抓住小玲的嫩手,热情得差点流出泪水来。立乔说,这次咱们 姐妹俩同行,也让我学学你的绝招。小玲嫣然一笑说,也许这 次有辱使命,会让大家失望的。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类事情,仅 凭一点关系就要办这么大的事,恐怕有如登天之难。小玲越说 得平淡,林萍越觉得她与王总关系过从甚密非同一般。林萍 说,你不要谦虚,应当充满信心才对,你没有信心,我们就只 好垂头丧气了。小玲看了阿伟一眼,为难地说,还有一件事就 是请假的问题。医院管得很严,我没有任何借口请假。阿伟 说,只要你答应去,这事就不用你操心,我去给你们院长做工 作,让他同意。小玲笑道,这就好,如果因此受到处分,扣了 我的工资奖金,我找你要。林萍说这没问题,如有损失我们加 倍补偿。

小玲对南方之行的成败没有一点把握,甚至感到十分茫 然。之所以必须去,并不因为可以得到三万元奖金,完全是为 了阿伟。她以前不曾爱过人,也不打算以后再去爱别的男人, 一个身一颗心都拴在阿伟身上了。为他付出什么都在所不辞, 即使赴汤蹈火即使深入虎穴即使卧薪尝胆,她都会为此而愉快 而高兴而满足而无憾。因此她上飞机的第一句话就是,恐怕这 次我得付出很大的代价。立乔脱口而出,不要紧,情义是无价 的。小玲还真从立乔的话中找到了答案。那天阿伟情绪激昂, 见林萍进了办公室,努努嘴示意她把门关上。林萍关门走过 来,阿伟搂住她就亲。林萍把脸扭开说,怎么这么浓的烟味 儿!说着拿起一个苹果咬一口细细地咀嚼,靠在窗台上鸟瞰街 上的人流。阿伟扔掉手头的烟,轻轻走过去摸摸她的肩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手就往身上去了。林萍回头往他脸上拧了一下,说你这人真怪呀,见人都这样摸,得了么?阿伟就傻笑, 似乎笑得很诚恳。林萍说,是不是小玲走了没有地方撒野了就 找我?那你就别让她走呀!阿伟缩回手,脸色一沉道,怎么提 起她你就一脸醋意呢!难道就没有别的话说了!林萍一声冷 笑,咱不是吃醋,情人之间的眼神是非常特殊的,稍有经验的 人都看得出来。你也不要把我当傻瓜了,我发现你看她的眼神 就跟我看你的眼神一个样。说来说去你还是真心喜欢她。有感 情嘛!阿伟被说得脸红,伸手去揪她的脸,拉起一块丰腴的笑 肌笑道,你看你看,又笑话我了不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何必 再提呢?

林萍怕他真生气了就不再提了。她把目光丢到楼下茫无目的地打量着行人。看见阿琴款款从人丛中走过来,林萍说你妹 妹来了。阿伟站在旁边无动于衷地哦了一声说,她不是到我这 儿来的,是去买东西。果然林萍发现她进隔壁子君的店里去 了,久久没有上楼。阿伟用不着看就猜着她是到子君那里,心 里不由得嘀咕了一下,本来高昂的情绪就一落千丈,脸上像遭 了暴霜的茄子,从上到下都皱成了沟沟道道,这张霜茄脸一直 保持了近半个小时都没复位,林萍搭讪道,你可真怪,刚才还 是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呢!是不是因为你妹妹没到 你这儿来?阿伟狠狠啐一口道,讨厌!

林萍觉得阿伟是冲着她来的,脸上像挨了一耳刮似地被激 怒了,怒目圆睁地质问道,谁讨厌?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你讨厌!林萍讨厌!听清楚了吗?好,讨厌就讨厌。没见过你这怪物,说变脸就变脸!林萍 怒发冲冠,一副目眦尽裂的样子,拽开门一阵旋风似地冲下楼去了。

次日林萍没上班,阿伟心里泛着空急。到底是她在与不在 不一样,或许是天天厮守在一起的缘故,她不在就少了许多东西,食不甘味睡不成眠了,阿伟一时六神无士。公司职工跟他逗趣,他觉得自己的笑就跟哭一样难看。他妈的一切原以为美的东西都统统地丑了!他妈的真奇怪,天生就有个要女人陪的 命!恐怕这辈子,只有把心吊在香肌玉骨上,才能活命!他妈 的阿伟这人真不是个东西,至少不是个好东西!他抚着沙发上 拐角处的座垫发愣。那是林萍最喜欢坐的一个座垫,她常常把 那里坐得发热,然后他便用手去摸那里的余温。他摸着余温可 以想象林萍充满魅力的雪白的屁股,以及那盘屁股给他带来的 销魂种种。可是现在,座垫上已经是一片冰凉了。

阿伟暗暗地痛骂自己但并未解恨。他的思维开始追溯造成 自骂的根源。他的怒火之绳易如反掌地捆住了张子君这个罪魁 祸首。如果不是他的存在,如果不是他勾引阿琴,如果不是被 勾引的阿琴昨天又上钩,如果不是林萍看见又上钩的阿琴,就 没有我阿伟昨日的发怒,就没有今日的孤寂,就没有关于他妈 的恶毒的咒骂。

阿伟想哭,没哭出来是因为没有足以淌出来的眼泪。没哭 出来却促使他当机立断地办了两件事情:一是通知财务室扣掉 林萍100元工资,如果明天继续旷工照扣不误。此举在公司产 生了强烈反响,林萍是公司的女皇,扣她的工资等于在太岁头 上动土。有的人明白阿伟这样做是为了严肃纪律以儆效尤。但 这份工资是否会真扣下去也让人感到怀疑。第二件事是通知张 子君在十日之内搬出去,此店用作公司库房不再出租。这事阿 伟本人没有出面,而是让公司其他人去通知的。办完这两件事 时,阿伟心中腾起了一股无毒不丈夫的快感和得意。

阿伟对张子君的经济制裁,先后使数人变成了热锅上的蚂 蚁。首先是张子君。他在接到通知两小时后拿着合同来找阿 伟,合同订的是三年为期,单方撕毁合同不成道理。阿伟摆出 副横不讲理的样子说,不管合同不合同,道理不道理,让你搬你就搬。十天期限够宽了吧,咱们不是逼你,你完全可以在 十天之内另外租个地方。当初也是看在你跟肖平的同学面子上 才租给你的。我也是够仁够义了。张子君看阿伟那根本泼不进 油盐的样子就不再申辩,灰溜溜地走了。出门的时候他突然觉 得自己全身没有了骨头。他又觉得当个好人得低三下四求人, 倒不如当坏人来得神气。

第二个变成热锅上蚂蚁的人是阿琴。她当时气得火冒三 丈,气冲冲地来到阿伟家里,阿伟还没回家。向红梅在厨房做 饭,见阿琴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活给她倒茶取水果。见她气呼 呼脸色不好的样子,问她是不是有啥急事找阿伟,等会儿就会 回家的。恰在这时阿伟风尘仆仆地进屋了,裤腿上灰白的一段 全是尘土。他热情地跟阿琴打招呼,阿琴充耳不闻,把目光抬 得老高,目光从他的头顶上空压过去冲向屋顶,阿伟隐约感到 了这种目光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并不在意,笑模笑样地一边 洗脸一边看着阿琴。阿琴说你不要看我,你今天做了件卑鄙的 事情。阿伟笑着说,当妹妹的说我卑鄙算什么呢!阿琴把目光 收下来放平,说亏你笑得出来,亏你做得出来,亏你还是记者 出身。你怎么能对子君采取那种卑劣手段呢?阿伟擦脸的时候 收了笑容,阴沉沉地说,这是一种需要。你懂吗?我就是不允 许你们来往。如果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的话,从现在起就跟他 断绝关系。向红梅怕他们吵起来,劝阻道,你们兄妹俩平时不 是很好么?有话慢慢说。阿琴站起来,双手抓住向红梅的肩把 她往厨房里推,说,梅姐,这是我们兄妹俩的事,你当嫂子的 不要插嘴。向红梅很不情愿地到厨房去了。阿伟又笑着说,你 没吃吧。阿琴一瞪眼:稀罕你问!没你这个哥我也饿不死的! 我只问你一句,你真想通过收拾张子君来迫使我们断绝关系 吗?告诉你,只会适得其反。阿琴脸涨得通红地走了,出门时 把阿伟恨恨踢了一脚,这一脚踢在阿伟的皮鞋上,没把阿伟踢痛倒是把自己踢痛了。

第三个变成热锅上的蚂蚁的是肖平。他原不知道也不关心 这种事,是阿琴和子君告诉他的。那天晚上,子君把肖平约到 家里痛说革命家史,如泣如诉地讲了阿伟要他搬走的事,他们 希望肖平给他想办法,帮助他渡过难关。肖平急得双手搔头, 头屑淅淅沥沥往下飘落。他在屋子里狠狠转了几圈,直到一支 烟抽完还没想出一个良方良法。阿琴和子君那殷切企盼的目光 和虔诚的态度,使肖平有种愧为同学愧为作家的感觉。他坐下 来下意识地拍拍脑门,还真的拍出了一个主意。他转身问阿 琴:你爱他吗?可以和他结婚吗?阿琴说,爱他,可以和他结婚。肖平把脸转向子君:你呢?子君说跟她说的一样。肖平说这就好。你们要扭转乾坤改变危局,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结 婚。争取在十天之内把喜事办了。我看也无须举行什么婚礼, 有张红纸就行了。爱情拒绝形式而重视内容。如果你们结婚 了,纵使先斩后奏,纵使阿伟百般反对,但你子君毕竟是他妹 夫,夫妻关系把你们两人的利益捆在一起了。那么阿伟就得重 新考虑房子问题,我想他无论如何不会干那种绝情事。阿琴听 了肖平的话认为很有道理,脸上立刻由阴转晴,喜上眉梢地 道,你可真是作家呀。子君也同意结婚的意见。肖平叮嘱道, 你们可不要出卖我,说是我出的点子。阿琴和子君心领神会地 相视一笑,那甜蜜的样子仿佛占有了世间所有的幸福。

结婚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全面展开。凛冽的寒风在喜事 面前已不再嚣张,乖乖地退避三舍了。时间横冲直撞地往前 走,三四天功夫就把一个简陋的屋子收拾得很漂亮了。张子君 拿了两万块钱来购置家具。阿琴在收拾房间时,从阴暗角落里 抱出子君前妻的骨灰盒,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就把它放在窗 台上,子君一看见就有一股揪心的疼痛,凝视着它久久不语。 阿琴看出了他的心思,把组合家具专门腾出一格来,把小芬的骨灰盒恰如其分地放在了里面。子君对她的这种处理方式很满 意,觉得她尊重了他的感情。

当他们把一切收拾就绪之后,肖平来了,对整个布置称赞 不已。进门是一套黑色真皮沙发,中间是一个咖啡色玻璃茶 几,中堂上一幅遒劲飘逸的雄性的名家字画,靠正墙是张崭新 的餐桌,周围有四把木椅。堂屋两侧各一门一房,一间为新婚 卧室,另一间为来客备用,均气象焕然。大门旁伸进去一间小 屋,被用作厨房。所缺者屋内无厕,解手须上外面的公厕去。 肖平用劲吸吸鼻子,以前的霉味儿臊味儿和臭味儿都**然无 存,增添了许多新鲜气息和幽幽清香。阿琴笑盈盈地拿出结婚 证让肖平过目,肖平像自己没结过婚似地好奇地看着。他把证 子递给阿琴,然后对后面的事进行了安排:尊重地方风俗习 惯,还得把街坊邻居朋友请来坐坐,不需要在饭店去包席,买 点瓜子糖果就行了。还要有鞭炮声声的盈盈喜气。你们要理直 气壮地宣布结婚,不要让别人觉得你们怎么又糊里糊涂到一起 了,眨眼间就成了夫妻了呢?此其一。其二,肖平继续说,你 们要在典礼之后让阿伟知道,要像个新娘新郎的样子去成双成对地拜见他,可以买点礼品,也可以两手空空抓把喜糖。你们 思想准备要充分,他肯定没好脸色,但要尊重他,要准备受 气。打也受骂也受轰也受撵也受吹胡子瞪眼也受,无论什么邪 气恶气凶气和奇耻大辱都要忍受。只要不弄得缺胳膊少腿满地 找牙就行。一直要等到他把话说尽把愤泄光把屁放完,让他实 在感到没有什么来攻击你们了你们才走。走的时候要叫哥叫 嫂,要走得难分难舍,要走得情意绵绵,要走得心绪不宁。总 之,要走出夫妻间的感情,走出气氛,走出非常对不起他的歉 疚来。如果当时有眼泪供给,用上几滴倒也不错。无论你们有 多么高兴都要含而不露,要高兴出了门再说。这样做的全部目 的是为了买他一个心平气和。肖平俨然一个场外指导,说,你们去之前要通知我,我提前赶到那里。我往那里一坐,你们就 权当联合国维持和平组织去了,他阿伟就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子君和阿琴听得满心欢喜。肖平出门时,天上一轮眉清目秀的 月亮在望着他笑,肖平没理睬。

林萍连续五天没上班,阿伟责令扣去了她五百元的工资。 按公司制度规定,一个月的奖金自然也没有了。公司有许多事 等她来办。公司的人说到她家里去找她,阿伟说,不去,看她 来不来,再过十天不来就算自然离岗。你们怕什么,没有红萝 卜照样成席!本来,公司上下对他和林小姐的暧昧关系是早有 传闻的,但这次矛盾的出现,以及阿伟对她表现出来的铁面无 私的态度又使一些人顿然释疑。有人揣测这绝对不是情人之间 的矛盾,继而认为所谓他们是情人之说只不过是谣传而已。只 有阿伟自己明白他早就望穿秋水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五天 不见犹如千载。虽然坐得端端正正地办着事,却掩饰不住他内 心里的六神无主。

林萍是在第六天清早把双脚提到单位去的。这天的着装一派新色,典雅风韵飘然,本来很浓的女人味儿被头上那红顶黑 沿的帽子装点得更加女人了。这年头把女人打扮成女人已经很 困难了,打扮得更加女人则体现了一种新潮。这是人们对性别 的异化所采取的一种叛逆行动。来得很早的林萍先是把阿伟弄 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插上电暖器给室内 加温,最后静静坐在桌旁一言不发。她等待着阿伟的到来,并 估测着他可能出现的种种反应。阿伟进门时看见林萍坐在那里 惊喜得心头一阵紧缩,但他却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拿起 当天的报纸浏览。两人无话,都在等对方开口从而贏得自己的 尊严。许久许久,阿伟把报纸掀开露出脸来,走到门口一脚把 门踢上,叭咔一声巨响惊动了林萍。林萍迟疑地望着阿伟,阿伟朝回走时看她的目光有些冰凉,两人都把脸板得很平。他走到林萍跟前的时候,林萍站起来相迎,两双混交的目光渐渐有 了生气有了温情有了几日不见积攒下来的万种思念。两人同时 向前迈出一步又同时张开双臂拥抱在一起了。林萍闪着泪花 说,我是发誓不上班的,可到底忍不住要来看你。阿伟给她擦 擦眼泪说,你要今天再不来,晚上我就跳汉江了,明日验尸 去。林萍说跳个鬼!阿伟说,你不信么?公司的后事我都安排 好了,还写了遗嘱。遗嘱呢,我看看。我想你今日要来,就把 它烧了,免得你伤心。阿伟你真坏,林萍用手掐他的背。哎哟 哟林妹妹也,把哥想死了哟!阿伟悠悠地呻唤起来,你把我的 魂都勾完了,没你我还能活吗?

站累了,两人就坐下来一边吃点心一边说话。阿伟说你耽 误五天,扣了你五百元工资。林萍说,人都是你的,工资算什 么呢!阿伟说我会通过其他途径给你补回来的。不知不觉已经 到了下班时间,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想走了。阿伟索性把门 关上,两人就抱成一团滚打到**去了。阿伟顶着被子贪婪地 伏在肌肤如火的林萍身上,被内掀起一股又一股激**的热潮, 融化着枕衾栉沐之间久违的寒意。阿伟在乱啃**中说,要是 我是女人,就长它满身的奶,满身的脸,满身的这个。他说这 个的时候正摸着那个。林萍吃吃地笑,你真是不知足,拥有这 么多了,还非要自己长满身不可,世间的便宜你都想独吞。阿 伟说,我常常觉得女人太奇妙了。林萍透过一丝从窗帘缝隙中 射过来的白光,看到阿伟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他紧紧地闭着眼 睛合着嘴咬着牙突着腮帮,头发有节奏地飘摇晃动,于是便制 造出了泉水叮咚、秋虫啾啾、小鸭嘎嘎的奇妙的混响音乐来。 林萍特别喜欢看浮在音乐上面的阿伟**的投入,人生的一切 忧患、辛酸、劳苦、奔波,全被这汹涌澎湃的火热**驱逐得 一干二净了。只剩下了两条肉体一种感受,百般销魂。林萍的 动作幅度很小,眼睛大睁着看个明白。她向阿伟自然地展开一块完全自由的天地,无论对方怎样为所欲为,她都用那种随和 而富有柔情的姿势,去接受去感受去承受,末了缓缓地舒一口 长气,把红润的脸从容地歪到了一边,一头青丝黛发布陈满 枕。其貌其状其态,整个儿一首韵味深长、余音绕梁的**抒 情诗,后面写着意犹未尽的长串省略号。

穿过巫山云雨的阿伟从**爬起来时,已经饥肠辘辘。虽 然吃足了早餐,但由于活动量的增加只能是杯水车薪。前些曰 子读了几本古代**养生学之类的专著,懂得了饱腹行房的忌 讳,便有意把午饭推后了。他和林萍到报社对门的馆子刚要了 两碗小吃,就看到肖平踽踽而至。他好像在百货公司买什么女 人用的化妆品之类,路过这里。肖平不吃饭,说晚上没事,到 阿伟家坐坐。阿伟说晚上看电视,《三国演义》正在紧急关头。

肖平是从千层饼店那个方向离开的,他习惯地朝里面望了望,生意依然那么火红。混人人群中的肖平依然牵着林萍的视线,林萍盯着肖平远去的背影说,肖平这人平时不修边幅,近来好像有些讲究了,穿了个皮夹克,是不是有情人了?阿伟说恐怕 不会吧。他这家伙自恃清高,一身无情骨,普通女人是看不上 的。那皮夹克么,懒人的服装,免得洗,并非着意打扮。林萍 说,不对,我很自信我的眼力。以前肖平是一副沉思状态,时刻在思考问题;现在时刻处于兴奋状态,眉宇间透露着红光和喜色。你看那头发,就是精心梳理过的。恋爱中的男人都这样,不信你问问他。阿伟说,还是女人的眼睛贼。如果他有情人的话,恐怕就是刘亚琴了。林萍说就是那个大学生?怎么 样?阿伟说,当然可以,原装货嘛!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投向子君的千层饼店,留意对面的动静。他发现近几天张子君像失 踪了似的,店门由帮手掌管着,未见搬迁迹象。他将那事对林 萍讲了,林萍责怪他做得不妥,不仅过分,而且表现出他的心 胸狭窄。阿伟坚持自己的观点难改初衷,他甚至把那个小店像仇人似地瞪了一眼,很解恨。

阿伟刚回到家十多分钟,肖平就晃晃悠悠进了屋。阿伟正 有滋有味地看着《三国演义》,但不知道是哪一集,他看电视 连续剧从来不看开头,因为开头都是一个模式。这是一场很激 烈的战斗,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硝烟弥漫的厮杀,他看得很紧 张,甚至担心这台25寸大彩电会毁于屏幕的诸侯争霸。他原 本是无心看这类东西的,那天报社社长说可以从《三国演义》 中学会做生意赚大钱,才诱发了他一睹为快的兴趣。也就是这 天他才晓得曹操先生诠释过《孙子兵法》,且自成一家,独有 创见。大约肖平来了十多分钟后,阿琴和子君双双进了门。

从他俩进门伊始,阿伟心里就燃起了火苗。由于肖平在 场,火苗没有往外窜。阿伟真正产生刻骨铭心的仇恨,是在他 确认眼前这位张子君勾引他妹已经上手之后,更难以容忍的是 妹妹乐于这种勾引。这就意味着彻底背叛了他的全部意志,意 味着他的地位和威严的完全丧失,屏幕上的激烈已无法消除他 眼前的怒火了。而他货真价实的怒发冲冠是在阿琴告诉他办了 喜事时。阿琴打开一个包取出给阿伟买的价值两千多元的西 装,还抓出来许多喜糖发给各位。阿伟立时如五雷轰顶,那副 布局合理的五官已分别变形、移位、改色。他大吼大叫你们这 些混账东西,抓起一把喜糖扔得满屋都是,其中数粒冲向电视 机,击中了曹操和周瑜的鼻子,还有一粒打在一匹马的屁股 上。曹操和周瑜迅速闪开之后,笑出了一脸英雄豪杰的风貌。 喜糖反弹在地上叭叭直响。肖平向红梅张子君一齐蹲到地上拾 糖,肖平把捡着的糖扔进口中美滋滋地细品其味,窃想这经过 冲击的电视机不愧是消费者信得过产品,正常的运转状态表明 它安然无恙。阿伟见捡起来的糖都各自捧在手里不再集中,再 也无糖可撒。于是灵机一动扯起那套西服重重地扔在地上,一 个接一个的混账东西从口中蹦出来钻进各位耳朵。作为混账东西之一的张子君本来就黑,日前又进行过若干**,在恐吓之 中已变得目瞪口呆。向红梅把扔在地上的西装捡起来抱在怀 中,然后站在屋中央岿然不动地盯着阿伟的手,仿佛时刻准备 着去拾阿伟扔掉的东西。肖平想劝导他但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 头,担心越劝他越是来劲,于是只顾在糖堆里挑肥拣瘦往嘴里 塞。这时另一个混账东西阿琴已按照肖平事先的安排失声痛哭 起来,匝地悲声与三国战火混为一团,充塞着整个房间撼天动 地。刚做新娘的阿琴吊着顶天立地的彝涕,丝丝缕缕、垂悬不 绝,像名冠中华的兰州拉面,细而长、亮而绵、抖而不断。她 狠心地揪一把鼻涕弄得拖泥带水满手都是,口里呜呜极其伤心、 地哭诉着与爱情相关的内容。肖平觉得她把假哭变成了真哭, 眼泪已经没有多少水分了。像头雄狮的阿伟听着阿琴那凄婉的 哭诉,一屁股砸在沙发上,强火渐弱,五官复位,狠狠扔过去 一块手帕,咬牙切齿地说,混账东西,要不是今儿肖平在这 里,我真想把你剁成肉泥,究竞我阿伟怎么,阿伟一时没有说出来,谁都可以断定没说 出来的话是异常恶毒的。异常恶毒的话不说出来也就不恶毒 了。

这时电视机里传出了哈哈哈哈的大笑,好像是曹操遇到了 高兴事。笑声显得快活而豪放。肖平怀疑有人故意在制造幽 默。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