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刘腾先是一怔,随后结结巴巴地回道:“您刚才不是在充华娘娘面前说要……”
“朕那不过是安慰她的话!”没等刘腾说完,元恪就打断了他的话,“这宫里别的女人朕不清楚,可这位表妹的性情,朕却是再清楚不过的!没准这会儿,她就在中宫等着朕呢!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不会有任何结果!”
刘腾赶紧低下头:“那皇上的意思是?”
元恪沉吟了片刻之后道:“你去替我办另外一件事……”
说完,冲着刘腾使了个眼色,刘腾会意,立刻附上前,听他耳语了一番。
此后,刘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样的神情,却立刻压低声音应了声:“是!”
元恪顿了一顿,又说:“除此之外,再传我的口谕,把太子的灵堂迁回东宫!另外,传尚书令高肇、侍中崔光、还有宗室的几位王爷进宫,朕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刘腾神色一敛,重重地跪下,拉长尾音道:“老奴遵旨!”
偌大的中宫内,一缕薰香袅袅而上,绕梁而过,消失于无形。空气中,弥漫着龙脑香特有的香气,淡然而清雅。
身披华丽凤袍的高英冷眼凝视着香炉,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但目光却异常地凛冽,看得出,心中另有一番思量。
赶上太子薨逝,新皇子诞生这样的大事,竟连中宫大门都不踏足一步,难道真的就这样将她抛在一旁,从此不闻不问?
顷刻间,她感到一股寒意,如堕冷宫般的寒意。
这个男人,不仅在政治上精于算计,情感上,更是知道怎样戳人心哪!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一名穿着月白色宫女服的年轻女子来到她的身边,低声道:“娘娘,香绡姐她……还是没找到!”
高英不由得一怔,转过头,目光犀利地盯着她:“什么?都已经两日不见人影了,她到底去了哪里?”
年轻宫女吓得双腿一软,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奴婢……奴婢们哪儿都找过了,各宫也都去问了,可就是不见人影!”
高英脸色又是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笼上心头。香绡是她最亲近的女官,几乎她所有的秘密她都知道,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或是被什么抓住把柄,对她而言,将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她生生感觉到,一把无形的尖刀,正抵在她的胸口,丝丝缕缕的冷汗不知不觉从额头滑落。
突然,门外远远的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启禀娘娘,西昭殿派人传话过来,让您过去呢!”
西昭殿,那是皇上的寝宫!
高英惊愕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心底暗潮翻涌,他,终于打算见她了吗?
仿佛有种股隐隐的喜悦绽放了她眉间精心描绘的花钿,又仿佛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突然被人搬去,她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掠了掠鬓,正视前方道:“来人,为我梳洗更衣!”
当一袭盛装的高皇后来到西昭殿时,元恪正悠然地躺在靠窗的软榻上,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撒在他的身上,使他白皙的面孔如白玉般璀璨透明,一袭银色罩纱的镶金龙袍更是流动着夺目的异彩,仿佛天地间最耀眼的光华都汇聚在他的身上,当他一出现在眼底,世间万物都淡化为阴影。
四周很安静,只有熏炉里飘散出几缕青烟,气氛显得柔和而又沉静。
高英上前几步,仔细地端详了他的脸,发现他微闭着双眸,像是睡着了。她轻叹了一声,顺手拿起一旁的锦被,刚想替他盖上,却忽然听见元恪一动不动地说了声:“皇后,你来了!”
高英微微一颤,只见元恪并未睁眼,然而那闭合的眼睑下,却好像有一道犀利的目光正紧盯着她,她赶忙跪下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元恪这才抖动着浓密的睫毛,缓缓睁开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慵懒:“你知道朕今天传你来做什么吗?”
高英将头压得更低:“臣妾不知!”
元恪望着她,微微一笑道:“朕是请你来见位故人!”
“故人?”高英的心剧烈一跳,“不知是哪位故人?”
元恪没有明说,只是略略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往前领路道:“跟着朕来吧!”
高英一路忐忑地随他穿过回廊来到后殿,这里光线幽暗,四处垂挂着厚重的帷幔,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幽深的网,气氛透着一丝诡异。
高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抑住心底的不安,让神情尽量显得自然。
不知从何时起,宫人们都不见了。
元恪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领着高英又转了好几个弯,一直来到内殿尽头,一堵光滑的石壁前。正当高英感到诧异之时,面前的石壁突然像一扇门似的缓缓敞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不知通往何处。
始料不及的意外将高英完全震住,她不知所措地望着元恪:“皇上,这是……”
元恪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淡淡地说:“进去就知道了!”
说完,他先行一步,钻进甬道,转眼就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高英探头望去,只觉得一股冷风迎面袭来,吹得骨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可眼下,进退两难,她实在很难选择。
如果进去,不知前方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如果回头,岂不是不打自招,证明她内心有鬼……犹豫了半天,她最终还是心一横,大步迈进了阴森冰冷的甬道。
长长的一段黑暗过后,眼前渐渐明亮起来,似乎有簇火堆在远处燃烧着,然而,等她走进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火堆,而是一只铁炉,上面架满烧红的烙铁,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幽红色的光芒。
此外,空气中还隐隐弥漫着皮肉焦煳的气味。
高英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再顺眼朝墙上一望,只见四周堆满了各种恐怖的刑具,还有一名奄奄一息的年轻女子,闭眼躺在墙角,皮肤布满血迹和触目惊心的烙痕,很多部位都已发炎糜烂,严重的地方甚至露出雪白的骨头,不少蟑螂和臭虫肆无忌惮地从她的伤口上爬过,可她连抬手驱赶它们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不断地发出阵阵微弱的呻吟声。
“见到故人,皇后还不上前打声招呼?”元恪回头瞥了高英一眼,声音里充满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戏谑感。
高英只觉得双腿发软,却还是强撑着,一步一步挪到墙角,借着炉火的光亮,仔细地打量了那名女子一番,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更是震惊得连呼吸都停住了!
那女子不是别人,竟然就是失踪了两天的香绡!
就好像当头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高英回身望了一眼元恪,浑身颤抖不止,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元恪方才露出冷冷的一笑,唇边扬起了一个残忍的弧度:“没想到,你的人还是个硬骨头,这两天,朕的禁卫将军几乎把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她就是不肯把太子的事情说清楚!朕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请你亲自过来劝劝她了!”
“皇上!您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臣妾!”高英嘶喊着,泪流满面地望着他,眼神如刀一般,“臣妾绝没有害太子,臣妾底下的人更是没有,您怎么可以动用酷刑,屈打成招!”
元恪神色一凛,厉声斥道:“有没有害太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好好的一个孩子,急病两天就死了,之后主治御医自尽,这一切难道全是巧合?如此的巧合,朕在宫中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生?”
高英狠狠地咬着唇说:“臣妾自知没有照顾好太子,但臣妾已经尽了全力,问心无愧!自皇上将太子托付给臣妾照顾以来,臣妾一直是细心呵护,处处周到,这一点,宫里上上下下有目共睹!怎么就可以说是臣妾谋害了太子!”
元恪听着她的话,不仅没有动容,反而露出更加厌恶的神情,眼神像要吃人一样:“朕早知你会死不认账!看来,也要留你在这儿好好陪陪这女人,你才会讲真话!”
听到这话,高英感到一股寒意在身后蔓延开来,望着架满铬铁的火炉,她脸色苍白如死,四肢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箍住,无法动弹,一丝力气都没有。
元恪冷眼凝视着高英,一步步朝她靠近……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高英额角滑落,她本能地向后挪动……就在这时,躺在一旁气息奄奄的香绡突然扯住了高英的裙摆,声嘶力竭地喊道:“娘娘,您就不要再顶撞皇上了!快向皇上认错,奴婢……奴婢愿以死告慰太子殿下在天之灵!”
说罢,一条鲜红的血线血她唇角缓缓流了下来,整个人重重地栽倒下去。
高英猛地怔住,目光直直地望着她,隔了很久。突然间,泪水哗哗地涌了出来,她捶打着胸口,痛苦地尖叫着,扑上去抱住血肉模糊的香绡。
“你不许走、不许走……”她死力摇晃着她,“入宫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是你陪着我,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香绡沉沉地抬起眼帘,用最后一口气幽幽地吐出了几个字:“娘娘,请……珍重……”
说罢,头一歪,再没有任何气息。任何高英再怎样哭喊,怎样摇撼,她都如同一具毫无生命的木偶,僵硬地垂着手臂,一动不动。
元恪冷冷注视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仍未有丝毫变化:“高英,你给我记住了,就算昌儿的死我抓不到你任何证据,也不代表事情就这么完了!”
高英顿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射出的怨毒寒光犹如带刺的血红蔷薇,肆意疯长。
元恪避过她的目光,又说:“我马上要册封仙真为贵嫔,立她的儿子为太子!这次发生在昌儿身上的事,我绝不允许在我另外一个儿子的身上重演,否则,不管事情是不是你做的,这女人的下场,必定就是你的下场!”
说罢,他也不顾哭得死去活来的高英,甩手头也不回地走出暗室。
“元恪——”高英在他身后,嗓音颤抖地脱口而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披头散发地站起身,身上的金丝凤袍被血染得通红,犹如午夜出没的厉鬼。
一轮圆月高挂在空中,伴着漫天星光,撒下一地银辉,照得整个庭院一片清亮,透出一番空灵之美。但也正是因为过于清亮,倒显得不真实,恍若迷梦。
中宫的寝殿里一片寂静。
黑暗中,当高英睁开双眼时,床边的黑影让她猛地一惊,然而,在听到他的声音的刹那,她的身子随之定住,目光变得深邃复杂。
“叔父,您什么时候来的?”
坐在床边的高肇望了她一眼,从桌边倒来一杯热茶,送到她面前道:“来了个半个时辰而已,看娘娘正在熟睡,便不敢惊扰!”
高英喝了几口茶,低着头问:“想必外面又有什么风吹草动了吧?”
高肇脸色凝重地说:“倘若不出意外,皇上便会在明日早朝下诏册封胡充华为贵嫔,封她儿子为太子!”
“贵嫔、太子……”高英的手指一根根绷紧,几乎要将茶杯捏碎,“且看她们能风光几时!”
高肇叹了一声:“皇上这么着急地下诏册封,看来对她们母子是格外看重啊!”
高英咬着牙,目光如霜:“我费了那么多周折,付出那么大代价,甚至连香绡的命都搭上了,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吗?只要皇上一封那贱人的儿子为太子,咱们便可采取行动!”
高肇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个老臣明白,都已经安排好了!”
“好!”高英紧握着茶杯的手指开始泛白,“这一回,我倒要看看元恪要怎么处置他的心肝宝贝!看他有没有胆子为了一个女人违背祖制!背上千古骂名!”
高肇的唇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凡为储君之母当被赐死,这是我大魏自开朝以来就定下的规矩,即使英明如孝文帝,也不敢不从,皇上又岂敢为了一个女人,坏了祖宗家法,失信于宗室,落下不忠不孝的恶名!”
听完这席话,高英就好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将茶杯用力摔向墙角,一字一句重重地说:“我真恨不得亲手勒住那女人的脖子,送她上西天!”
第二天,元恪果然命刘腾当朝宣布了册封仙真和小皇子的诏书,并为小皇子取名为元诩,寓意着他将一飞冲天,将大魏王朝发扬光大。
接下来几日,被封为贵嫔的仙真由承香殿迁至天禧宫居住,距离皇上的寝宫西昭殿仅在咫尺之间。前来道贺的宫妃与皇亲国戚更是络绎不绝,无数珍宝摆满厅堂,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殊不知,这看似繁华的光景下,一场汹涌的暗潮也正在酝酿着。
也就在元诩满月的第二天,以高肇为首的一群大臣联名上表,要求依照祖制,赐死太子的生母胡贵嫔。
元恪对此一概置之不理,只将奏章压在御案上,既不批复,也不驳还。
十日后,群臣齐跪在宫门前,逼元恪一定要有所表态,否则便拒不上朝,也不审理公务。
在历史上不乏这样的例子,就是朝中的官员联合起来与皇权抗衡,意味着君臣之间的冲突已经达到了极致。如此一来,举国震惊,民间也对此议论纷纷,甚至周围的敌国,诸如北边的柔然,南边的梁朝,也都暗自观望,蠢蠢欲动。
事情已到了不得不收拾的地方,如此下去,国家必将大乱,到时后果不堪设想……这一日午后,深冬的阳光淡淡笼罩着西昭殿。
元恪负着手,在御书房来回踱步,虽然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但脸上的焦躁神情显而易见。
刘腾实在看不下去,过来劝道:“皇上,老奴知道您舍不得贵嫔娘娘,但是大臣们,总要给个答复,有些人,都已经不吃不喝地跪了三、四日了,再这样下去,可会闹出人命的!”
元恪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肃杀:“朕知道!朕就是在考虑该怎样处理此事!”
刘腾抬眼望着他,眼神如胶,突然间,两行泪水从布满皱纹的眼睛里缓缓流了出来:“您这副样子,让老奴想起了先帝……”
元恪不由得一震,眼中闪过诧异的光芒。
刘腾顿了一顿,很慢很慢地说:“想当年,他也如您宠爱胡贵嫔一般宠爱着林妃,也正因为宠爱,便将他的儿子,也就是您的大哥拓跋恂立为太子,原本一心想恳求太皇太后网开一面,为此,不牺以万金之躯跪在太皇太后的宫门前整整三天三夜,然而太皇太后的一句‘百年之后,你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于地下’的训斥,却让先帝彻底死了心,只好忍痛,将鸩酒赐给了林妃……”
话说到这里,元恪的身子微微一颤,阵阵寒意在他全身蔓延开来。
“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才刚刚满月的孩子的母亲,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逼朕!”说话间,仿佛有一股血气汹涌地扑向他的喉咙,喉咙里一片腥甜,沙哑得让他差点干呕起来。
刘腾上前一步,扶住他道:“因为皇上担负着国家社稷,您不仅仅是贵嫔娘娘的丈夫,更是大魏之主,祖宗,江山,臣子,这些都是您不得不面对的!贵嫔娘娘也是一样,她的孩子成了太子,将要继承天下,她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这也是她的荣耀!”
元恪只觉得身体里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他一把将刘腾推开,吼道:“朕不要她冷冰冰地躺在棺椁里享受这份荣耀,朕要她活着,与朕朝夕相伴,一起看诩儿长大,并亲眼见证他登上皇位!”
刘腾神情一震,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奔进来报:“不好了,皇上!大臣们看皇上久未答复,有人按捺不住,居然提着剑就要奔贵嫔娘娘的寝宫而去,被领军将军于大人给拦了下来,北门那儿眼看就要爆发一场大乱!”
元恪只觉得胸口像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下,顾不得多想,他立刻下令道:“走,到那里看看去!”
当龙辇浩浩****将要驶至北门时,元恪掀开珠帘朝外望了一眼,不由暗吃一惊。只见宫门前黑压压的一片人潮,有的笔直地跪在原地,有的正在与御林军争执,领军将军于忠领着大批人马将他们围堵,双方僵持不下,吵闹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空气里,悄然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眼尖发现了皇上的龙辇,一声惊呼过后,顷刻间,周围肃静,群臣齐齐跪向皇帝,疾首大喊:“请皇上遵从祖制,赐死胡贵嫔!”
“请皇上赐死胡贵嫔……”
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几乎震动大地。
元恪从龙辇上缓缓走下,放眼一望,发现大臣里既有前朝元老,也有王公贵戚,更有包括他舅舅在内的高氏一党,甚至还有不少宗室的王爷。从前,这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鼎力支持他的后盾,如今却由于咸阳王的事件,连宗室都对他极为不满,此番大概也是想借题发挥,以泄隐愤。
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感受到了登基以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样的时刻,他需要一个支持,哪怕只是一个不同的声音……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其实骨子里也只是个凡人,脱去一身沉重的皇袍,他也有想爱的人,也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愿望,为了皇位,此生他已经牺牲得太多太多,难道,竟连自己深爱的女人都留不住吗?
仙真,是这偌大的皇宫之中,他唯一想要留住的美好!只有她的存在,才能让他感受到难能可贵的一丝温情……心底惆怅至深的时候,他抬起头仰望蓝天,脑海里空****的,只有那双和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出现在他的眼前,此刻,广阔的天空里一片浮云也没有,仿佛只剩苍穹之间这一抹似有若无的苍凉。
突然间,远处出一个人影。
一身玉兰花的白棉绫裙,乌黑的云髻间嵌着一支别致的碧玉莲花步摇,袅袅婷婷地移动着莲步朝众人走来,是仙真!
她怎么会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一点点地抽紧,他曾再三告诫底下的人,要严守口风,绝不能让她知道近日来发生的一切!
可她怎么还是知道了呢!
在眼前这种剑拔弩张的状况之下,她又怎么好现身于众人眼前,这不是明摆着前来送死吗?
就在他心底一片混乱的时候,仙真已经来到近前,静伫着,鬓前的青丝如墨,在风的轻拂下,幽幽飞舞着,一脸淡定地环顾着身下的那些大臣们,倾城的容颜上徐徐绽放出一抹莲花般的笑容,像是豁然,又像是嘲讽,却是那么的清净无染。
此后,她突然迎向元恪,扑通一声跪下,沉声道:“皇上,就请您下诏赐死臣妾吧!”
“你说什么呢?”元恪无措地望着她,急忙想要将她扶起,然而,她却用力死死贴着地,怎么也不愿起来。
“如果我的死,能维护您的威信,能巩固皇室的尊严,那么您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只要您能好好照顾诩儿,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安心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元恪沉痛地蹙起眉,手指冰冷地颤抖着。
群臣之中,高肇立刻冲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那名大臣马上朝前跪出一步,大声道:“既然胡贵嫔都已如此深明大义,甘愿赴死,皇上,就请您下诏吧!”
“皇上,下诏吧!”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皇上,请下诏吧!”仙真也低头再次恳求道,她清蓝的瞳仁里透出淡淡的光芒,声音沉静如水。
就好像整个世界忽然坍塌了一样——
元恪的胸口,忽然被一股剧痛刺穿,这种疼痛,就好像是一种牵扯着自己生命的痛楚,他不知一旦失去仙真,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然而,他原以为他们之间的幸福才刚刚开始……眼前是一片如置极地般的漆黑。
胸口又是一阵血气翻涌,心里的痛苦与绝望,翻江倒海般的蔓延开来……真的要亲手赐死自己最爱的女人,世间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想起刘腾之前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他不明白自己的父皇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就算做皇帝必须心硬如铁,可他到底是人啊!不是没有感情的禽兽!
“你们想反了是不是,都给朕滚!”他对着群臣怒吼道。
哪知,底下的回声气势如虹:“臣等忠心可昭日月,正因为如此,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皇上为了一个女人,背弃祖宗家法,此事关系到大魏江山社稷,皇上若不当机立断,将来必成大患,史上此等红颜祸水之事,实在举不胜举!”
“你们……”元恪捂着胸口,只觉得憋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嘴唇也隐隐发紫。
“慢着!”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臣有话要说!”
仙真也怔住了,她回身望去,蓝眸里顿时盈满震惊的光芒,甚至,连思维都在刹那间凝固住了,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竟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魔鬼——元叉!
只听他在人群中缓缓说道:“想当初,道武帝之所以立下‘子贵母死’之制,就是为了防止妇人干政,外戚为乱,可是胡贵嫔自入宫以来,虽然一再加封,却一直贤德恭谨,也从不过问朝政,再加上她又笃信佛教,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乱政之事!”
这一席话,使元恪的眼中露出一丝亮光,群臣中,更是爆发出一阵不小的议论之声。
没隔多久,清河王元怿也站了出来。
他内穿银色丝衣,外罩淡蓝色宽袍,衣袖间绣着精致龙纹。一头飘洒的褐色长发,头顶随意挽着一根白玉簪,眉眼温和却饱含力量,轮廓清朗的唇角自然上扬。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他却仿佛视而不见般地朗朗说道:“臣弟赞同江阳王所言,‘子贵母死’已是前朝旧制,当时正是大魏立国之初,政局纷乱,外戚强大,太祖不得不立下此制方能稳固朝纲,然而因为它,历朝不知多少宫妃死于非命,更有无数妃嫔,相与祈祷上苍,但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一旦怀有身孕,往往不牺千方百计地流产,生下男婴甚至不牺亲手扼杀以保存性命,如此血腥残暴,实在不应该在本朝这样的太平盛世继续下去……”
说到这里,他与元叉相互对视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元怿素来有贤王的美名,仪表堂堂又博通经史,为人温雅宽容,在宗室里颇有声望,他这样一说,宗室里大半都表示支持,甚至不少外臣,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清河王说得也不错,因为这道旧制,宫中每年都不知新添了多少冤魂!”
“这恐怕也不是太祖的本意啊……”
如此一来,情势立刻出现逆转,高肇一党顿时惊慌失措,面孔不约而同地隐隐泛白。
高肇的身子更是禁不住一阵摇晃,额头布满虚汗,他慌乱地环顾左右,只见平日里对他畏惧不已的宗室王爷和大臣们全都站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元恪终于抓住机会,他的唇角扬起一抹胜利的笑容,直直望着高肇,掷地有声地说道:“说得好!朕决定从今日开始,废止这条旧制,从今往后,太子的生母,不会再被赐死!宫中的妃嫔,也无需再为产子而扼杀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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