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三十年前的恩怨
故人相见,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激动和欣喜。
在兀凉的地盘上看见他,在最初的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剩下更多的,是满肚疑团。
他老了,没有当年器宇轩昂的儒雅和淡然,就像一个平常的老人一般平凡至极。
头顶传来古兰朵质疑的声音,雨松青讪讪摇摇头,将眼眸中的所有情绪敛去。
古兰朵看向她,压低了嗓子,冷哼道:“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你们这些中原人,总是口是心非。”
顶着一脸的难以置信在他眼皮子底下扯谎,他又不瞎。
“大皇子,你就没想过这同心蛊是谁在算计你吗?”
古兰朵冷哼一声,捏着酒碗往肚里灌,“下蛊之人,定然是与本王有瓜葛的人,还用想吗?”
那蛊首先咬得人是他,再是李炽,若当时没有想清楚,但是后面他自己也琢磨清楚了。那日,与其说是将他与李炽的命拴在了一起,还不如说是他们计划失败。
雨松青目光微缩,将他手中的酒瓶夺下来,推放在桌延的角落上,一脸严肃,“你不能喝酒。”
不仅是他因病不能喝,而且若他喝了酒影响李炽头风怎么办?
本来是出于医者下意识的做法,但她却忘记了自己这个位置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这些将领们本来就有意无意的盯着高台上看去,却见她居然夺下大皇子的酒碗!
在兀凉,男尊女卑极为严重,女人们别说是上桌了,就是在旁边侍奉也要跪着,谁还像她一样,不仅与男人们一起坐,竟然恃宠而骄,对酒桌上的男人动手。
饶是古兰朵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训斥她。
“小美人,你还真是被李炽惯得……”
惯得如何他没说出,只是突然握着她的手给自己割下一块羊肉,放入嘴里,凤眸微眯,美目横扫一片,那些将领们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议论。
“大阏氏手里的这些中原人与南疆交往甚密,如果不是大阏氏授意,他们也不会知晓我当日的行踪。”
照他的话说,李炽中蛊这件事情就是被他牵连的?
“用蛊术拴住本王和李炽,的确是一个好方法,能让我们彼此制衡。但相反,若我们联手合作,大燕和兀凉,恐怕会有无数人睡不好觉。”
况且,这样的做法,太不可控了。
“只要用同心蛊困住本王,本王就只能听大阏氏的命令,所以,若是我,就不会把蛊放在一个自己根本就把控不了的人身上。”
他似乎对她这番疑问更为好奇,挑起唇角,“怎么……这件事情,你心爱的大都督没有跟你说吗?”
“你的意思,李炽早就知道了?”
咬着羊肉,古兰朵看着这张小脸阴霾的模样,颇为好笑,“锦衣卫的探子遍布天下,本王都知道的事情,你认为他不明白?”
说着,他将手臂挪到她的腰间,猛然将她揽住,也不管底下的人如何瞠目惊奇,将唇凑到她的耳边,“你我的一举一动,他都净收眼底。小美人……你说,我该做一些什么令他动怒呢?”
雨松青在他腰上狠狠一掐,又想着两人痛觉相通,舍不得下死手,“混蛋!放开!”
寄人篱下,又被乌苏尔虎视眈眈,她的确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如果今日她没看见肃招历,恐怕她还会对古兰朵今日的话半信半疑,但她却在兀凉看到了他,如果在大遂灭亡之后,肃招历跟随着前遂的人来到了兀凉,那么他手中不是没有可能持有同心蛊。
当年他能费尽心机拿到困顿她八年之久的换天,就没有道理拿不到同心。
篝火燃尽,酒酣饭闭之后的兀凉士兵们醉醺醺的大声唱和,融融的火花将天寒地冻的循梦山大营照得暖意十足。本就坐落于山脉之间,往前不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锡林草原,此刻月色又透亮的迷人,银辉撒向大地,像是梦境般令人陶醉。
喝醉的兀凉士兵满开始唱着家乡的歌谣,唤着母亲,妻子的名字,火光分布在营中各地,笑声绵延了很远。
倒上酒盏,雨松青望着皎洁明月,不由得有几分落寞。
她发现,就算李炽骗她一百次,瞒她一百次,她永远会一百零一次原谅他。
一路走来,她经历了太多事情,见识了阴谋诡计,见识了朝堂争斗,也见识了沙场惨烈的战争,还伴随着隐藏在她心底最不能见人的秘密。未来,还有更多更复杂荆棘的变数等着她。
拿起酒碗,雨松青转回去看着古兰朵,敬了他一下,“大皇子,若你不是中原的敌人,我或许还会跟你做朋友。”
她说的是中原,并非“大燕”,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中跳跃,古兰朵看着她一饮而尽,看着她被烈酒呛在喉头,朗声一笑,回敬了她一杯,怅然笑道:“也许吧……”
前锋号角顿时吹响,从远到近,声音愈加刺耳。
醉倒在桌面上的将士们甚至认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立刻歪歪斜斜地站起,去捞自己身旁的武器。
斥候一跟头摔了很远,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豆大的汗珠滴落在额间,气喘吁吁,“鲁勾……大皇子!鲁勾顶不住了!”
乌苏尔站立不稳,身旁的人立刻扶起他,面色一变,“鲁勾……鲁勾有本王带领的十万士兵,连着格尔苏的人一共近二十万!如何会守不住!”
大燕竟会在今夜发起进攻!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古兰朵,却见他只是淡淡听完前线报备,随即点了几个人出列,然后将目光移向了乌尔苏。
这个弟弟,他是很清楚的,立战功之心几乎要溢于言。他身负大阏氏的厚望,出现在循梦山不止是为了带来援军和粮草这般简单。
未等古兰朵开口,乌苏尔便立刻俯身,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礼,目色透出几分冷意,“我愿意为先锋,率领我兀凉将士们将这大燕打会容边去喝奶去!”
“对!打得这群中原人回家找娘去!”
篝火下的氛围很容易窜动众人的神经,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大燕已经当做囊中之物。
听着一道道激烈的号角声,雨松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军政要事上,古兰朵仍然保持着警觉和谨慎,并没有立刻准奏乌尔苏率兵做前锋,而是带人回到了军帐大营内商讨。
整个循梦山大营都动起来了。
斥候,守卫军,参将,还有窸窸窣窣的充满野性的将士,齐齐如内,夤夜天际之上,火炮四起。
所有人都知道,若是北伐军占领了鲁勾,下一步就要越过循梦山直捣兀凉重塞。
所有人都知道,鲁勾丢不得。
而当时谁也没有预料到,成华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的这场鲁勾守卫战,却是一个极为戏剧性的一场战争。
在此之前,有着兀凉大皇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怒斩三十将卫的逸闻不说,之后大燕北伐军元帅甚至以倾城之代价换一个女人。
人声鼎沸,激**吼叫的声音染红了大半边天际,赤红的的火炮轰轰动**,震得地面不止颤抖,雨松青数着在一片片浓浓的黑与红的蘑菇云烟雾,判别大燕辎重营的距离。
震声动天,火光四散,受惊的马儿嘶鸣喊叫着冲出马厩,几乎一片混乱。
雨松青逆人流而走,套上那件厚实干练的兀凉外衫,小跑着穿梭在每一个营帐。
篝火未灭,天际的火焰一阵一阵向天空冲击,循梦山营帐内忽明忽暗,她几乎疯狂的跑着。
人太多,将士们密密麻麻的前行整队,雨松青躲避着一个又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士兵,用尽所有力气往最后一眼看着肃招历的地方奔去。
烤羊肉的木架被她右肩膀撞倒在篝火中,霎时溅起一片烟火,有人骂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哎!你不看路吗!”
雨松青猛地去拽住他的手腕,他立刻羞赧红涨着脸,“男女授受不亲,你你你!你作何要拽我的手!”
她没放手,弓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凝视着站在他身后的老人,“肃招历……”
雨松青缓步走向他,因奔跑而绯红的脸蛋大口大口喘着气,水雾一吸一吐散在空气里。
三十年,足以将一位中年人变成一位老叟,也足以将发间的黑色染得斑白。
晶状体因为年岁的增加变得浑浊,他的眸子却一如往昔沉稳,“老朽并不认识这位姑娘。”
他没否认自己的身份,只是对她持有怀疑和警惕。
雨松青觉得荒谬,露出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不认识我,却能让徐泰在冬熙宫将我封存的药用在我身上;不认识我,却剥了人皮剔了骨,送到我面前;不认识我,处处借着赵云成的手试探我。”
“你知道我是谁,师傅。”
那年轻人看着她瞠目结舌,咬牙切齿,“你这人怎么乱认师傅!你受过礼吗?拜过师吗?名谱在案吗!”
世风日下哦!一个小姑娘也要跟他抢师傅!
肃招历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烧红了半边天的循梦山大营,又看着站在他面前宛若新生的雨松青,哽咽着喉头,“我知你恨我。”
她上辈子在乎的人太少,屈指可数,而他,就是她在大遂深宫中唯一信任的人。
也正是因为极度信任,就没有算准,在最后时刻,他会背叛自己。
营帐外人乱如麻,营帐内寂静无声,苏叶给师傅和雨松青添了一壶奶茶,就依靠在门口,生怕雨松青下一刻就要吃了他师傅。
这姑娘……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眼神却如此有着超出她年纪的复杂。
奶茶汩汩冒着烟,沉寂了好一会儿,肃招历才道:“你不该……不该跟着他们来到此处。”
雨松青轻呵一声,斜瞥着他,意味深长,“师傅都出手了,我敢不来吗?”
背篓里面那根肋骨,不同于刽子手或者屠夫的刀法,有则极为明显的解剖痕迹。这样的解剖手法,她此生只教过一个人。
所以,在当时她就知道,肃招历没有死。
这也是她知道赵云成心怀不轨,也甘愿跟着他来兀凉的唯一理由。
他说得没错,她对他,的确有滔天的恨意。
背叛之恨,八年昏睡之痛,不得往生般蚀骨磨髓。
“你们什么时候和兀凉勾结的,赵云成想拿玉玺复国,又受了谁的指使?”
“允温……这些事情,与你毫无关系。”
“是没关系,可你去问问赵云成,他愿意我和前遂划清界限吗!你睁大眼睛看看他做的这一摊子破事!为虎作伥!通敌叛国!引狼入室!倒卖军械!惹得边关战火不断!百姓生不如死!这就是他想要的复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也得看看他也没有这个脑子!”
“用这样的鬼魅伎俩就能复国,前遂善瑞帝得从皇陵里面笑醒!”
“师傅,当年我说我不想活,是你欺我骗我让我喝着那酒,让我生不如死在**躺了八年。而今日,我想活了,不是为了前遂,不是为了荒谬可笑的诡计,也不是为了复仇。我只是为了一个人……”
肃招历怔怔地看着她,眸光震动。
不再是当年那个端庄娴静的沈允温,而是有血有肉有了温度的活人。
她还叫他师傅,可他却觉得如此刺耳。
自己当年用换天强行逆天改命,认为这会是她唯一的活路,可他却不知道,换天之术,会让她陷入无尽的沉睡昏迷,生不如死。
可他能怎么办,哀帝想让她活,又不甘心她落到李氏手中,不甘他的计划落空,而他又能怎么办?他只想她活。
战火灼烧在土地上,焦土漫野,号角鼓吹,深仇宿怨,有哪里抵得过战争给人带来的震撼。
“三十年,恩怨浮沉,因果难断。我不想再纠结这些前世的恩怨,也不想将这些腌臜带给我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人。”
李炽要的是战场上见真章,而她也绝对不会让前遂的人伤他一根毫毛。
“师傅,同心蛊,如何解……这世上,唯有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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