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先下手为强
电脑上打开了十几个网页,有几个是罪案新闻,都是发生在库达城的,有谋杀案,有帮派械斗,有大宗盗窃,当然还少不了贩毒。
有一个网页是库达城的不动产登记官方信息系统,主要商业公司的信息登记系统,还有国际刑警组织和库达城警察局的内部信息系统。
我将每个页面都看了一眼,有几个关键字重复过几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脑子里的3D打印机开始工作,却只能判断这些新闻、图片和系统的真伪程度,但无法把他们联系在一起,这些关于库达城的各类信息看上去杂乱无章,我一时间想不明白它们之间的联系是什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跟弗里达大娘的杂货店扯上关系。
直到约伯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带我走一遍他刚才的心路历程,那真是感天动地的分析能力:
“这一处,教堂街一号,登记在一个叫弗洛伦斯的人名下,有印象吗?”
“有,新闻说有一个入室灭门案发生在这里,死了十三个人。”
“是的,媒体把这个案件叫作洗礼屠杀日,因为那一天这栋房子里正好在开派对,给临产的孕妇做洗礼。”
我皱了皱眉,心里涌上来一阵不适,约伯却冷静得像一块冰:“在屠杀中弗洛伦斯的一家人全都死掉了,但房子仍然一直登记在他名下。”
他用铅笔在纸上写下教堂街一号几个字,连线到下一个名字:“金色库达城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库达城最大规模的贸易公司之一?你打开的这个商业管理局的网页上是这样写的。”
“是的,主营业务是矿产、大宗羊毛和农作物。”
摩根在一边摇摇头:“亏他们想得出来,大宗羊毛!”
约伯表示同意:“说这个鬼地方出产大宗鸡毛说不定还靠谱一点。”
他继续说:“这个公司登记在一个叫作乌波的人名下。”
他在“金色库达城国际贸易公司”这几个字下面写下乌波两个字,然后又画了一根线,这次是往下画的,跟上面两个名字形成一个九十度角,连上了另一个词:胡安帮。
我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嗝,就好像横膈膜突然受了惊一样。
约伯还没完,在胡安帮的下面又拉了一条线,写了另外一个词:吉萨尔。
“胡安帮是库达城的第一大帮派,胡安帮的老大叫吉萨尔,从他的名字在网络上出现的信息来看,他到什么地方走一圈,那个地方的老鼠都不敢出洞,因为政府没了,所以他也是这个城市实际意义上的统治者。”
约伯不是乱说的,他找到的那几个令人发指的罪案新闻里,这位爷的照片频频出现,显然媒体和大众都一边倒地认为,这些事都是他幕后操纵或亲自下手干的,但以前有警察的时候尚且没法把他抓起来,现在干脆连警察都没了。
紧接着,约伯调出了一个社交媒体的主页给我看:“看看这张照片。”
主页属于一个叫作booboo的人,男性,三十出头,黑白混血,眼睛深陷,鼻梁高得很突兀,就像被人打断过又重新接起来一样,身材很不错,有好几块腹肌。这位哥们很爱派对,上传的都是些吃喝玩乐,或者在泳池里和美女搂搂抱抱的图片,真是天怨人怒。
“根据我在网络上找到的大量信息交叉对比,booboo就是乌波。”
他指着一张照片,booboo本人和两个基本没穿什么的辣妹正在对镜头微笑,身后是家里客厅的落地玻璃,家具历历可见,客厅里还有一个人正不经意地走过,短裤,光着脚,整个形象都很模糊,只有半个侧脸。
他指指那个落地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人像:“这个人,就是吉萨尔。”
“吉萨尔和乌波是一伙儿的,弗洛伦斯是吉萨尔干掉的,而乌波的公司鸠占鹊巢,就在教堂街一号运营,不管他卖的是什么,都是为吉萨尔卖的。”
互联网时代太可怕了,轻易就能把人翻个底儿掉。但我还是不知道这跟我们的杂货店有什么关系。
直到约伯把他随手画的那张素描拿过来,放在那个模糊人像的旁边。
从我的眼里看过去,这两个人脸轮廓,就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那种血缘带来的相似度并非大刀阔斧,而是精细入微,渗透在每一个角度,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发丝扭曲的弧度,甚至每一个黑色素斑点沉着的位置里。
我在杂货店揍的小混混,不但是胡安帮的人,而且是吉萨尔的亲戚,看样子还相当地亲。
这时约伯打开了一个电子地图给我看:“你看看杂货店在什么地方?”
“我看过弗里达大娘的背景,她在这里住了三十年了,他儿子是黑帮成员,她一直都非常明智地对发生在身边的事不闻不问,所以她能在这里开一个小杂货店。
“但是突然有一天,这个杂货店里的店员,变成了魔鬼筋肉人,不怕威胁,刀子还扎不进去,你觉得街对面的黑帮贸易公司会怎么想?这个店员还揍了老板托给他们照顾的亲戚,你觉得他们又会有什么反应?”
我哪儿有工夫管他们怎么想,他们愿意就不断派人来嘛,惹毛了我就杀进那个什么国际贸易公司,把他们从上到下都妥妥地揍一遍,说不定世界从此清净了呢。
约伯啪的一声把电脑合起来:“所以你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吉萨尔和乌波的关系,以及他们的背景吗?”
我泄气了,我当然知道。
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来这儿还有事儿呢,陷进跟当地黑帮的争斗,显然一点好处都没有。
精神上认怂之后,我就没法嘴硬了,只能按照惯例向智商最高的人求助:“摩根,咱们怎么办啊?”
他很现实:“让弗里达大娘的杂货店别开了,明天就搬家,能躲一天是一天。”伸手拍拍我,“就这样吧。”
我很沮丧:“没别的办法吗?”弗里达大娘的卧室门紧闭着,也许她已经睡着了,也许还在想她那两个都不大好命的儿子,浑然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一票人又惹了一票什么祸。
我的罪恶感呼啦啦冒上来,就像春天雨后的蘑菇和笋,想到这里脑子里紧接着浮现出一碗春笋笃鲜,于是呼啦啦往外冒的又多了一样——那是口水。
但摩根压根没觉得有啥所谓:“杂货店自有其命运,有始有终,或迟或早,只是看神灵如何开启这命运而已。”
我完全蒙圈了:“你什么时候变成了有神论者?教你解剖学的教授知道吗?”
他耸耸肩:“我只是试图以宿命论来让你的心情轻松一点,毕竟过重的精神压力很容易诱发心脏和脑部的疾病,也是抑郁症发作的重要诱因之一。”他又接着说,“我现在啥都没有,你要是发病我可救不了你。”
生平第一次我觉得最好的朋友也未必完全了解自己:“可是我不信神,怎么办?”
“在杂货店的命运这件事上,你就当自己是神好了。”他说,“虽然是一位很狗的神。”
夜深,约伯和摩根都耗尽了他们今天的电量,蜷在沙发**沉沉睡去,不管他们白天有多少心事,一到点就视睡如归,梦都不做一个,光凭这心理素质,就够让人五体投地。
我走到阳台上,透过狭窄的窗格看出去,天气很好,银白色月亮悬在高天,冷冷的光照耀着一座死寂危险的城,不管世事如何,它永远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我转头看向客厅,从铁皮窗缝隙中透过的一线月光刚好照在摩根脸上,他缩在沙发床的一角睡得正香,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那个大脑门儿格外突出。
他说:“在杂货店的命运这件事上,你就当自己是神好了。”
诚然摩根、约伯,他们都聪明绝顶,我和十号酒馆的全体常客都下注他们会在三年内尽数秃头,发际线起码退到耳后,这一注我们下得只赢不输,因为老板站在我们这一边,如果届时命运不让他们秃,老板就会亲自动手。
所以我相信约伯的分析,相信库达城犯罪组织的实力,谨慎和残忍,相信他们的行动会和天上的闪电一样快,说不定我这番心事没想完,一把乌兹冲锋枪已经到了门口,准备送我们全体人民上西天。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就像有人拨动门锁,我悄悄走到外面,在昏黄的门廊灯下站着,侧耳倾听。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着响着又远去,这偏僻得犹如被上帝遗忘的城市一角恢复了宁静,唯独远处传来隐约的枪击声。
我抱着头坐下来,靠着门,任何人都别想走进弗里达大娘的家,除非踩着我的尸体。
这么雄心壮志的念头刚一转,我的语言中枢就号了起来,这一次它简单粗暴地表达了自己的独立见解:你还有老婆呢,能不要动不动就奔着死去吗?
说不定我在意念里嚷嚷得大声了一点,弗里达大娘的卧室门忽然轻轻拉开,过了一阵子,她蹒跚着走了出来,走到我身边,平静地说:“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弗里达大娘低着头,五官都在阴影里,门廊那盏灯大概只有十五瓦,光亮效果几乎等同于萤火虫的屁股,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盏灯挂在门口并非为了照明,而是告诉小偷和强盗,里面有人,拿钱拿东西都行,请不要伤人。好过黑灯瞎火杀进去,大家都吓一跳,不小心就把盗窃案变成了谋杀案。
是真是假不知道,至少约伯是这么告诉我的,他出去晃**了一天活着回来后,就对当地多了很多细致入微的了解。
我小声说:“对不起。”
她穿着又长又宽松的睡袍,戴着睡帽,如果生活在烟墩路,这副模样的老太太上门通常都是来抓老头子的。后者罪大恶极,其心可诛,不但不经批准就偷溜出门,而且还藏了够喝酒的私房钱。
她听到这三个字,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从旁边拖过屋子里唯一一张体格健全的椅子,腿脚微微颤抖着坐下来,说:“怎么了?”
我结结巴巴地说了说今天发生的事,以及一部分来自约伯的分析,包括不但要放弃杂货店而且要搬家的结论,越说我越无地自容。
人家给你搭一程顺风车,你却搞出高速路上十三辆车连撞,怎么解释都没法说得过去吧。
抱着手臂低下头,身体因为羞愧而缩起来,等着弗里达大娘对准我的脑袋飞起一脚。我不但不会反抗,还要借势往地上一滚,作足几分钟死去活来状,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她稍微解点气。
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弗里达大娘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伤感,她只是沉默了一阵子,说:“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她双手紧紧交握,举在胸前,似乎向神灵祈祷或哀求,借着微光我能看到她手背上的老人斑和青筋,无声诉说着人生多艰。
她看着我,又好像不是在看我,而是通过我的脑仁注视着另外一个空间或世界,她语调平缓地说:“你们就像我儿子一样,从来听不进去我说的话,等事情无法挽回才知道说对不起。”
她垂下眼睛:“对不起有什么用呢?跟你们的生命相比,开不开杂货店,又有什么关系呢?”
每一个字都饱含惨痛,那些惨痛满得溢出来,变成了无色的滚珠,散落在弗里达大娘的每一根皱纹,每一个毛孔,每一道呼吸里。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忽然从椅子上挪下来,蹲在我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大娘的手很暖,皮肤非常粗糙,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温柔。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浑身都僵硬了。
我很小的时候我家二老就跑了路,这辈子就小铃铛这么摸过我,而且摸完之后还要配个小耳光,温柔得非常不彻底,好像一对我温柔就把自己给出卖了一样。
其他人对我表达感情的方式,最多就是在肩膀上拍一拍——有时候约伯实在闲着没事干也拍我的屁股,但我认为他其实就是想借机搜查一下我有没有偷拿酒水储存室的钥匙。
“你长得,就像我的安东尼奥。”她垂下眼睛,晶莹的亮光一闪,咽喉间像被棉花哽住,刹那间就沙哑了,喃喃自语:“我可怜的安东尼奥。”她脚下支撑不住,一下跌倒了。
我赶紧跳起来,扶起大娘走回卧室去,她无力地躺倒在枕上,手却还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看这是不让我走的意思,干脆就坐在床边,笨手笨脚地给大娘掖被子。
她伸手到床头,摸索着打开了台灯,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好久,忽然说:“我的安东尼奥,是个好孩子,就是多看了一眼他不该看的东西,多问了一个他不该问的问题。”
她淌下大滴大滴的热泪,怒目圆睁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和谁争论:“上帝不是应该保佑好人的吗?老天啊,他只不过想当一个酒保啊。”
弗里达大娘反反复复说着那几句话,渐渐声音低下去,她身体太虚弱,情绪一激动,精力消耗特别快,很快就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抓着我的手也渐渐松了。
我再次给她盖好被子,走出去蹲在门口,开始思考。
如果按照约伯说的,明天就会有人来砸杂货店,甚至找弗里达大娘的麻烦,那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是现在就赶紧逃,杂货店不开了,找个其他地方去躲一躲。第二个办法——要么,先下手为强?
只要把能找我们麻烦的人都给打趴下,自然就不会有人来了。
我走到约伯身边,伸手想要推醒他,验证一下我的判断对不对。
而后我想起摩根说的——在有的事情上面,一个人只能将自己当作神。
我深呼吸,慢慢穿好了袜子和鞋,踮着脚尖在弗里达大娘的公寓里走了一圈,老实说这儿没啥值得探索的,只有豆子特别多,多看一眼都叫我掉眼泪,不是因为香,是因为太难吃了。
最后我转悠到厨房外面那个放杂物的小阳台角落,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根铁棍。很不规整的一根铁棍,像从某处栏杆上硬生生敲下来的,一头还有尖锐的断口,另一头则被一块破布仔细地包着,包成了一个两边凸出,中心凹陷的护手,我触摸着那个凹陷,想象着包的人一圈一圈缠这块布时的心情。
每一个抓握都准备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就是铁棍的心事与故事。和我的八字很契合。
我悄悄穿上衣服,把铁棍塞在后背,走出了门。
街上很安静,已经是后半夜了,即使作奸犯科的人也需要休养生息,我照着白天的路线往弗里达大娘的杂货店走,一路都没有街灯,乌漆麻黑的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异味,像一大盆尿被放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高温烤成蒸汽——我在Witty Wolf蹲班房的时候,公共区域的洗手间就弥漫着这种味道。
夜色不妨碍我辨认道路,这尿味儿倒是几次让我差点放弃了出门时刚勇的决心。可见摩根没胡说,嗅觉确实比视觉脆弱。
我走过弗里达大娘的杂货店,很轻易地就找到了教堂街一号,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在库达城这么破败危险的一个地方,居然有维多利亚式外观的四层高楼,占据了街区转角处一块巨大的地盘,几层楼上的一溜儿雕花大窗都被木板交叉封闭了,顶楼装了高瓦数的探照灯,交叉往复巡查,方圆十数米内没有任何阴影死角,大门上挂着烫金牌子,写着金色库达广场的名字,还挺像个正经写字楼的。
我站在探照灯的搜寻光圈之外,望着眼前的建筑物,尽管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遍布在各个位置的摄像头和狙击枪口。这里戒备之森严,宛如重型监狱或者机密重地,绝对和贸易公司没有一毛钱关系。
任何人再往前走几步,多半就会被打成一个筛子——对本城的居民来说,这和拿刀抹脖子会出血应该是一个程度的常识。
四周非常清静,城堡中的人非常安全。没人能料得到我会出场。
我把铁棍从背后拿出来挥舞两下热身,脱下外衣罩住脑袋,蒙住脸,而后信步冲着金色库达城国际贸易公司的大门走了过去。
没走两步,我的左眼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灼热,脑袋左前方十点钟位置响起了轻微的哒哒声,我猜是一排自动机枪感应到了入侵信号,正在调整位置和瞄准。
说完全不害怕那是假的,不管咪咪给老子下了什么药,我也还是个人。
不过,小霸王从不回头想后果。我径直走到了大楼正门前,挥起铁棒,一棒打出。
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大洞应声而开,与此同时,我的肩膀和后颈弹飞了大概上百颗子弹,巨大的机枪轰鸣声在我耳边萦绕,可惜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肾上腺素急速分泌,如同开闸放水,我的身体像被点燃了又像被惊醒了,每一块肌肉都变成一只小型哥斯拉,从深海里睁开眼睛伸长脖子惊叹,然后蹈海而出,放声怒吼。
这一刻我百分之百确定,咪咪给我的药没失效,不但没失效,甚至比我刚刚吃下去的时候效果来得更突出,更快速,我一面欣赏自己的肱二头肌、胸大肌、腹直肌、前锯肌等各种肌以发香菇一般的速度从身上各处隆起来,一面两三下就砸开了实木镶嵌金属门线的大门,跨进大厅,眼前的灯哐哐哐一路亮起,楼里上上下下传来不绝于耳的脚步声。我把铁棒扛在肩上,环顾四周,看到一群群人涌出来,手里拿着不同的武器,黑洞洞的枪口一字排开对着我,每张睡眼惺忪、鸡毛鸭血的脸上都挂着同样一个问题:“这哥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挥了挥铁棒跟他们打招呼,冲着左侧的环形楼梯走去,无数子弹倾泻而出,但都没什么用。我这个人很有顺序感,现在就准备从左边打到右边,然后从一楼打到第三楼。
在他们有机会搬出火箭筒或者手提导弹之类的大杀器之前,我已经打翻了一楼所有的人,满地都是血、牙齿和脑浆,我嫌弃地在雪白的墙上蹭了蹭我弄脏的鞋底,扛着铁棍走到了三楼。
三楼的结构就像酒店,一上去就看到左右各展开一条长廊,右边长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这层楼还有不少人,没有一个往下走,而是都往那扇门退却,我猜门里面会有位大人物。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我挥棒打飞两个不自量力地扑上来想要改枪战为肉搏的兄弟,径直冲进了那道门。
门后是个正儿八经的书房,环顾四周都是书架,直达天花板,装了滑轮的木质扶梯四个方向都有,好像真的有人会不辞劳苦爬上爬下拿书看的样子。
我的语言中枢今天不拽文了,开始掌眼,你要换领域能不能提前跟宿主打个招呼?
不管怎么说,谁的房间都好,品味算不错。我打量了一圈,点点头表示赞许,然后跟坐在书房正中间那张复古书桌后的人打了个招呼。
“还不睡啊。”我就是这么说的。
那人坐在那里,像是在一本正经地办公。男性,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祖上混血的过程相当狂野,混出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水平,导致他的五官纠结如一只袋鼠,眼睛极小但精光四射,耳朵也和袋鼠一样尖。
他穿着花色衬衣,脖子和锁骨之间有云龙纹状的紫红色文身,跟我国皇家专用的纹路一模一样,放在古代百分之百会被杀头。
此刻他瞪着我,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身体前倾,手一面摸向桌面下,多半是拿枪,一面锐声说:“你是谁?”
跟人玩猜猜看的时候我总是很真诚,问题是大家全都以为我在开玩笑,就连小铃铛都不例外,每次我满脸堆笑地走进门,她就会问:“你笑什么?”
我说你猜,一面已经接近明目张胆地向她挥舞手中紧握的卤猪手食品袋,有时候干脆还是一束小雏菊,都是准备向我心爱之人献媚的道具,但从来没有什么用,她如同条件反射,只要听到“你猜”那两个字就会怒目圆睁,小脸通红,大喝一声抓起离手边最近的东西扔过来砸我:“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一直以为那是小铃铛倾听技巧的问题。现在我才醒悟过来,那多半是我沟通技巧的问题。
那哥们儿压根没接我的茬,毫不犹豫就摸出枪来就想一了百了,我能怎么办呢,只好脱手将铁棍扔了出去,呼啸声中不偏不倚打中对方的脑门,他眼睛翻白,膝盖一软,在扣下扳机前就栽倒在地失去意识,一句话没来得及说。
我叉着腰站在办公室看了他一会儿,扭头发现门口站了一大群全副武装的汉子,堪称“我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我”的罪恶城版本,他们个个目瞪口呆之余,还很无聊地端着热兵器,指着我也不好,不指着也不好。
我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指着地上的人问:“这是管事的?”
眼神瞟了一圈,被我看着的人是个黑矮子,他不知所措地移开了眼神,又移回来,鼓起勇气想说啥又咽了回去,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戏有一整出独幕剧那么多。
结果有一位站在后排的沉不住气,我都没看到是谁,瓮声瓮气地说:“不是。”
我有点发愁:“不是他为啥要坐在这儿办公?”
“财务,今天来盘账。”知无不答,真是条好汉。
难怪他跟我在约伯电脑上看到的那几人都长得都不大一样,财务啊。
我弯下腰把那哥们用一根电线牢牢绑在椅子上,然后一屁股坐上桌子,居高临下傻看着他,有一个念头在肾上腺素水平回到正常状态之后钻进了我的脑袋里:“接下来怎么办呢?”
摩根说咪咪下国际象棋,走一步算十步,所以从来没输过,后来他只下快棋赛,相当于自发抑制脑力,否则生无可恋。
如果世事全部如此,那我看我这辈子啥都赢不了了,我连吃饭的时候下一筷子应该夹什么菜都不知道呢。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桌子下面放着一个方形的长箱子,半开着,里面全是一捆捆绿油油的钞票,还有如假包换的金条,小黄鱼,一两一条那种,我在电视上看到过。
约伯说,抽人的第一步是要找人,找人的第一步是要在这个鬼地方安身立命。
我这个人脑子很简单,对安身立命的理解也很简单——有钱了,就能安身立命了不是吗。
我于是弯下腰拎起那个箱子,就这么扛着,大大方方走了出去,有人往我背上射了两枪,我抓了一个金条打得他满脸飙血,效果拔群——其他人直接放弃战斗了。
我扛着箱子,悄没声地回到弗里达大娘的家,看了一下墙上的钟,打这么热闹才过去一个多小时,无敌真是寂寞啊。
我盘腿坐在约伯的面前,撑着下巴凝视他那张说不出什么德行的脸,聚精会神猛看,看了大概五分钟,他的眼睛如寒夜中两颗晨星般蓦然睁开,毫无感情地看着我,说:“你干吗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像一头熊正从冬眠中慢慢苏醒,然后发现冬天并未过去,自己是被建在头顶的树屋地暖给骗了。
我欣赏着他这一刻脸上的紧张感,而后坦言相告:“我刚去了一趟金色库达城国际贸易公司。”
约伯翻过身面对着天花板,直勾勾地瞪了半天,慢慢坐起来,语气很平静:“他们的羊毛质量还行吗?你买了多少?”
我不知道该不该笑出声来:“羊毛不知道,没见着,就是我把他们的人都打废了,然后抢了一箱子钱回来。”
约伯瞅着我好一阵子,重复了一下:“你抢了他们?”
他沉默一阵子,起身把灯打开,亮光刺得我眼一眯,他看着我,又说:“也就是说,你把那个我们千叮万嘱不要捅的大蜂窝捅了一个对心穿?”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个意思。
约伯光着脚站在那儿,板着脸,试图保持镇静:“一般来说呢,我们现在如果赶紧走,趁着事情闹大之前离开整个美洲,说不定还有几分活命的希望。”
我觉得这个想法可以:“那走不走?”
接下来就见证了约伯罕见的暴跳如雷:“走什么!第一,我们没钱没护照,这儿又不是老子的地盘,往回跑到A国也是一个死;第二,咪咪让我们到这里来,不是让你来过干架瘾的,你那个二两黄豆大的脑子有用过吗?”
动脑子这事儿向来都不归我管啊,跟你说过的。
他不是生我的气我知道,约伯是生自己的气。
他在房间里绕圈圈,这是酒保约伯陷入了全身心思考的表现,这时候去打扰他相当于撞上枪口,除非是老板,否则任何人都会被他的口水或者若干个空酒瓶砸回去。
我心惊胆战地看着他圈子绕得越来越快,还不断叹气,终于把摩根也弄醒了。他打着哈欠坐起来大惑不解:“约伯,你在推什么磨?”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下,摩根于是采访我:“你去的时候有什么心路历程,可以跟我分享一下吗?”
我耸耸肩:“强龙不压地头蛇,那就先下手把地头蛇干掉,东门菜市场的生存法则啊,难道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吗?”
摩根想了想:“有道理。”
他和约伯关心的点确实不太一样:“来,强龙兄,你过来给我摸一把。”
摸完之后他震惊了:“你的身体状况,是不是和出发前不太一样?”
我鼓起手臂给他看,那状态简直是二十岁的施瓦辛格plus加史泰龙,要硬度有硬度,要线条有线条。
“一打架就长起来了。”
摩根直勾勾地盯着肌肉群看,嘀咕着:“是被肾上腺素激发的吗,是越打就越有效果吗?”
然后他扭头去看那箱子钱,眼睛一亮:“你抢的?”
我说嗯呢,地里也长不出来啊。
他很高兴,比约伯识趣多了:“那我买医疗设备的钱好像就有了,不用出去打零工了。”
他说:“买医疗设备开个诊所啊。”
我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条适合在任何地方安身立命、广撒网的好路子。
他叫住了约伯:“来,咱们计划一下。”
约伯对他比较尊重,没有直接吐口水:“怎么计划?”
我也凑过去:“怎么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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