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转机 (1)蜡像

林小糖的服装店是陵花小区外建的门面房里的其中一间,大约三十平米左右。那里是老住宅小区,小店面最多,五花八门卖什么的都有。小区密集,又处于靠市中心的位置,所以客流量还不错。近几年,城市处处拆迁改建,但这片小区建得实在太密,在房价疯涨的今天,开发商根本拆不起,除非市政改建,否则这片的户主别指望拆迁。双向马路的宽度跟这座城市的其他单行道差不多,窄窄的,遇上早晚高峰,拥堵不堪。不过够热闹,难见人流稀疏的时候。烟火味儿重,这是林小糖的发小陆多珍说的。

店面也是陆多珍帮她租的。陆多珍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工作,发现这间店面租金特别便宜后就先租了下来,她本打算,如果林小糖不要,就自己再转租出去做二房东。

陆多珍和她同年,从小学到高二一直是同学,在家中排行老幺又是唯一的女儿,全家上下的掌上明珠。父亲是村长,开着砖瓦厂,又承包了几口鱼塘,四个哥哥也做着不大不小的生意,在村里,与其他人家比起来已经算是大富翁级别的了。她和小糖要好,亲姐妹似的。

高二那年,林小糖的父亲林大力在煤矿出事,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落得半身不遂丧失了劳动力,抚恤金又少得可怜,致使她不得不辍学南下打工赚钱供养父母弟妹。

经济能力不足,没钱去加盟一些品牌代理,林小糖店里的服装大多是去外贸批发市场淘来的尾单、样品什么的。所幸开业以来生意还凑合。林小糖的弟弟妹妹也很懂事,常常利用休息时间去做做兼职赚点生活费为她减轻负担。

这天,由于连日大雨,生意冷清,林小糖准备关门去陆多珍家吃饭。

一辆厢式面包车冒着大雨停在了门口,白色的车厢侧面用黄漆印着硕大的“同城速递”。一个年轻人打开车门跳下来,顾不得避雨就冲过来:“等等,林小糖吧?收货。”

林小糖疑惑地说:“我没订过东西。”

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憨厚地笑:“是个叫林小亮的让我们送过来的。”

弟弟妹妹前几天还来电话说学校组织拓展活动不在市里,而且,他们从来没有往她这里寄东西的习惯。

“小亮?没通知过我啊,你们弄错了吧?”

“错不了。你是叫林小糖吧?手机号码139……”年轻人照着手上的单子念完,“没错吧?”

林小糖接过快递单,上面填写着她的姓名、门面地址和电话号码,信息一字不差,只是来件地址处空着。寄件人一栏签名很潦草,依稀看出是“林小亮”,只是字迹不太像小亮的。也许,是他在学校里的东西不方便拿,所以寄来了这里?事先也不打声招呼,她笑着摇了摇头,叹弟弟的粗心大意。门外的雨小了很多,她看了看天色:“那你先拿给我吧。”

送货员朝里望了望,目测了一下门的宽度,说,“你帮忙拉着门,要不然搬不进去。”

林小糖狐疑地扶着门,心想:多大的东西啊,搬不进来?

包装异常简陋,人形长条状的东西就用个黑色的塑料纸简单地裹了一下,黑乎乎怪瘆人的。林小糖不禁皱了皱眉头。

快递走了,林小糖担心雨水渗进塑料纸里泡坏里面的东西,便割开了塑料纸。当里面的东西呈现在她和陆多珍眼前,两人都被惊呆了。

那竟然是一尊蜡像!收到蜡像已经够让人惊奇了,而那还是一尊与林小糖几乎一模一样的蜡像!小亮搞什么鬼,从哪里弄这么个东西回来?

两两相较,不但眉眼相似,高矮胖瘦都差不多。不过蜡像的表情看上去略为稚嫩些,顶着齐耳的假发,像学生时代的林小糖。

店面本来就不大,来了这么一个东西,更显得拥挤不堪。最后还是陆多珍出主意,拿掉了一个用了很久的塑胶模特,在橱窗边上给它找了个落脚点。本来两人还想为它换上店里的服装扮模特的,没想到蜡像身上的裙子竟脱不下来,与蜡像浑然成一体,没有可以脱卸的地方,这衣服是怎么穿上去的啊?

陆多珍啧啧称奇:“这该不是拿块布围在身上剪裁的吧?真有新意。你说小亮一个穷大学生,送你这东西做什么啊?难道又是比赛拿了大奖?就算是,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啊,太不实用了。一般来讲,蜡像大多是组合的,可以拆卸吧?”她边说边找,翻开衣服的胳膊处,又捏捏腰缝脖子,“居然严丝合缝的,这到底算是精品呢,还是处理品啊?”

林小糖倒不在意,她挺疼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为他找着借口:“也有可能是他认识了什么人,人家用超便宜的价格帮做的呢。就算是花钱做的,也没什么,他和小珠还有一年就毕业参加工作了,我的压力就没有从前大了。”

陆多珍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啊,总是向着林小亮,不管他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林小糖翻看着衣角的针脚:“可能真是套在这上面做的,你看针脚,明显是人工手缝的痕迹,虽然已经尽量做得细致,但还是有疏有密,机制的就不一样了。”她一点点仔细查看,“咦,前胸的针脚倒像是缝纫机踩出来的,跟两边的不一样——这件连衣裙应该是做好了套着模子缝合的,所以也就脱不下来了。”

两人研究了半天,也没想到换衣服的法子,只得将它搬到橱窗边上。

蜡像做得维妙维肖精致绝伦,粘了假睫毛描了口红打了腮红,远远望去,和真人一般,为小店添色不少。因为是弟弟送的,林小糖喜欢得不得了。

城市的西面,正被大雨困在食堂里看电视直播学校举办的慈善典礼的林小亮和林小珠兄妹,浑然不知此事。

中午一场突袭的暴雨将就餐的学生堵在了食堂里,学生们三五成群结队闲聊着打发时间,都巴巴盼着门外的瓢泼大雨快点停下来。

这是所民办大学,说得难听点就是野鸡大学,给那些学习成绩不好的孩子提供一块不被大多数人认同的敲门砖——那些成绩不好考不上好学校又经济条件一般的学生,或家里安排,或自己选择,在这样的学校混一个文凭。别看这所学校是民办的,据悉,学院的创办者是位极有能力的人,他在创校之后极短的时间里,通过个人运作,将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学校打造成了同行业里口碑优良的职业技工学院。南方就业机会多,一般这样的学院都与很多工厂、企业签订了合作协议,毕业前会安排学生们到一些专业对口的企业实习,如表现优秀就会有转正的机会。不管最后会不会选择这样的安排,但在择校之初,很多学生和家长都会被这样的条件所吸引。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是考不上好学校的孩子,也有例外的——林小亮、林小珠这对双胞胎兄妹,算是这所大学的引进人才。

高中毕业时,以他们兄妹的成绩上全国排名前十的名牌大学也不成问题。事也凑巧,高考前夕,这所学府的大股东当时正好到他们家乡游玩,听说了两兄妹的情况,立刻起了爱才之心,以一切费用全免及高额的奖学金为条件邀请兄妹俩来这里就学。其实也不难想象,像这样的民办学府,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寥寥无几,非常需要这样的尖子生来撑场面。不过尖子生也不好招,大多数家境贫寒的尖子生情愿申请助学贷款也不会来这里。但林家兄妹实在是太穷——瘫痪在床的父亲,身体孱弱的母亲,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落在年长两岁的姐姐身上。两年前,高中都未毕业的姐姐打工的月收入也不过两千多元,维持一家人的开销都捉襟见肘,怎么可能还供得起他们兄妹读书?在那样的境况下,兄妹俩甚至起了辍学之心,打算高中毕业后就找份工作与姐姐一起分担家庭的开销。

广洋职业技工学院开出这样的入学条件无异于天上掉下了馅饼,一下子解决了全家人发愁的问题,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入学后,兄妹俩也不负学校的期望,第一年便在全国民办高校的几项竞赛中为学校挣到了名次,使学校在业内的声誉大幅提升。兄妹俩的加入让学校尝到了甜头,第二年引进的人才更多,条件也越来越优渥,加上时不时举办一些赚取名声的慈善活动,渐渐地,虽然还不能跻身民办名校之列,但在这座城市也算有些名气了。

雨一直没有停的迹象,积水太多下水道来不及排放,路面的雨水都涨到了大门口的第二级台阶了。

大食堂里挂着五台连接了局域网的液晶电视,大伙都聚集在电视屏幕前打发时间。此刻画面上也是雨雾蒙蒙的一片,女主持人撑着伞在雨中深情并茂地演讲:“很高兴各位拨冗来到圣源投资有限公司一年一度的慈善大会活动直播现场。我很荣幸为大家主持!慈善大会举办了三年,而我,站在这个台子上,也站了三年。前两次都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但这次却下着倾盆大雨。我记得,第一次参加慈善大会的人数约为三百人,第二次约为五百人,今天,我无比欣慰地看到,就算是大雨也依然浇不灭大家支持慈善事业的热情——”

镜头拉到了台下,前三排坐着各界要人,因为下雨简单支了一个棚,里面坐着的人都一脸庄重地望着台上的主持人,丝毫不受天气影响。棚外花花绿绿的雨伞占满了整个露天操场,还有少数没有打伞的人猫在别人的伞沿下勉强遮住半个身子,被淋成落汤鸡一样的也不肯离去——人人心里都想:只是下雨,又不是下刀子,看这阵仗也只是阵雨,一会就该停了,九月的天气,权当洗个“天浴”。

女主持激昂的声音随着镜头的移动继续演说着……

“切,虚假。”食堂里一个男孩轻蔑地哼了句。

边上的人看了看他却都不敢接话。在校的学生都知道这男孩来头不小,但又谁都不清楚他具体什么来头,反正学院院长见了他也客客气气的,也只有他敢这样公然表示不屑。

圣源的老板就是学校的大股东。而且,谁都明白,那些在大雨里淋浴的人不肯走只不过是想等着最后的抽奖活动。入场的时候每人都会登记拿到号码牌,到大会结束的时候,由主办方抽出十位幸运者,现场发放彩金,过期不补。彩金额度逐年递增,按前年和去年的标准,今年应该达到五万了吧?百分之一的机会中五万啊!站两小时不到,淘金都赚不了这么快,况且还是无本生意,淋场雨也没什么。

当然,这一段是不会播出的,美其名曰说是大会结束后的额外环节,但谁不知道,不过是留住人撑场面的手段之一,还是最重要的一环。

要撑多大的场子,就得搭多大的架子,人情世故向来如此,天下没有白拿的好处。

现如今,圣源已然是这座城市里德财兼备的企业典范。

“就是。”一个苍老的女声附和男孩的话。众人,包括那少年都将目光转到了声音的来源处——原来是食堂里的保洁员。她五十岁上下,左眼是义眼,灰败无神,半张左脸凹凸不平横着几条怵目惊心的疤痕。可能是因为容貌丑陋的原故,整个人给人感觉戾气逼人,胆子小点儿的女生见了她都要绕着道走,也曾有学生投诉过想让学校辞退她。但你想,一个年年搞慈善大会的企业会做这种事吗?有人因不满,将这位保洁工的照片挂到网上欲给学校施加压力,没想到适得其反,围观者一致支持学校的善举,社会舆论空前一致地谴责那种以貌取人的丑陋思想。如果因外貌而剥夺一个人的工作权利,简直就是将人往绝路上逼,这难道不是文明的倒退,教育的悲哀?这些铿锵有力的指责让人无从反驳。

她进来这所学校的时候就是第一届慈善大会之后,那时学校处于社会舆论的风头浪尖,毫无悬念地留下了她,加上后来网上频繁的曝光和一边倒的舆论声援,算是为她彻底保住了这个铁饭碗。

“心理扭曲,不知感恩。”有个穿红格子裙的漂亮女生嫌恶地睨了她一眼。

“就是,也不看看端的是谁的饭碗。”立即有人附和着,那些不敢对那少年说的话全都发泄到了这个保洁员身上。

那保洁员耷拉下眼皮不再理会众人,好像刚才挑起争吵的人不是她。众人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电视画面上,适逢女主持宣布圣源的市场总监代表总裁上台讲话,现场的人和食堂的学生一齐发出失望的嘘声。

虽然圣源的老板是这所学校的名誉院长,但他深居简出,为人极其低调,几乎不来学校,就连他主办的慈善大会也不曾参加过,外界对他的了解并不多,反正不管谁提起他都竖起拇指赞道“慈善院长”。

林小亮林小珠两兄妹不是同一专业,平时除了一起去姐姐那里,在学校都是各玩各的。林小珠和室友苏子墨看了会儿直播,直呼无趣,也不和哥哥打招呼,冒雨回了宿舍。

“嘀嘀”,林小亮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信息内容:您的快递(10635729)已送达……现在短信电话诈骗的太多了,对于陌生号码的来讯,他向来随便扫一眼就删掉。

鹏城南郊,有一片沿海而建的别墅群,建成已十几年,开盘之初五年无人问津,原因是距离市区太远,别墅又是高端奢侈住房——离市中心远,交通不便利,就当时的房价而言也不算便宜。

那时全国的房价还未上涨,多数人手头有钱都情愿用来做点小生意,哪怕是存银行都不愿投资在房产上,甚至有些拆迁户,拿到安置房后还会将余房卖出去套现,但现在无一不悔青了肠子。当然,也有少数看准商机的人,在那时便开始悄悄炒房,到现在早发家致富了。

蒋逸闻就是少数的投资者之一。这片别墅开盘之初他就买了数套,后来房价高涨,又陆陆续续将手上的几套别墅转让了出去,只留了一幢小别墅。平时闲暇无事或者心情不佳的时候,独自一人驱车到别墅小住几日,即使是这样的暴雨天气,也丝毫不为所阻。

手机里女主持**昂扬的声音在车厢里回**:“恭喜这位朋友,真的非常幸运,成为我们的首位幸运观众。来来来,请上台,说说您的获奖感言……”

“不听了。”他拿起手机说了句,挂掉电话。

小车驶近别墅门口的道闸前,护栏上的电子眼闪烁着红光,读出他的车牌号码后,缓缓升起……

他的小别墅在第三个坡口上方,虽然小,但有三间房可推窗见海。晚上不关窗,海浪拍岸的声音像催眠曲,安抚人沉沉入睡,早上再轻轻将你唤醒。无数个早晨,蒋逸闻在轻柔的海浪声中醒来,像被丢进最纯净的海水里洗涤过一样,通身清爽舒畅。

他出生在西北小城,那里没有海。还是有人告诉他的,说海浪的声音,是最美妙最温和的大自然的声音,所以有人将大海比喻成母亲。

他的别墅叫畅苏小院,名字是他自己取的。这里的每幢别墅都有名字,开发商统一命名,都是些很吉利的名字,据说全是请风水大师算好取的。蒋逸闻也信这一套,但他执意改名,也请了三个风水大师,几番法事后,推掉了原来的风水门脸,将镌着“畅苏小院”字样的假山石落在了门口。

他从不请钟点工,别墅里的卫生都是他自己打理。

门口的泥脚印让他皱起眉头,来不及换鞋就往二楼的主卧室走去。卧室的门微微敞着,露出里面悬挂着的紫色云纱一角。他轻轻推开门,把着门把手先谨慎地环视一周,在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后,才望向屋子中间的大床——**空****的,被子被推到了一边。

“畅苏——”蒋逸闻冲过去,摸着床边微微下凹的痕迹。

随后他将客房、书屋、卫生间、楼上楼下……所有的空房间都找了个遍,确认别墅里没有其他人后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刚拨出“11”便停了下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仔细检查了门锁和屋子里留下的脚印。门锁完好无损,不像是被人撬开的,而房间里的脚印井然有序,从门口直接到床边,目标明确,显然很了解房内的布置。

那肯定来了不止一次了,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他坐在床沿上想了想,翻出通讯录里物业的电话拨过去,在等待对方接通的时间,点了支烟。

“蒋先生您好,佳云物业,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我想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来过我家?”

“您稍等。”接线员很快就查出结果,“您好,蒋先生,前天下午有一位叫蒋皓霖的先生来过,带着您房屋的钥匙和委托书,说来帮您取一样东西。我们当时有电话给您确认,但您的手机关机,蒋皓霖先生说您出差在飞机上。他还带了户口本,证明是您的公子,所以我们就同意他进来了。”

皓霖?蒋逸闻微微有些失神:“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下午,蒋先生。”接线员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这房子的备用钥匙藏得比较隐蔽,皓霖就算无意中找到钥匙,又怎么会知道这里?看样子他留意自己很久了。

“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访客登记记录。”小区物业管理很好,除非业主本人,所有人来探访都会登记。不一会儿,接线员甜美的声音再次响起:“蒋先生,从今年年初到现在,您家公子一共来过四次。”

“哦,知道了,谢谢。”蒋逸闻挂了电话,烦躁地搓了搓脸,将自己抛进大床里。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半身肖像,画着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姑娘,齐耳的短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角弯弯,嘴角啜着笑意。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海魂衫,手里握着一束白色的雏菊,一派清纯无邪的模样。

由于暴雨,没有开窗,房间里潮气很重。蒋逸闻习惯性侧过身子,左手照着记忆里的地方搭上去,等揽了个空他才想起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小兔崽子。”他狠狠捶了一下床,咬牙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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