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奥丁

“神明?”

沈易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字。

茶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雨打在竹叶上,发出密集而轻微的沙沙声。紫砂壶嘴吐出的水汽在昂热和沈易之间弥漫开来,像是一道薄薄的雾墙。

“是的,神明。”昂热苍老却挺拔的身躯靠向黄花梨木的椅背,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三年前,我曾秘密指派过一名执行部的王牌S级专员来到滨海市。那是学院这几十年来最锋利的一柄刀,无论是血统纯度还是战斗能力,整个卡塞尔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他匹敌的人。”

“然后呢?”沈母白祈安忍不住蹙眉,“能被你称为最锋利的刀,总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折了吧?”

“他折了,而且比折断更可怕。”

昂热苦笑了一下,眼神穿过包厢里升腾的白雾,投向窗外那片湿漉漉的青黑雨幕,

“就在三年前滨海市的一场暴雨夜里,他彻底失联了。更离奇的是,在他失联的第二天,他留在诺玛主机里的档案、他在学院留下的生活痕迹,甚至关于他的记忆……都在被某种不可逆的力量强行抹去。”

沈易的瞳孔骤然收缩。

“抹去?”

“是的。就像是一块写满了字的黑板,被一只湿漉漉的抹布狠狠擦了一把。”昂热低声说,

“我甚至已经记不清我当初到底交给了他一个怎样的任务,记不清他的编号,记不清他的作战代号,甚至……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他就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被从因果的线轴上剪了下来。”

雨水顺著青黑色的瓦檐成串地坠落,砸在门前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一个活生生的S级王牌专员,一个在秘党执行部身经百战的终极杀戮机器,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了痕迹,连他人的记忆都无法留存。

“那你们怎么确定他真的存在过?”沈易问,“既然一切都被抹去了。”

“因为他在那天晚上,用专员频道向诺玛发出了一条单向加密的通讯信息。”昂热收回视线,直视著沈易那双隐隐泛起金芒的眸子,“只有四个字母,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遗迹,也是我们得出推测的唯一铁证。”

沈易吸了一口气:“什么单词?”

“Odin。”昂热缓缓吐出这个音节。

“奥丁?”沈易的声音猛地拔高,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那个北欧神话里手持永恒之枪昆古尼尔、骑著八足神马斯雷普尼尔的独眼众神之王?”

“昂热,你是在跟我讲睡前童话,还是说混血种的世界观要被彻底颠覆了?除了该死的黑王和龙族,这颗星球上还真有神明这个东西?!”

“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昂热坦然地摊开双手,“秘党翻遍了整座英灵殿图书馆,也没有从古老的炼金典籍里找到确切的答案。我们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个被称作奥丁的家伙,其拥有的伟力与位格,绝不在四大君王之下。”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晃动著澄澈的茶水:

“要么,这片土地上真的藏著某种超越龙族的未知存在;要么,就是某位早就苏醒、却一直隐匿在阴影里的初代种君王,无聊到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北欧神话的戏服,在人类的世界里玩一场荒唐的cosplay。”

“但不管是哪一种,有一点毋庸置疑。只有初代中君王的权能,才有可能施展那种篡改现实、将一个人强行从世界线上抹去的力量。”

昂热放下茶杯,目光如刀:“那种感觉,就像真的被命运中的永恒之枪锁定了因果。枪投掷出去的瞬间,命中早已成为既定的事实,而那个专员就此成为了祭坛上的贡品。”

沈易靠在椅背上。

雨声打在屋顶的薄瓦上,像是一群看不见的战马正踏著湿漉漉的青石板狂奔。

原来如此。

他原本以为滨海市是一座安稳无波的避风港。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温室,地基底下竟然埋著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

神明也好,龙王也罢。

如果滨海市是暴风眼的中心,那么已经觉醒了龙血的沈疏,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处境只会变得危险万分。

一个没有受过任何正统训练、没有任何底牌的野生混血种,下场可想而知。

沈易深吸了一口气。

“昂热。”

昂热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地拱了拱手:“沈,请讲。”

“你可以把我儿子拐去卡塞尔学院,这盘赌局算你赢了。”沈易盯著昂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沈易的儿子,既然踏进了那个泥潭,就绝不可能去当你们执行部的炮灰耗材。我有一个要求。”

“洗耳恭听。”

“沈疏如果去卡塞尔,必须拿到全学院最顶格的资源配置,这些不需要我多提。”沈易继续说道,“你刚才说,小疏觉醒的言灵是【刹那】,对吧?”

昂热挑了挑眉,似乎已经猜到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没记错的话,”沈易直视著这位传奇校长的双眸,“你的言灵就是【刹那】的唯一上位言灵,序列号84的【时间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懂得怎么运用速度。”

“我要你亲自做沈疏的直属导师。”沈易冷硬地说道,“从理论到实战,由你全权负责。如果你教不好他,我就亲自去芝加哥找你闹事。”

昂热没有半分愠怒,反而畅快地低笑出声。

笑声在狭窄的听雨包厢里回荡,带著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纵容与狂傲。

“当然没有问题。”昂热抚掌笑道,“沈,就算你不提这个要求,我也会这么做。一个在没有经过任何人工干预下自然觉醒的S级,一个天生掌握刹那的杀胚胚子,换做是谁都绝不可能把他拱手让给别人。”

随后老人垂下眼帘,轻叹了一声:

“况且,沈,我也老了啊。我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多年,看著老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躺进了墓地,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挥动几千次折刀。”

“往后的大业……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龙骨王座,终究是要交给他们这些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去砸碎的。”

沈易默然不语。

他知道昂热是个怎样的人,一个心里只为复仇的疯子,一个为了复仇可以把任何事物当成赌注押上去的赌徒。

但不可否认,这也是卡塞尔学院里唯一能庇护沈疏这柄利刃的鞘。

“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沈易站起身,拉开了椅子。

沈母白祈安也随之起身,虽然脸色依旧有些不好看,但看向昂热的眼神里也少了几分敌意。

“时间不早了,我们明天还要赶回滨海。”沈易淡淡地说道,“沈疏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你这个老流氓算计得连退路都没了,我和祈安得回去嘱咐他几句。”

“代我向令郎问好。”昂热微笑著起身相送,风度翩翩。

走到包厢门口,沈易推开木门时,昂热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再次幽幽传来。

“对了,沈。”

沈易停下脚步,侧过头。

昂热站在黄花梨茶桌旁,微弱的烛火照亮了他半边面庞,另一半则沉浸在阴影里。

老校长的声音平静而悠长:“代我向沈家家主问个好。就说希尔伯特·让·昂热一直很怀念当年在江南的那场战斗,也怀念……他那柄天下无双的鸣鸿。”

沈易的背影微微一顿。

“老头子脾气臭得很,不见得想听你的名字。”

丢下这句话,沈易不再停留,撑起司机递来的黑伞,护著妻子步入了漫天的细雨之中。

黑色的宾利轿车划破雨幕,尾灯迅速隐没在古城湿冷的巷陌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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