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那天,鲁达那厮苦苦哀求与我花大官人

“二爷,官家吃饭,莫非用的是金筷子?” 庞春梅手托著腮,一脸好奇问道。

“你如何知晓的,官家若是下地劳作,那还要用金锄头哩。” 花子虚故作满脸惊诧回道。

庞春梅撅起小嘴,小声嘟囔:“真的假的?”

花子虚撩开车帘,放眼望向东京御街。沿街棚摊连绵不绝,两侧商贩搭木设棚,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一路不绝。

纸马铺门前堆叠门神、锺馗画像,桃板桃符一一排布妥当,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各式年画,一张张摊开摆在案上。药铺悬挂屠苏香袋,杂货摊上陈列新历、撒佛花诸般物件。

市井百姓挎著竹篮采办年货,挑担脚夫在人丛之中往来穿梭。僧尼结伴沿街托钵,沿路行教化之事。

远远朝景龙门望去,匠人正在绑扎元夕彩棚灯架,隐约听得乐工调试丝竹乐器的声响。

花子虚开口问道:“距离元日,尚有多少时日?”

庞春梅掰著指头细细数过一通,答道:“还有五十余天。”

花子虚望著她,语气带上几分歉意:“倒是难为你了,往后便不再拿这类事考你。”

庞春梅听罢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观赏街边风物,不再搭话。

忽然,花子虚喝令马车停下。他掀帘下车立在道旁,望著面前身形魁梧的和尚,疑惑开口:“鲁大师,怎的也出来沿街行教化?”

鲁智深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花子虚,咧嘴笑道:“洒家这是被逼著出来化缘的。”

“被逼?大师莫要说笑,世间竟还有人敢逼迫于你?” 花子虚瞧著他那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臂膀,心中颇是不信。

“唉,乃是寺中方丈再三苦劝,洒家总不能动手打他,又无处可去,只得随一众僧人出来行教化。” 鲁智深挠了挠光头,满脸无可奈何。

“想不到大师也有这般束手无策之时。天寒地冻,大师若不嫌弃,寻一处酒肆稍作歇息如何?”

鲁智深上下打量花子虚一身官服,开口道:“官人这般穿戴,这般行事,怕是多有不妥。”

“说得也是。大师不如随我回府,到宅中吃一顿便饭?”

鲁智深略一迟疑,抬眼望向街对面正在宣教的老僧。

花子虚拍了拍他的胳膊,叫他稍候,径直走到那名老僧身侧,低声说了几句。

鲁智深听不清二人交谈的话语,只看见那老僧吃惊地朝自己望了一眼,片刻之后方才点头应允。

花子虚走回来,伸手一把拉起鲁智深:“长老已然答应,鲁大师只管随我前去便是。”

鲁智深满心疑惑:“官人方才同那老和尚说了些什么?这老古板怎会这般轻易应下?”

花子虚望著他,嘴角不住抽动:“我对长老言道,在下承蒙鲁大师点化受教,想请大师入府讲经说法。”

话音落罢,他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笑。

鲁智深也跟著开怀大笑,扬手重重一掌拍在花子虚后背。

花子虚被拍得连连咳嗽,邀鲁智深登车。

鲁智深摆了摆手:“官人车中尚有女眷,洒家便跟在马车之后步行便是。”

花子虚也不再强劝,只吩咐车夫把车速放缓。

回到府中,二人落坐前厅。

鲁智深不见武松身影,开口问道:“武松兄弟怎的不在府中?”

花子虚摇了摇头:“二弟昨日接到调令,要远赴熙州戍守。今年岁末想来不能回乡过年,故而提前回了一趟清河探视亲兄。”

鲁智深叹道:“还未曾同武松兄弟痛痛快快聚上一场,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会。”

花子虚宽慰道:“大师不必忧心,要不了多久,最迟明年之前,我便设法将他调回清河。”

鲁智深闻言一怔:“官人竟有本事把武松兄弟调回来?”

花子虚简略说起今日入宫蒙受朝廷授官差遣一事。

鲁智深深思片刻,缓缓开口:“不瞒花官人,洒家原本也是行伍中人。早先在老种经略相公帐下当差,后来调往渭州小种经略府,做过提辖。”

花子虚当即站起身拱手行礼:“原来大师便是那三拳打死镇关西,搭救卖唱父女的鲁达鲁提辖!”

“啊?” 鲁智深一愣,满脸疑惑,“洒家话还未曾说完,官人如何便知晓这些旧事?”

花子虚含笑道:“我素来喜好结交大师这般义烈好汉,大师的事迹,我早有耳闻。”

鲁智深放声大笑:“真想不到,洒家竟已是这般有名望。”

说罢他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叫道:“坏了,坏了!洒家名头这般四处传扬,官府岂不是很快便要来拿捉洒家!”

花子虚摆了摆手,伸手按住鲁智深肩头:“大师宽心。渭州那桩旧案虽说海捕文书早已递至东京,只是事隔年深日久,又是远路公案,开封府断不会特意满城搜捕。只要不被人当面指认告发,便无多大干系。”

侍仆端上熟牛肉、蒸饼,又抬来一坛酒放在案上。花子虚亲手启去坛口封泥,替鲁智深满满斟上一碗。

鲁智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今日得遇花官人,也算一桩幸事。方才听闻官人新领了差遣,莫非不打算久居东京?”

花子虚给自己斟了半盏酒:“东京纵然繁华,身在庙堂,反倒难为百姓做几件实在事。我打算回乡,先求保得一方地方安宁。”

鲁智深点头,深以为然,举碗道:“官人能挣脱东京这处名利樊笼,尚且不忘本心,洒家敬你一碗。”

“大师太过称许。我不过自知本事深浅,硬留在东京,也做不出什么局面。不如回乡积攒资历,他日若再入京城,也不必事事仰仗旁人。” 花子虚举杯含笑。

“好,好,好!官人说话这般痛快,洒家就爱听这个,来,干了此碗!”

鲁智深举碗同他相碰,仰头大口饮尽。

他抹了把嘴,把酒碗重重搁在案几之上,长叹一声:“如今武松兄弟已然动身,林冲兄弟又刺配孟州,官人在东京也待不长久。这般算来,往后这东京城里,还有什么意趣。”

说罢,他抬眼瞟向花子虚。

花子虚心中一动。这大和尚,自己尚且还未慢慢笼络、徐徐拉拢,他怎的就摆出一副要来投奔的模样。

花子虚顺著话头接道:“可不是。我等几人尽数离开东京,一年半载之内,都寻不到一处与大师吃酒闲谈,想一想便觉乏味。”

他瞥见鲁智深面色微微一变,又接著说道:“往后大师便只能同市井泼皮闲汉一处吃酒,至多在他们跟前演练武艺。可惜那帮人哪里识得本事高下,只懂得傻乎乎拍手叫好。”

鲁智深哼了一声:“官人莫不是也看不出其中门道?”

花子虚随口应道:“我自是看不真切,可周同前辈却在清河。”

他扳起指头,全然不顾鲁智深脸色渐渐铁青,继续往下说道:“再者二弟最晚明岁年底便能调回清河。当初林教头临行之时,也许诺刑满之后赴清河相聚。这般一算,能陪大师吃酒论武的人,全都要聚往清河去了。”

说完转头望向鲁智深,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鲁智深不再纠缠方才的话,只直直望著自己一双拳头,缓缓开口:“官人,说句心里话,那郑屠,死得委实有些冤枉。”

“?”

“若是那日不曾贪饮那许多酒,洒家也不会一时怒起,三拳便结果了他性命。倘若那日洒家下手再轻几分,他说不准尚能瘫卧在床上苟活一世。”

话音刚落,鲁智深便抱起酒坛,对著坛口便要往肚里灌。

听他说出这番感慨,花子虚哪里敢任由他继续痛饮,也不敢再拿言语撩拨,连忙上前拦住酒坛,急声道:“在下平生最敬佩的便是大师这般义烈之人。此番官家交付我重任,正盼著有大师这般人物前来相助,方能成事。”

鲁智深笑嘻嘻放下酒坛,伸手指向花子虚:“这可是官人主动相邀洒家,可不是洒家巴巴找上门求你收留。”

花子虚咽了口唾沫,无可奈何道:“确是在下恳请大师出手相助。”

鲁智深听得越发欢喜,接连又给花子虚满满斟上数碗。

直闹到后半夜,二人双双醉倒,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庞春梅走入厅堂,搀扶起花子虚送回厢房。临走之时,还抬脚轻踹了鲁智深几下。

她本有心叫这大和尚在厅堂冻上一夜,转念一想终究是花子虚请来的贵客,便唤来几名值夜仆役,把鲁智深抬到武松原先住过的厢房安置歇息。

到了厢房,庞春梅将醉得人事不知的花子虚安置在床上,正要转身退出去,却被李瓶儿出声唤住。

“春梅先别回去,过来帮奴家替二爷擦拭身子,奴家一人忙不过来。二郎满身酒气,实在难闻。”

“噢。” 庞春梅退回到床沿边,小脸涨得通红,伸手替花子虚褪去外衫,立在一旁看著李瓶儿给他擦拭躯体。

李瓶儿瞧著她这副模样,出言调笑道:“春梅,屋里面很热么?”

庞春梅垂著脑袋,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二爷醒著的时候胆子倒是格外大,怎的他一睡熟,反倒做出这般怯生生小娘子模样?”

键盘操作:← 上一章 → 下一章 Enter 自动滚动 Esc 停止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