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恰到好处
张庄苦笑,从低嚅的几声变成了一连串,在空落的堂内回荡成呼啸而过的风声。张太枝明显觉得手下那副肩头在剧烈抖动著,摁也不是,不摁也不是。
赵听澜看他纠结,索性抬手示意他将人放开。高堂之下,意志崩塌之人,除了嘶吼和不甘,还会有别的念头吗?
但有两件事他须得问明白,否则这案录写到一半,横竖看著别扭。
“张庄,你本已经拜了师,为何突然被逐出师门了?”
“这还能有什么原因,是他看不上我罢了。”张庄仍是摇头苦笑,赵听澜思忖一下,张庄说的“他”,应是指张师傅了。
“他从青州府衙告退回家养老前,我在金铺做散工,后来有一日我娘告诉我,族里推举我去给张叔做徒弟,承他的衣钵,将来进府衙能当个好差,光宗耀祖,于是我拜了师,进了他的门,可我当散工习惯了,平时言行举止仍是打金胶的作派,嗓门也高,他不喜欢我,就千方百计地劝我退师回家。可我没想到的是,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又收了个徒弟,还人前人后百般宠著!”
收徒本是个寻常事,可逐了一人,又飞快地纳了新人,还前后相较,等于是昭告青州的人:他张庄是个当仵作的孬种。
“我见到周衡后假装与他亲近,知道他家里贫困,还特意介绍他去我那金铺里做散工。我串通金铺的人诬陷周衡偷盗,这在青州可是大罪,尤其是监守自盗,于是金铺的人将他打了一顿丢出门去。他名声尽毁,我觉得出了口恶气,本想就此罢休,却没想到,我那本已告退的张叔居然为了他,亲笔写了封荐信放在他包裹里,鼓励他孤注一掷进京考仵作!我实在是气不过,于是邀他喝酒借机偷信,我怕他真的入京谋个好前程,我更落人笑柄,于是,有了杀心。”
“他一个大活人,你是如何在他身上涂满金子,连一丝挣扎的褶皱都无?”这是赵听澜要弄清楚的第二件事。
“我擅长打金胶,将金品炼化了并不难,又买通两个力气大的伙计掰开他嘴强喂了药,先涂上一半金浆,让他半是窒息半是苟延残喘,待他醒来之后已经过去四五个时辰,但人还活著,胃里的药也排得差不多了,料是再精明的仵作都验不出来,便放心地涂完另一半,将他丢进入京的车队里,我就是要他在等待的绝望里窒息而死……”
赵听澜一直在案上写著什么,听到这里,放下笔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声喟叹。
“我虽是在京内审的你,可你是在青州杀的人,犯的也是青州的案子,即日起,上重铐,我著人送你回青州发落,你可还有异议?”
张庄这时已然气力全无,勉强撑开眼皮隐下一层水汽,望著赵听澜轻摇了下头。
赵听澜对良辰道:“你来安排。”
良辰拱手行礼,应声下堂便要拿了张庄出去,不经意间素来挺直的腰身忽而一晃,他及时抽剑立住身,眼前黑云连绵不断。
待清醒时,胳膊已然被人搀住,新芒的脸出现在眼前。
“大人,他今日出去换明日宴席的帖子跑了不下二十家,实在辛苦,我此时无事,不如让我去吧!”
赵听澜看了眼强装镇定的良辰,眉梢一抬:“哦?那你同他商量。”
良辰没有应声也没看新芒一眼,拎了张庄欲走,新芒一急上前抢夺,二人一左一右,勒得张庄差点当场殒命。
赵听澜放下案书扫了他俩一眼,轻咳一声道:“你们二人大可以私下拉扯,务要看管好我的犯人!”
说好的后日宴席突地换到明日,永安不得不推掉了宫里头的事务,杨禅也借机推了杨老将军去春猎场走几步的心意,二人一齐在鹤颐楼前下了马车,盯著赵听澜的目光几欲喷火。
赵听澜视而不见,他今日要迎的人还有很多,携著昨儿熬了一晚上写结案词写到神色倦怠的徐墨灵站在门口,努力扮演好乖顺的儿子、侄子、外甥、朝臣、高官、小辈等复杂角色。
徐墨灵眼看著他一遍遍地行礼,耳听著他一遍遍地向长辈们介绍“这是自家刚下了考场的姑娘”,忍不住趁他饮茶休息时问道:“大人昨晚也没休息,这会儿不累吗?”
赵听澜放下茶盏:“累。忍著。”
回想起当初办荣家那案时,他在范太傅家也是如此说的,徐墨灵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身,努力做到与他言行一致。
三桌宴席本以为不多,可徐墨灵没想到,阿满安排的三桌,是占据了整个二楼的大通桌,来席的人从楼梯口排到了对面的楼梯尾,待所有人坐定之后,除了负责上菜的阿满等人,饶是一只闲猫都进不来。
徐墨灵随赵听澜紧挨著赵家老夫人坐下,入眼皆是赵家一众亲信远戚,顿觉惶恐。
赵听澜悄悄在桌底握住她手捏了一下,低声道:“别怕,有我在,你坐著便好,只管吃你的席。”
话是这么说,可在座的人都知这不是在吃席,是向所有赵家的人公而告之他府上新添了一人。
见徐墨灵脸颊双侧仍是紧绷,赵听澜不由得笑道:“怎么,一个洗尘宴都吃不好饭了,日后真要给他们一一敬个茶什么的,岂不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不等她回话又补了一句:“无妨,到时我替你去谢了礼,直接抱著入洞房便是,别的缛节都一概免了。”
说完一手执起茶盏往唇边一放,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肆无忌惮的笑意,另一手早有准备重重一握,要她想掐他一把都难。
徐墨灵心里将他欺负得翻江倒海,但面儿上还强作镇定,唯有永安、杨禅二人瞧出端倪,隔著另一张桌子笑得意味深长。
她低头喝著茶,心道:考生下了场,家里给洗尘迎个彩头倒是常事,可赵听澜惹这么大动静,恐怕汴京的人都知道了,倘若放榜时她根本挨不上榜,岂不是让全汴京的人看了笑话?想想都恨不能就地去世。
不过话说回来,她入考前被赵听澜日夜加训,许多东西融会贯通,在场应那三重考题时,考官沈太傅青眼有加,待她出场时甚至还捋著胡须笑看几眼,想来,即使入不得前榜,稍微挂个名应是不难。
如此思忖片刻倒也沉著下来,陪老夫人说笑两句,又敬了“西城杨楼街郡公”以及“赵家乔郡旁支左叔公一家”等名号极晦涩的亲人几盅酒,无意瞥见良辰、新芒二人随阿满悄悄进来,良辰附耳同赵听澜禀话,新芒则停在一旁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让她觉得似是有什么异样发生,与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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