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名师

老翁朝绱头发都白了，却还能撅著屁股自个儿爬上檐顶去；穷酸秀才金倪吃了八坛酒，却还能准确无误地飞镖入墙，踩实了红绸布做个空中飞人；秦阿九自不必说，一手银丝线隔空取物出神入化；贺筑瞧著瘦弱，可轻功不低，小时候随大人进乡县走案录时拜过一位高人，直夸他骨骼清奇，因此授了嫡系的功夫……另有几人结伴云游去了，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哎，对了，还有个爱财如命的严探子，揭了官家张贴的悬赏通缉令去千里捉人去了，尚且没有下落。

良辰思及此，心里不免一片哀愁，这些人一作妖，他分管的事务就要翻倍，前个儿允诺陪新芒去一趟城西，如今已失约两日了，也不知她还生著气没有……想著想著便是连声叹息。

赵听澜脚步一顿，回头幽幽地望了他一眼，日光初盛，照得他的脑壳子分外明光。

良辰察觉，乱绪一收眼内顿时一片清正，下意识地拱手而立道：“大人，有何吩咐？”

赵听澜噎了半晌，缓缓道：“你去杨禅府上替我给杨老将军送个口信，求他老人家帮忙寻个名师来。尽快办，莫让他们趁这段时间给我把人带坏了!”

良辰俯首：“是！”

皇城司檐顶角兽林立，金砖朱瓦，日头一照威气逼人，赵听澜入司后一忙便是一天，待那角兽头顶的盛光逐渐西沉，人影短瘦，才知已到了晚上。

他换下官服回家，一身月白常服行于道路两侧生意铺外青黄蓝白各色幌布下，月光一照，神色平添疲惫，但身形依旧端正儒雅。

身后突然多了串悠哉的脚步一路跟著。

赵听澜漫不经心地侧头看了下旁边的糖水铺子，店家正搬了热屉穿行而过，余光稍微往后一看，心内了然。

那步子明晃晃地冲他而来，似是在引他回头，他偏不回，一直走到府门口才停下来整理袍子，顺便朝那人脸上看了一眼，“生病了？大晚上闲著无事跑来跟踪。”

那人折扇一收，牙花都龇出来了:“啧，这不听说你今日跟那位闹了气性，赶紧过来探个底儿嘛！”

赵听澜两眼一瞪:“什么底?”

杨禅执起扇头挠了挠太阳穴:“有人抬了十箱银子过来，叫我家老爷子当中间人，说动你结亲……”

赵听澜冷漠地收回目光，长指在袖口慢慢整理著，“我今日去荣家，听他们提了一嘴，怎的，打不过我，要加入了？没这个门路!”

莫说是与他结亲，就算是让府上的良辰，不对，是独著的子辰去结亲，他也不愿。

杨禅早已料知他这答案，本就没打算深劝，只左臂一抬，双翅呼啸声随之而来，他一手执鹰一手执扇，跟在赵听澜身后进了门。

不料，人还没站定，臂弯里的赤腹鹰先一步嚎了一嗓子。

他察觉不对，左右顾盼终于瞥见一抹浅绿色身影后头携著两头狼在亭角处一闪而过。

杨禅难掩吃惊:“你怎么还没将揽月送回去呢？”

“没有。”不仅没送，他还将十宝儿也要来了。

杨禅神色复杂地责了他一眼:“难怪我前两日见著永安，他精神倒还好，可眉目之间清冷流霜的，像是被谁招惹了似的，原是你这厮……”

赵听澜双眼一眯:“确定是我招惹的?”目送那抹浅绿的影子慢慢消失于回廊，他脸上沉了一沉，强忍著没追上去。

惹了这等祸事，哄那么一刻就完了？方才一定是听到他回来的声音了，却还带著揽月和十宝儿扭头便走，这姑娘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诚意，什么叫攻略!

杨禅在旁望著赵听澜脸色来回变化，生气，隐忍，疑惑，愤懑，最后都化作了嘴角弯起时的一抹委屈。

他眉心一抖，当即将赤腹鹰横在身前:“反正也不是我!”瞧著赵听澜没有要找事的意思，这才放松臂弯道，“对了，你要老爷子寻的那位名师，已经有下落了，姓霍，名之章，原籍乐山县，老爷子已经差人过去请了，不日就能送到你府上。”

赵听澜闻言这才礼仪清正地冲他略颔了首:“如此便好，回去替我谢谢老将军。”

杨禅折扇一打，不耐烦地在他脸前挥了挥:“客气什么!不过我想不通，你为何突然这么急著要人?小灵儿即便明年再考，那也还有整年的时间，你难道打算马不停蹄地规训她?听学这件事，要适度嘛!”

赵听澜动身往饭厅走，听得直摇头:“她不需要规训，这回落榜是何原因，你又不是不知。只是我府上这听风苑的人听说她来了，且同他们一样均是被人构陷落榜的，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马上将她纳到苑内当徒弟。前几日阿九还将她诓去大氓山抓色贼，真真是让我心惊一场……”

不能提，一提就气得胸口疼。哎，偏那人还不领情。

赵听澜望著眼前的两条路:一条直通后院，另一条直通饭厅，他略一犹豫，咬著牙径直去了饭厅。

哼。

杨禅隔著屏风都闻到了饭香味，便知今日又有鹤颐楼的鱼汤送来了，忍不住鼻尖耸动:“快走快走，开饭了！听澜，要我说你听风苑里那些人也该整治了，吃著你的俸禄，虽说忙的有密差，可终究是为你所用，个个那么傲气，也就你脾气好!”说著已经围坐桌前拈起了筷子。

赵听澜不置可否，只接过子辰递来的帕子拿水打湿，细细地擦干净双手。

“他们的来历，你也知道，本事通天，早该榜上有名的，却无故为朝内争斗做了牺牲。他们怀才不遇且心内寒凉，不愿再入仕途，难道我还不能允许他们恃才傲物吗？”

这话听得杨禅一愣。

早该想到，以赵听澜那护犊子的脾性，倘若知道秦阿九哄了小灵儿出去当诱饵，应该命人打他一顿扔出去才是，断不会只罚钱了事。

这几年朝内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涌动，赵听澜与永安虽合力替官家收拾了不少乱臣，可大部分的高门根基深锢，想连根拔掉著实不易，尤其是荣家和花家，连科考都敢染指，不断拂揭官家的逆鳞。

饭厅内热汤的香气伴著二人心照不宣的思绪慢慢沉溺，一餐晚膳吃得索然无味，正消沉间，忽听屏风外响起一串脆而突兀的声音:

“姑娘您慢点儿跑，大人在饭厅里头呢，人跑不了!”

“姑娘仔细看路……”

“姑娘!”

赵听澜凝神屏气听著，脸色随南七这几句话变了又变，连筷子都从指间掉下来了。

待听清最后那句混杂著“扑通”的碰摔声时，肩头一抖，手撑了桌子便飞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