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第十章

1.

一处荒废庭院,蝉鸣阵阵,荒草足有半人多高,昔日的亭台楼阁早就已经成了断垣残壁,蛛网密布的横梁之上隐约还能够看到火烧的痕迹。

庭院处于杭州城西,黑漆大门紧闭,一块黑底金色大字的匾额孤寂地躺在门的右手边,却早就已经裂为两半,风雨的侵蚀已经剥离了匾额昔日的辉煌,徒留下一个‘伍’字孤零零地残留在匾额之上。

敲过二更天,除了虫鸣,周围几乎是一片死寂,今夜的上炫月格外清亮,黑幕般的夜空中却看不到半点星辰,哪怕是风声也荡然无存,空气中凝滞的可怕。就连打更的更夫抬头看见此处庭院,也是摇头叹息,只是远远地匆匆一瞥后,便即转身离去,可才走出没几步路,身后即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声。

更夫便一阵哆嗦,手中的灯笼也差点跌落在地。这么晚,不该有哀嚎声,尤其是这个地方,更是不该有哀嚎声,因为早在八年前,此处就已经在一场大火后被荒废,早就无人居住的荒废庭院,又怎会有凄厉的野兽般的哀嚎声出现呢?

那声音就仿佛见到了鬼,带著绝望的哀嚎,划破夜空。

更夫头皮发麻,浑身发硬,他硬逼著自己向反方向拚命奔去,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但是他却仍然不肯丢弃,死死地抱著棒子和竹竿,心中打定了主意,死活都不会回头。老人家说过,半夜听到怪叫绝对不能回头,因为命只有一条,而今晚也决计不会是自己的末日!

奇怪的是,这哀嚎声,只有一次,就戛然而止了。

杭州县衙,夜阑人静。

月影站在桌边,低垂著头,下巴抵著前胸,似乎在思索著什么,这几天来因为县衙事务比较清闲,她便一直都在苦苦地寻找著那个传说中的‘村落’,可是无论自己向何人打听,得到的回复却都只是同样的三个字——“不知道!”

难道说,那鬼魅食人的村落根本就不存在?目光所及之处,父亲的札记上却记得清清楚楚,唯独缺少的,就是具体位置的所在。

不,月影心想,这个诡异村落的存在已经困惑了杭州城多年,而鬼魅食人的传说也被坊间给传得惟妙惟肖,无风不起浪,肯定有源头才会有如今根深蒂固的记忆。而最主要的是,父亲为何会对这个村落的研究做了那么多?却偏偏没有记下村落的具体位置!是一时的疏忽?亦或者还是刻意而为之?月影不由得心乱如麻。因为父亲就是在探寻这个村落回来后没多久,便得了可怕的‘血融症’去世的。

她必须找到答案。

马荣来到厨房,见阿城正在收拾灶台,自从前几天两人在卧凤楼吵了一架后,阿城是个直性子人,几乎都没搭理过马荣,过几天气消了,而月影也总是忙著经常见不到人,便也决口不再提起那事。

马荣晃了晃手中的绿玉瓷瓶,笑眯眯地说道:“阿城小哥,来,我们喝几杯。”阿城见此也来了兴致,两人便就著一碟花生,两瓶桂花酿,在厨房里聊了起来。

“那天,我见妹子匆匆回来,脸上有泪痕,便心疼了,猜到是你又惹我妹子生气了,故此就前来找你算账,马荣兄弟,别见怪啊,我可是个直性子人,没读过啥书,难免就得罪人了。”几杯酒下肚,阿城便顺利地打开了话匣子。

马荣微微一笑:“没事没事,一点误会,常有的事。我和那卧凤楼的柳眉儿之间并无什么儿女私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之间就跟亲兄妹一样,”说到这儿,马荣轻轻叹了口气,“眉儿的父亲是我的启蒙恩师,教我读书写字,更教我做人的道理。后来,我有幸拜在恩师李道长门下习武,成了他的关门弟子,便离开了家乡前去了终南山,谁知等我多年后学成归来之时,却意外得知眉儿的父亲已经被害,可怜的眉儿被贼人掳了去,待我终于苦苦寻到眉儿下落之时,她却已经坠入青楼,做了一名粉头了。”

听得气愤,阿城不由得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面之上,怒斥道:“这该死的世道,真是非得要把活人生生给逼成恶鬼啊!”

“对了,马荣兄弟,那你又为何会甘愿入了六扇门呢?难道像我一样都只是为了一口饭食么?”阿城问道。

马荣替阿城又倒满了酒,接著摇摇头:“并非只是如此,我在江湖上寻访多日,却苦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想著利用官府的海捕公文和遍布天下的眼线,或许还能找到个蛛丝马迹,从而了却恩师的心愿吧。”

“不过,天底下那么多贪官污吏,马荣兄弟你偏偏投了狄公门下,如今看来真是明智之举!”阿城咧嘴一笑,“我算是不明白妹子为何偏要放弃安顺医馆而来这么个鬼地方,问她是不是为了银子,她却又说不是,再问,便不再搭理我了。都这么多年了,妹子脾气还是大著呢!”

“哦,阿城小哥,你和月影也不是亲兄妹么?”马荣故意问道。

“当然不是,我长妹子六岁,她其实呢,也并非就是李老爷子的亲生女儿,是她母亲半路改嫁带过来的。我家就住在李老爷子家隔壁,多年的老邻居了,那年冬天的时候,记得下了很大的雪,我娘就回来说隔壁开医馆的李郎中要成亲了,对方是个年轻寡妇,带著个女娃儿。她还打发我一起去帮忙操办婚事来著。”提起了记忆中的往事,阿城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就是那时候认识了妹子的,后来妹子她娘因突发急病去世了,没多久,李老爷子也走了,临走前便把妹子托付给我,本意是想叫我们俩成亲,但这世上万事都讲究个缘分,你说是不是?不是说你想如何,这事情的发展就能跟著你的意愿走的,日子久了,我也就想通了,这一辈子我就只能当个小厨子,既然配不上咱妹子,那就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好好陪著她,照顾她,马荣兄弟,你说对不对?只要她过得开心,生活幸福,那我也就知足了。”

马荣暗自被阿城的淳朴和善良所感动,转眼见杯子中的酒空了,便伸手欲为他再次倒满,正在这时,阿城突然小声惊呼道:“咦?马荣兄弟,原来你果真是画得一手好工笔啊,我还以为那小厮说的是假的呢!”

马荣一愣,便顺著他的目光朝下看去,原来阿城无意中看到了从自己怀中露出一角的那张工笔画像,遂不经意地笑道:“那是随意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给我看看。”

马荣便随手抽出那张对折的画像打开后交于阿城手中:“一个故友……”

阿城本是一脸的欣喜,可是待得看清楚画像中的人脸那一刻,却显得格外惊愕,皱眉半天不吭声,随即目光狐疑地抬头看向马荣:“马荣兄弟,难道说你识得我妹子的母亲方姨?”

“谁是‘方姨’?你是说我所画的是月影的母亲?”马荣心中猛地一惊。

阿城随即点点头:“正是,你看这无论样貌亦或者是眼眉梢,可真是惟妙惟肖啊,我想妹子看了肯定高兴呢!如果不是我了解的话,还会以为这是画的妹子呢。我想啊,这应该是她母亲去世后唯一的一张最为完美的画像了。”说到这儿,他不由得长叹一声,“妹子可怜呢,从小没有父亲,没多久便又失去了母亲,还好养父对她百般疼爱、视如己出……”

“等等,阿城小哥,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她母亲的全名?”马荣紧张地追问道。

“姓方,李老爷子经常叫她阿如,玉如什么的。马荣兄弟,你不是认识她么?”阿城感到很奇怪,伸手指指画像,“不然你这画……”

“如果这画中的女人真的就是月影母亲的话,那在下并不认识她,但是她曾经救过在下一命就是,那时候我还是初出江湖,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便很容易就著了道儿,被人算计,数人围攻于我,眼见著命悬一线的时候,就是这画中女人不顾危险,出手救了在下……”马荣喃喃说道。

谁想到正在仰脖饮酒的阿城却被呛得一愣,连连咳嗽,随即抚掌哈哈大笑了起来,摇摇头:“我说马荣兄弟,你肯定是喝多了,方姨根本就不会武功,她只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娘子罢了。连平日里杀只鸡都不敢,还得我去帮忙呢!”

马荣没有吱声,只是一杯又一杯地饮酒,目光深邃,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2.

亥时已过,狄公正坐在厅堂中翻阅公文,家人狄福忙不迭地跑了进来,弯腰行礼道:“大人,通直郎张大人求见。”

“张大人?平日里与本官素无交往,今日却又为何会前来?那他有说明具体来意么?”狄公放下手中公文,抬头问道。自从任职京兆尹的圣旨下了以后,时不时地就会有一些大小官员前来登门拜访,这让爱图个清净的狄公颇为感到头疼。

狄福摇摇头:“大人,但是依照老奴来看,通直郎张大人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访,而且老奴觉得,张大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狄公扫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便长叹一声,点头道:“好吧,请他进来便是。”

狄福诺诺离去。稍后便引领著张大人走了进来。

“下官张继叩见京兆尹狄大人。”一进门,身著普通长衫,儒生模样打扮的张大人便冲著狄公一躬扫地。论品级,此刻狄公已经是正三品,而通直郎却只不过是个从六品,故此两人见面,张继是必定要向狄公行大礼的。

“张大人,快快免礼,请一旁就坐。”狄公赶紧起身回礼道。

谁想到张继却双膝一软顺势跪倒在地,进而向狄公连连叩首,泣不成声。

见此情景,狄公心中便是一紧:“张大人,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莫让本官难做。”

“狄大人,如今大唐上下,都知你狄大人为官清廉公正,断案如神。狄大人,请替胞姐伸冤,她死得惨呐!”说到这儿,通直郎张继早就已经哭得泪流满面。

狄公这才注意到在张继的长衫之下乃是一件素白丧服,便动了恻隐之心,好生劝慰了一番后,张继这才终于站起身,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张大人,请细细说来,本官如能相帮,必定尽力而为之。”狄公道。

“多谢狄大人。”张继点点头,这才用袍袖抹去泪痕,沙哑著嗓音继续说道,“下官父母早亡,从小家中便由胞姐张氏月娥打理一切事物。后为了能让下官安心备考秋后大试,胞姐便狠心把自己卖入京师陈大人府上为婢,换得八十两纹银以供下官备考所用之日常开销。”

“八十两?”

张继点点头,神情悲哀:“正是,这个价钱在当时已经算是不错了,一般人家买个奴婢,最多三十两。而胞姐张氏之所以能换得如此高的价钱,一方面是胞姐长相端庄秀丽出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胞姐为人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若不是因为家道中落,父母早亡,胞姐决计是能够嫁个体面的好人家而不是于人为奴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下官我的前途……”说到这儿,通直郎张继便又开始抽泣了起来。

“莫哭,莫哭,张大人,逝者已矣,请再继续说下去。”狄公安慰道。

“谢谢狄大人的宽容,”张继神情悲切,沙哑著嗓音,接著说道,“所幸父母在天之灵庇佑,下官秋闱高中探花,被授从六品通直郎并外放至此地杭州府下属松江小县城。本以为就此熬出头,离开京师时便预支了官俸,想把胞姐张氏月娥从陈大人府中赎身,带回管辖之地奉养,谁知此时却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故……”

“哦,什么变故?”狄公皱眉追问道。

“胞姐对我说月前已经被陈大人收为偏房,并在京师重新置地建了宅子另居。”张继喃喃道。

“想你胞姐张氏长相上佳,又懂得礼仪,修为极好,陈大人另眼看待收为偏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目前朝廷之中就只有一位陈风陈大人,身任中书侍郎一职,颇受当今天子和武后的器重,前途必可无量,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呢?如今看你内里似乎是穿的丧服。”狄公伸手一指,柔声问道。

听了这话,张继便一声长叹:“陈大人是好,对胞姐也是百依百顺,因为陈大人的内室王氏夫人并不能生育后代,便收了我家胞姐,但,但怎奈那王氏夫人却又是个人尽皆知的醋坛子,陈大人不堪其骚扰,便在京师城东的乌衣巷里为胞姐另行购置下了一个小院落,每月必定前来小住几日,期盼能早日圆了得子之梦。”

“上月末,下官在任上时突然接到陈大人的加急书信,说胞姐张氏她,她已经在家中自缢身亡,并通知下官前去收拾入殓安葬。这对下官来说无异于是一晴天霹雳,其一,胞姐对于下官犹如家母,从小抚养我长大,自己从未过过一天好日子去;而这其二,胞姐已经身怀六甲,听当地稳婆说,再过两月必可生产,你说,一尸两命,你说换的谁去,都不会下此毒手侵害自己腹中胎儿,对不对?狄大人?”张继眼含热泪,颤声道,“所以,下官胞姐绝对不是自杀!”

“那她自缢身亡之事可曾报官?”狄公问。

“那时京兆尹一职尚且空缺,况且陈大人说胞姐因为怀孕,染上了抑郁之症,久而久之便纠结成了自缢身亡的诱因,故此虽为之而感到心痛,但是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也就无需过多再去嗟叹。”

“那你既然已经知道原因,为何又来找寻本官呢?难道说,只是凭你的一时猜测就妄下结论?”

张继摇头道:“狄大人,本来下官也是准备就此安葬了我那可怜的胞姐的,但是陈大人却以胞姐并未正式过门,拒绝将其棺木送入陈氏祖坟安葬。下官人微言轻,无法理论,棺木又不能久留,于是下官无奈,便在京师长安城外的栖霞山脚下为其选中了一块风水宝地。胞姐在世之时,有一贴身奴婢阿菊,是胞姐大婚前在人市上买来的,平日里也从未把她当下人看待,所以阿菊同下官胞姐两人情同姐妹且形影不离,胞姐突然出此变故,阿菊也极为伤悲,当夜守灵,阿菊竟然趁我不备,也悬梁自尽,随了主人而去。”

“唉,真乃忠仆也!”狄公手捻长髯,概叹道。

闻听此言,张继却摇摇头,神情悲哀地说道:“大人,你错了,阿菊是被活活逼死的!”说著,便伸手入袖筒之中,摸索了半天方才扯下一小团锦缎,锦缎周围层次不齐,显然是从衣襟之上被硬生生给撕扯下来,锦缎上用血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冤!冤!冤!”

狄公手捧锦缎,反复查看这三个字后,不由得紧锁双眉,问道:“难道说阿菊知道什么,却没有机会向你吐露实情?而且,此物又从何而来?”

张继泪如雨下,不得已仰天长叹一声:“回大人的话,此锦缎是在阿菊口中寻得的,寓意为——喊冤!下官偷偷藏下。而她确实是没有机会向我吐露实情,因为自从下官我到达京师之后,陈大人的贴身家将便始终都跟随在我左右,名为保护下官的安危,实际上,却是不让下官能有所收获,从而知道胞姐被害真相罢了。”

“那你如今又为何会单单找寻到本官的府上?”狄公皱眉问道。

张继连忙道:“这全都要仰仗宰相李义府李大人的大力举荐,他是下官秋闱之时的门帖恩师,对下官颇为器重,如今下官家中出此大事,李大人在安慰下官的同时,提醒说您狄大人业已被圣上指派为新一任的京兆尹,并且狄大人为官清正廉洁,奉公守己,破案有如神助,故此,下官一回到杭州,即刻前来此处向狄大人您求救。深夜叨扰,万望见谅!”说著,便从凳上滑落,再次跪地连连叩首。

狄公哪敢再次安坐,赶紧起身上前扶起张继。轻轻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好吧,如今看来是本官分内之事,虽尚未正式到任,却不能就此耽误苦主的诉求。这样吧,本官答应你便是,今日天色已晚,张大人先在我县衙休息,明日本官便尽快处理此事。而你也是朝廷命官,久离职位也不可,会遭上峰怪罪,办完手续之后,便尽快回任上去吧,随时等候本官传唤便是。”

“多谢狄大人!”张继千恩万谢,一躬扫地,再起时已是泪流满面。

狄公却心中暗暗叫苦,他转念想了想,便问道:“那不幸去世的张氏月娥的棺椁如今又停放在何处?”

张继答道:“就在陈大人的外宅,暂时没有下葬,下官已经雇人看守了,此次下官是特地赶回来给大人报案打官司的。”

狄公无奈长叹一声:“那此招不会又是李义府李大人教你的吧?”

“狄大人果然名不虚传,连这个都能未卜先知。”张继更是面露崇敬之色。

令老家人狄福带通直郎张继前去客房安寝之后,狄公便陷入了苦苦思索之中。正在这时,敞开的厅堂门口出现了月影,她款步上前深施一礼道:“大人,这是您需要的上月所有尸格副本。”

“不错,李姑娘果真办事利索果断,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已全部完工。”狄公微微一笑。

“大人高赞,月影只是执笔誊写而已。月影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公点点头:“但讲无妨。”

“我方才透过屏风仔细打量张大人,发觉他有酗酒之症。”月影道。

“酗酒之症?”狄公不解地问道,“本官只听说过酗酒,怎又会是一症?”

月影点点头:“据医书上记载,但凡得此症者,眼皮发肿,眼睑下垂,面色惨白,且上身前后微微摇晃,无法集中注意力,病症起因皆为酗酒过量,导致肝脾受损,严重者,可有幻觉,并伴随性命危险。依我看,张大人所得之症已经是末期,所以,我最担心的是,这样下去,迟早一日张大人便会有性命之忧啊。”

狄公听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为何方才我与他交谈之时,却并未闻到有酒味飘来?”

月影说道:“此症并非饮酒后才犯,也并非一日一时短期之内即可形成,哪怕一天未曾饮酒,体内也早就已经种下祸根,发作只是屈指可数之时罢了。故属下担忧有二,其一,鉴于患者有幻觉产生,所以此案的真实可信性有待商榷;其二,也是最为重要的,那就是此案未破之时,张大人便恐病发宣告不治。”

狄公脸色顿变,哑然道:“那又当如何医治?”

月影微微摇头:“肝脾之损乃不可逆转。初期的话,在断绝饮酒之恶习之时起,便施以针灸之术,外加汤剂服用,尚可缓解,但却无法根治,只能从此断绝饮酒,而末期,想那昔日神医扁鹊华佗犹在也回天乏术矣。”

“如此看来,此案实在是拖不得了。”狄公不由得喃喃自语。片刻思量过后,狄公复又抬头看向月影,果断地说道,“本官即刻修书一封给京师宰相李大人,明日你和马荣、乔泰二人出发前往京师陈大人府上,拿著本官拜帖,现场勘验张大人胞姐张氏夫人月娥的尸体,并尽快回来告知我结果。对了,李大人的书信你们随身带著,在进陈大人府上之前,先去拜望宰相李大人,并交上此信,本官觉得,李大人自会给予你们在京师之时的一切所需。”

“是,大人,月影领命。”月影躬身行礼告退。

此时,已过子夜三更,月影手执灯笼,匆匆穿过庭院向自己卧房快步走去。天空中并无半点星光,今夜还算凉爽,昨日午后的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刷干净了空气中原本的闷热难耐,夜色笼罩之下的府衙房舍漆黑且一片安静,府中大小差不多都已经安歇。

月影并不知晓就在不远处的花园假山石上,一条黑影业已端坐良久,他头戴风帽,纹丝不动,以至于和假山石似乎早就连为一体。如若不是微风吹拂起他的黑袍,星月皆无的晚上,是决计不会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的。

“鼠辈!休走!”黑暗中,对面房檐上的马荣双脚用力一蹬,身形便飞速向黑影扑去,同时右手解开了腰间的独龙鞭。

黑影却似乎并不愿意恋战,他应声闪动身形,却直直地朝走廊上的月影扑去,动作之快,让人瞠目结舌,作为侧应的乔泰根本就来不及反应,一脸惊愕的月影便被其揽入怀中,三两纵消逝而去。

马荣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连连懊悔不已。乔泰不容分说,闪动身形便紧紧尾随了上去。

马荣正要跃上房顶也去追赶,老家人狄福的声音却伴随著火焰噼啪作响突然从前院客房所在的区域传了过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快来人呐,张大人的房间著火啦!……”

马荣气得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坚硬的假山石之上,冲著随口赶来的衙役怒吼道:“快保护大人!守在大人身边,寸步不离!”

3.

好不容易带领家人扑灭了大火,面容憔悴的马荣顾不上休息,快步赶到狄公的书房,进门就双膝一软,普通一声跪倒在狄公面前,颓然道:“大人,属下无用,李姑娘被劫,府中又意外著火,张大人葬身火海,属下保护不周,请大人责罚。”

狄公一听,不由得大吃一惊,茶水泼洒在裙襟上,一时口眼呆愣,半天接不上话头来。方才府中的杂乱他是听到的,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却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

马荣见状,顿时慌了,怕是吓坏了狄公,忙转口说道:“大人无需担心,府中火势已经扑灭,宽恕属下生性鲁莽,说话不知轻重,请大人责罚。”

狄公方定下神来,便委婉问道:“起来吧,李姑娘被何人所劫?你可知晓?”

马荣双拳一抱:“此刻乔泰兄弟业已追将上去,相信他的追踪之术必将对贼人去向有所知晓,属下是特地前来查看大人您的安危,随后便去接应乔泰兄弟。”

“本官无碍,你大可放心前去。对了,马荣,你对贼人要小心从事,切莫让他伤害了李姑娘。”狄公急切地嘱咐道。

“请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前去。”说完此话,马荣便匆匆离开书房,再次告诫守门的衙役,一定要保护好大人,狄公的家眷尚且在老家,不在府中,这还算是万幸。

匆匆出的杭州县衙之后,马荣便纵身跃上房顶,四处张望寻找乔泰留下的标记。乔泰武功远不及马荣,但是轻功和追踪术却远胜于马荣。而每次乔泰一旦开始追踪,便会在固定距离之内给马荣留下硫粉标记,硫粉可在空气中无火燃烧,过火留下的痕迹,哪怕远在数丈之外,黑夜之中他也能一目了然。

果不其然,出城不到两里地,马荣便看到躲在一块青石之后的乔泰,而距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地方,便是一处荒废的宅院。

马荣左右看了看,便上前耳语道:“那贼人现在何处?”

乔泰指了指宅院:“就在里面。”

马荣不假思索正欲进去,却被乔泰给死死地拽住了衣襟:“你现在进去只会坏事。”

“可是……”

乔泰神色平静地说道:“我觉得那厮应该也不会对月影姑娘做龌龊之事。方才我进去了,似乎他是在叫月影为他做一件事情。”

“你说什么?”马荣更是糊涂了,“什么事?你为何不在里面却又要守在外面?”

乔泰摇摇头,小声咕哝了一句:“等下便见分晓。”就不再言语了。

不远处,荒凉的宅院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寂寞凄凉。隐约传来一两声莫名的鸟叫。终于,一条黑影跃上宅院,三两纵便飞快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了。

此时,乔泰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转头说道:“你我都不是这家伙的对手,他的武功极高,我也相信他早就已经察觉了我的追踪,却并未对我下死手,可见我并不是他的目的所在。他只是为了月影而来。”

“他现在既然不在此处,那我们为什么不进去?”马荣焦急地问道,“难道你不想救李姑娘了么?”

乔泰转身靠在青石之上,苦笑道:“马兄,小弟实言相告,恐怕你此刻进去的话,那月影姑娘也会把你给赶将出来呢。”

“她在里面干什么?”马荣心中其实已经猜到了一点端倪,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她在验尸!”乔泰伸了个懒腰,“马兄,或者这么说吧,那厮费尽心机把她抓来,目的就只是为了一具尸体!”

麻油塞鼻,取其香避其臭,嘴含姜,道理与之相同。尸体的四周燃烧著苍术与皂角,依次穿戴好白麻布围裙,袖套、手套,围上口鼻,最后,月影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青石板地面上的这具腐烂的女尸身上,定了定神,屏住气息。女尸的表面业已经被用水冲刷干净,腐烂的衣襟也被仔细剥离。一切都准备好,女尸身下的竹席也是干干净净的,显然是新置办的。月影凝视著女尸,心中便回想起方才那蒙面男子对自己所说的那几句话来——

“姑娘,我不会伤害与你,只是希望你能对此具尸体做个检验,一切我都已经悉数准备齐全,如果再需要什么,尽管告知我就可。”

“既然死者死因非正常,那又为何不直接去县衙报官?你这般劫我,可是触犯大唐刑律的!”

那人却只是报以一声轻笑,伸手一指地上白布盖著的尸体:“我只需知道她的死因,别的,一切皆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我还有两个事要交代于你:第一,检验完后,不准带走尸体,第二,此刻门外的那两人武功都在我之下,如若你有任何私心杂念的话,那休怪我无情!”

“你……你到底是何人?”

黑袍人并未搭话,只是目光落在了月影腰间的银铃之上,半晌,淡淡地问道:“此物是谁给你的?”

“家母。”月影冷冷答道,“此乃家母遗物。”

黑袍人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月影过后,却并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丢下一句:“我一个时辰后回来。”便纵上屋顶而去。

屋内很快就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就好像那黑袍人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月影和那具无名的死去多年的女尸同处一屋。

破败的宅院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蚊虫嘶鸣,一阵风吹过,月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她确信不怕鬼,哪怕和死者同处一室,她也不怕,只是今晚却是如此与众不同,她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担忧。

斑驳的黄杨木桌案靠窗而放,上面落满了灰尘,就如同这个业已被荒废已久的宅院一般,摇摇欲坠。桌案上摆著一盏油灯,火苗随著风的吹动而摇晃不停,几欲熄灭,还好屋内的四角各自点燃著草药,里屋为了月影检验的方便,还特地放著两只灯笼,所以屋内的光线也已足够。

“不管你是谁,至少,有人在你死后这么久,还依然会执著地为你寻找真相,还你一个公道。我想呐,光凭这点,你也应该知足了,对吗?”面对竹席上面目全非的女尸,月影不由得喃喃自语了起来。

虽然死去多年,女尸的面部轮廓因为白骨化,所以早就无法辨别,全身也已经显现出干缩的迹象,但是从修长的骨骼上却依稀可以分辨出她活著的时候,曾经是个年轻美丽的女人。

月影又取出一个瓦盆和槌子,晒干的葱、花椒、粗盐和晒干的白梅适量,然后分别把它们捣碎成粉末状,依次摆在尸体的竹席边上,最后所要做的就是打开白麻布,开始从头顶部位依顺序查看。人的身体本来是黑红色的,腐败过后就会变成青腢色,身体上的伤痕就不太容易看得出来,月影又端过一旁放满热水的铜盆,拿毛巾浸湿后,开始轻轻擦拭尸体表面,让尚存肌肉部分的表皮充分浸湿,然后再取过葱白粉末摊开,涂敷在自己有怀疑的一些部位,再用蘸上醋的纸盖在上面,等一个时辰。在此期间,她开始检查尸体的头部,口腔和牙齿部位,包括牙龈都仔仔细细查看没有放过。

“顶心、卤门完好……额,完好……两额角,完好……太阳穴,完好……”月影一边勘验,一边按照规矩进行唱报。

尸体左右面都检查完毕后,月影微微皱眉,正好一个时辰过去,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黑袍人果真守时,身影在门口出现。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伤口未来得及查看。”说著,月影伸手揭开刚才覆盖在疑似伤口表面的纸,复又用铜盆中的水沾满毛巾轻轻擦拭,葱白粉末悉数掉落,下面露出了一个弯月形伤口,而这个伤口所在的位置,就在尸体左面胸口处。月影伸手触摸伤口周围,半晌过后,轻轻叹了口气:“断了三根肋骨,应该是外力所为,前端是弯月形。”

“这就是她的死因?”黑袍人问道。

月影摇摇头:“非也。她的死因,是中毒。毒物为哪一种,我无法得知,因为她已经死去多年。身上很多处伤口都已经无处验证了。”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她是中毒而死的呢?”

月影伸手一指女尸的嘴:“她的牙齿略带粉红色的,齿龈发黑,毒药有麻痹的作用,我想,她当初死的时候应该是很痛苦。因为只要有哪怕一丝清醒的意识,她就都会感到无法呼吸。总而言之,毒药的效果,就是要她被活活憋死。”

黑袍人没有说话,因为戴著面纱,所以尽管月影抬头看向他,烛光下,却只是看到了那一双呆滞的眼睛,而目光中闪烁著亮晶晶的东西。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月影平静地问道。

黑袍人摇摇头,语气中有些凄凉:“你走吧,他们就在外面。”

月影站起身,如释重负一般轻轻出了口气,给尸体重新又盖上白麻布后,这才开始收拾被黑袍人一并掳来的药箱,平时,这些可是自己形影不离的东西。

见没再对自己阻拦,收拾停当后,月影便抬腿向外走去。

“姑娘留步。”黑袍人突然头也不回地叫住了月影,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她是否曾经怀过孕?”

月影感到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尸,心中便莫名有了些伤感:“是的,她怀过孕,并且生过孩子。”

“你……你确定?”

“我是稳婆,接产过数次,当然能够确定。”说完这句话后,月影便强装沉著地背著药箱,手提灯笼走出了这荒凉的宅院。等走到大门外,这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早已被汗水给浸湿了。

马荣和乔泰赶紧迎上前来:“你平安就好。”

“方才你们为何不进去救我?”月影劈头盖脸冷冷地问道。

乔泰耸耸肩:“技不如人也没办法,再加上知道月影姑娘你没有生命危险,他的目的只是求你来做尸检的,只不过做事方式有些让人难以理解,我和马兄便决定暂不打扰。”

月影长叹一声:“好你个江湖大侠!”

马荣顿时臊红了脸,便狠狠地踹了乔泰一脚。

“休得再纠缠此事啦,我也算积了点阴德,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赶赴京师,狄大人有吩咐,要去勘验张继张大人胞姐的尸体。路远著呢。”月影说道,同时走下了台阶。

马荣抬头看了看这荒废的宅院,心中便是一动,问道:“李姑娘,他要你勘验的,到底是何人的尸体?”

月影摇摇头:“已经无法辨认,应该是死了五年以上了,死者是个年轻女人,死因是中毒身亡,挺惨的,下这毒的人真是畜生!”

一边的乔泰还是头一回听到月影这么咬牙切齿地骂人,便不解地问道:“既然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能推断出对方死亡时的模样么?”

“可以,和别的走五脏的毒药药性不同,这种毒药,直接封喉,”说到这儿,月影略微停顿了一下,便把手中的灯笼举高,右手叉向自己的喉咙,做出窒息状,“她是被活活憋死的。”

就在此时,一阵风突然吹过,乔泰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把灯笼压了下来,嘴里求饶道:“姑奶奶,你就别装神弄鬼了,这荒郊野外的,人吓人可会吓死人的啊。”

“李姑娘,那你为何不叫他报官?让狄大人为他的女人讨回个公道?”马荣问道。

月影苦笑:“你是江湖中人,应该明白江湖中的规矩,这点就无须我来解释了,对吗?”

马荣想想也是,便不再言语,默默地伸手接过了月影肩上的药箱,迈大步向前走去了。

三人一路并肩而谈,待得走进杭州城时,城门已经大开,天边泛起了一阵鱼肚白。

城外偏僻的太湖边上,巍峨青山在朦胧的晨曦中若隐若现,湖水轻柔地拍打著堤岸,天空中点点繁星一望无际。

松木树枝精心搭建而成的火葬台花费了他整整一个时辰的精力,最后,在上面铺了一层柔软的杜鹃花。如今,面对这火葬台,头戴风帽的黑袍人呆呆地站立著,无声无息,似乎在苦苦思索著什么。良久,他终于一声轻轻地叹息,便单膝跪地,从地上复又轻柔地抱起了那具年轻女尸,就好像她依然还活著那样,小心翼翼地把她平整地放在火葬台上。

他知道,此刻,晨曦初现的时候,就是灵魂最后停留在这世间的时刻,这一次,他是真的要送她走了。

微风吹拂湖面,脸上的黑纱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摘去,露出了黑袍人冰冷的面颊。他微微抬起右臂,在袖中轻弹食指,转眼之间,飞速发出的硫磺弹便在松脆至极的松木树枝上燃起了蓝色的火苗。火葬台上是预先洒满了鱼油的,所以见火必然,而此刻湖边的风更是使得火苗转瞬之间便形成了冲天的大火。

火苗闪动,黑烟缭绕,火光中,黑袍人双肩抽搐,跪在火葬台边哭成了个泪人。

内心之中他总觉得,如果当初,自己并未遇见她的话,那该多好。因为那样的话,至少她现在或许还能活著。

4.

京师长安,卯时二牌。大明宫紫宸殿内,众大臣跪伏在地,殿内鸦雀无声,值守太监犹如泥雕木塑一般口观鼻鼻观心,守护在金阶两侧。

半柱香燃尽,跪在文官之首的李义府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早就已经过了上朝的时间,大殿上却依旧不见圣天子李显的踪迹,哪怕是脚步声都没有。而如若往日里的话,圣上身体不适无法上朝,便会安排值守太监对朝臣们进行宣布。但是今日,一切正常,却迟迟不见龙袍玉带的李显出现在紫宸殿内。李义府不由得心中一紧。

前几日,私底下曾经听说朝中有大臣联名向武后上书,强烈要求武后取代当今天子而临朝称帝,武后对此却并未作出任何决断,所有的上书也均如泥牛入海一般。李义府深知如今龙椅之上的李显虽说庸碌无能,但是毕竟是李唐王朝的合法继位太子,也是先帝高宗李治亲自指定的,天命难违。再说历朝历代,也并不是每个君主都是那么贤德英明,作为臣子的,又怎能为此便大逆不道提出废除君王而另立新君呢?李义府始终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他也深知此刻和自己一样跪在紫宸殿内的各位大臣虽说不敢多言,但是私底下心中肯定也是七上八下。

终于,一株香燃尽,耳畔传来了期盼已久的脚步声,厚厚的裙摆摩擦玉石地面,声音越来越近,不知怎的,李义府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他不敢抬头,脚步声走过自己身边,径直走上金阶后,便突然站住了。

“各位臣工!”武后的声音平静而又威严,“本宫在此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稍后便会拟旨向全天下颁布……”。

只听到这儿,李义府的心便就是一沉,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传闻终于变成了现实,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闭上双眼,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有时候接受事实是最明智的选择,李义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老友上官仪的影子,好死不如赖活著,至少武后还算是个英明的君主。想著即将来京师赴任的狄公,李义府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狄公也是个聪明人,他所在意的不是谁当君主,而是百姓的福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就都看狄公自己的造化了。

大内总管郭公公换了一身便服,独自一人穿过清思殿,绕过三清殿,最后穿过太液池,熟门熟路地从玄武门出了大明宫。宫外,一顶深紫色鹅绒软轿和两位精壮轿夫正在那里等他。

郭公公并不搭话,径直掀开轿帘钻进去,两位轿夫便抬起软轿,快步流星向街头走去,左拐右拐便来到京师城西一座几近荒废的大宅子的后门,软轿停下后,郭公公和来时一样,快步下来,抬腿便进了宅子的角门,角门立刻关上,而软轿也迅速离去。

整整七年间,他只来过这个地方两次,正好是一头一尾。而这栋宅子,七年来,也只开过两次门,一头一尾。宅子内亭台楼阁,却杂草丛生,蛛网密布,满目凄凉,偶尔的虫鸣似乎已经成了这宅子中唯一的活物。

郭公公不敢停留脚步,凭借著久远的记忆,低著头,猫著腰,以一种宫廷内所习以为常的姿势快步向前走著,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虽然为了等待如今的机会,他已经在心中无声无息地演练了七年。

终于,在花园中的暖阁内,他看见了两个人影,一身长袍,头戴风帽,其中一人背手站立,而另一人则恭恭敬敬地垂首一旁。郭公公一进暖阁便扑倒在地,连连叩头:“主人,老奴来迟,让主人久等,请主人责罚。”

那人只是轻轻一笑,声音宛若莺啼,却又略带沧桑:“七年都等了,何愁今日此时。”

郭公公不敢抬头,只是匍匐在地,说道:“主人,老奴随时听您吩咐。”

“起来吧,你现如今大小也是察事的代管人,就不必行此大礼了。”黑袍人道。

“多谢主人。”话虽这么说,郭公公却依旧匍匐于地,不敢挪动分毫。

“‘察事’被先皇封闭多年,如今乾坤倒转,终于可以再见天日了,即刻吩咐下去,重启察事腰牌,各自归位,随时等候指令。”主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话音刚落,一阵风便从荒凉的花园中轻轻吹过,惊动了在雕梁画栋的房檐上栖息的一群飞鸟,鸟儿嘶鸣,振翅直飞天际。

郭公公感激涕零地复又单膝跪地:“是,主人,属下唯君命而从之,誓死不渝!”言罢,早就泪流满面。

5.

江南道,杭州县衙。乌云密布,虽是辰时,天空中却宛若黑夜,一场不小的风雨即将来袭。

县衙厅堂之中的长条木桌上摆著一块门板,门板上铺著一卷竹席,而被熏黑的张大人尸体此刻,正平卧在上。

汗水刺痛了月影的双眼,她腾不出手,目光依旧专注在死者那几乎被烧光皮肉的双手之上,心中突然一动,便赶紧挥手招呼老家人狄福上前,耳语了几句后,狄福点头,作揖,转身离去。

一旁的狄公皱眉沉思半晌,却依旧茫然地摇摇头,问道:“找不到起火原因?这又怎么可能?难道是那夜行人所为?”

乔泰答道:“大人,属下总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起火是在夜行人掳了月影姑娘离开以后,除非他有同伙,一个掳人,另一个则负责放火来拖延你我进行追踪的时间。”

马荣双手抱著肩膀,皱眉沉吟道:“属下仔细查看过火场,唯独就在那间客房之中起火,并未曾殃及左右。属下记得很清楚,那间客房中也并未留有任何易燃之物,如今却无故火起,那么多人中,还就偏偏烧死了前来报案的通直郎张大人,为此,属下总觉得个中必有蹊跷。”

正说著,月影转身,冲著狄公深施一礼道:“大人,我并不觉得此事为夜行人所为。”

“哦?说来一听!”狄公顿时来了兴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眯眯地看著月影。

“大人,通直郎张大人的死因已经可以确定是他杀!”

此话一出,狄公不由得和马荣乔泰面面相觑,转而追问道:“何处所得出的判断?”

月影伸手一指:“他的双手,是身体所有部位中被烧得最厉害的,包括前胸在内,几乎烧至见骨,而双脚和其余部位,甚至于他的后背和臀部,都只是被熏黑。由此可以推断出两点,其一,火起时,是在他的前胸,其二,火起时直至被活活烧死,他都是种保持著一种平躺的姿势。并未作出躲避或者挣扎的迹象,这对被火烧死的人来说,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我在他的鼻腔中,并未发现烟灰的痕迹,口内也无烟灰,据此可推断出,著火之时,他就已经死亡。此为焚尸灭迹。”

狄公焦急地追问道:“那他的具体死因呢?可否有一定论?”

月影点点头:“他是被人用锐器杀死的,大人请跟我来。”说著,月影便离开厅堂,走到对面案发火场,狄福恭恭敬敬地守候在门口。月影对老家人说道,“狄福叔,我要之物,是否已经备好?”

狄福立刻把手中端著的铜壶交给月影,道:“小姐,照您吩咐,均已备齐。”

“多谢!”说著,月影便走进被大火熏黑的现场,狄公等三人守候在门外。大家鸦雀无声,紧张地注视著月影的一举一动。

月影打开铜壶,揭去盖子,目光先是在房中地面上仔细查看了一番后,便果断地把铜壶中的醋酒悉数泼洒在地。门外众人见此情景不由得一声惊呼。

月影伸手一指:“他就是在门边这里被害的,然后被移尸床上,随后焚尸灭迹。”

目光所及之处,地面上渐渐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原本黑漆漆的地面也变得暗褐色一片。

“此为醋酒,遇受热后的人血即刻反应,膨胀但不会鲜红,只是会颜色变成此种暗褐色,由此可见当时张大人所出血量是非常多的,结合他脖子上的可疑伤口,可以推断为被人用刀在此地抹了脖子。”月影喃喃说道。

站在一旁的老家人狄福突然哎呀一声恍然大悟道:“难怪昨晚老奴我送张大人来此客房歇息后,直至随后离开,然后火起,在此期间都无任何惨叫之声传来。”

闻听此言,狄公不由气得面色铁青:“大胆狂徒,竟然敢在本官县衙之中明目张胆地杀人,置堂堂国法于何处?简直嚣张到了极点!”

马荣略微沉吟后却抱拳道:“大人,属下认为此案定为那江湖中人所做,否则的话,不会时机选得恰到好处,而且,张大人虽说不会武功,但是他毕竟也不是普通人一招就能放倒的,况且他脖子上的伤口是一刀毙命。可是这样一来,那个黑袍人是绝对无法同时做两件事的,除非他有同伙,并且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张大人来了我们县衙……”

话音未落,一旁沉默不语的乔泰皱眉开口道:“马兄,难道你不觉得这样的杀人手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刹那间,房间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马荣突然心中一动,恍然大悟道:“难道是他们?……”

乔泰默默地点点头。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个刺客团明明早就已经在一次内讧中自我残杀毁灭了的,根本就无人活下来,也不可能有人会活下来!”马荣面色顿变,喃喃自语道。

乔泰却冷笑道:“马兄,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么?记住,永远都不要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消息!”说著,他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站著的月影,轻声道,“月影姑娘,麻烦你看下张大人的舌头,上面是否有个标记,星月交叉的标记?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是用匕首刻上去的。”

惊愕不已的月影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拿过烛台,弯腰仔细查看,片刻后,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如你所说,分毫不差,应当是死后没多久就刻下的。。”

狄公听了,不由得重重一声叹息,半晌,他沙哑的嗓音终于打破了屋内的宁静:“你们三个收拾一下,明早尽快动身!”

“大人,属下留下吧,守护您的安危。”马荣道。

狄公却摇摇头,紧锁双眉:“不必,本官自有安排。”

窗外,狂风阵阵,暴雨连绵。

(本册完结)

键盘操作:← 上一章 → 下一章 Enter 自动滚动 Esc 停止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