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第六章

1.

骤雨初歇,乌云散去,却不见月光,夜空格外显得清冷。初更时分的杭州府衙内却灯火通明。

摆满了兰花的府衙花厅,此刻却被改作了临时勘验尸体的场所。梨儿瘦削的尸体被安放在花厅中央的那两张拼起来的方桌之上,而死者生前所穿的衣裙则被小心翼翼地摊放在方桌上空出来的地方。毕竟梨儿的身体本来就占不了多大的位置,所以再摆上几件衣服和鞋子所需要的空间是绰绰有余的。而那堆衣服中,粉色夹衣右下角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破洞和已经变得如同铁锈一般颜色的血迹则更是让人不忍直视。

因为梨儿并没有家人,故此,花厅中的初检勘验现场除了几个衙役守住门口外,就只有狄公、乔泰和月影和负责记录的刑名师爷,本来是不忍心让小厨子阿城也在这里守著的,但是架不住他的再三哀求,又顾虑到是他最后从河中救出了翠儿,便让他也作为见证人之一,守在一边。

虽时逢初夏,但空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闷热感,只过去了一盏茶的时分,月影的背上就被汗水打湿了一大块,内衣紧紧贴在身上,让她浑身难受。再加上累了一天,不免就有点感到头晕目眩。

但是尸体的勘验又必须在今晚尽快进行,因为此刻的尸体虽只是经过短短半天的时间,分布在颜面、肚皮、两肋和胸前的皮肤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发白肿胀,并且产生了浮皮,以至于烛光下梨儿的脸瞧上去,竟然有些辨别不出其本来的面貌了。

这一幕,乔泰不忍再看,便把头微微转向了另一边,目光中满是痛苦和自责。

“大人,”月影头也不抬,悄然道,“梨儿的身体在死亡前曾经入过水,故此,为了确定死因,请容许我进一步勘验她身体所遭受到的其他伤害。”

狄公听了,微微一怔,道:“不是已经可以确定她是因为腹部的锐器伤而导致脏器破损,流血过多,伤重不治而死的么?”

月影点点头:“目前为止,确实是这个推论,但是我注意到死者的身上有一些特殊的伤痕,为了能够确认是何种凶器所造成,需要进行特殊的比对。”

“好吧,请继续吧。”狄公无奈道。

月影便从医箱中取出一个小白瓷瓶,里面装满了一些晒干的葱白,仔细拍碎后,加上一些醋,兑成一小碗汁水,放在一边,然后便抬头对乔泰说道:“乔大哥,请帮我一下,把尸体翻转过来。”

乔泰心中虽是百般不愿,但也是无法拒绝,便硬著头皮上前,帮助月影把梨儿赤裸的尸体翻身,让她背面朝上。月影便用一把小刷子轻轻沾了先前准备好的汁水,逐一涂抹在后背和双臂、双腿上略显青黑色的地方,再从医箱中取过几张柔软的麻纱纸,浸泡过醋后,分别盖在涂抹了葱白的地方。

“还需等待一个时辰,时间到了,揭开这些纸张,再洗去葱白,就能看出底下的伤痕到底是何等模样。”月影看著梨儿的身体,喃喃道。

“为何这些伤痕在她生前却不一定能够完全被显现出来?”乔泰不解地问道,“我记得在刚把她抬进来的时候,她手臂上并没有这些青黑色的痕迹。如若是和那几个男人厮打的时候所留的话,也应该是集中在身体的双手上臂部位才对,她后背这么多青黑色又是何时所留下的?”

“是的,月影妹子,我也注意到了。”阿城皱眉应声道,“当时在桥头看见他们欺负她的时候,最初给我的感觉就是想把她带走罢了,并没有要置她于死地。后来或许是看到我追上去了,怕留下活口,便下的毒手。再说了,她只是个弱女子,对一个弱女子下狠手欲取之性命的难度是几乎不存在的。凭他们的毒辣手段,也不会给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呼救的机会了。你说是不是?”

月影本来一直是沉默不语,神情却随著麻纱纸上颜色的变化而变得愈发凝重了起来,终于,白色的麻纱纸彻底变成了乌黑色。月影猛地抬头,急促地说道:“她中毒了。这上面所显出的青黑色并不是挨打所留下的痕迹,相反,应该是被某种毒物咬过。阿城哥,麻烦你立刻去府衙厨房帮我拿一些葱白,要新鲜的,还有黄酒,酒糟,花椒,豆粉和少许菜油,然后把这些东西都混合碾碎,听好了,一定要细,并且碾碎的容器中不能有水,然后做成饼子,在锅里煎热后,用干净的布包了拿给我。”

“好的,我这就去。”阿城连忙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乔大哥,”月影说著,抬头看著乔泰,“带几个人,趁现在外面没有下雨,在花园中寻一干燥处,然后挖一个两尺多深的坑,长度依照尸体,最后用柴火装在盆里把土坑烧热,等做完这些后,取出柴火,我们把尸体放进去,用衣物将她的全身盖好,等候直至尸体变温热,再抬回花厅桌上来。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明白。”乔泰点头离去。月影便复又戴上麻布手套,小心翼翼伸手逐一揭去盖在翠儿尸身上的麻纱纸,放在托盘里,对一旁站著的衙役说道:“请速速焚毁。”衙役领命而去。

一旁的狄公看著月影有条不紊地逐一安排,不由得手捋胡须暗暗点头赞道:“不错,不错,真是个机灵的女娃娃。”

由于不是冬季,所以泥土层比较松动,这样挖起土坑的速度也相对快了些。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已经挖好。加热土坑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随后撤去火盆,尸体便被用麻布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被放入了土坑,月影守在尸体边,不断用手触摸尸体的温度,直至恢复正常后,便复又招呼大家帮忙把尸体重新又抬回了花厅的桌上。

“这么做是因为人在死后,尸体会慢慢变冷,这样就难以显示出身体上的所有伤口。所以,我必须这么处理。”月影一边说著,一边动作飞快地撤去覆盖在尸体身上的所有衣物和麻布。她头也不抬地问道:“乔大哥,你手上的功夫如何?”

乔泰一愣,不由得涨红了脸,嘿嘿一笑:“当然快了,你为何这么问我?”

月影却并不回答。只是快速地用撕成条的麻布堵住了尸体上的七窍。

就在这时,阿城抱著那盆做好的葱饼刚走进来,便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喘著粗气,嘴里嘟嘟囔囔:“对不起,对不起,在下不是故意的,请,请原谅。”

花厅内剩下的人也都同时尴尬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见状,月影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深知此刻已经时间不多了,便几步上前抓过阿城手中的瓦盆,把依旧滚烫的热饼准确无误地分别贴在了尸身背后那显露出青黑色的皮肤上。空气中瞬间充斥著一股腥臭的味道。

月影屏住呼吸,双手抱著已经空了的瓦盆,目光则死死地盯著尸体上那些形状怪异的葱饼。时间都仿佛被凝固了一般。终于,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尸身不同部位的葱饼在慢慢拱了起来,就好像活了一般。

月影突然把瓦盆朝桌上一丢,冲著乔泰尖叫道:“快,乔大哥,帮我把这些葱饼趁热都揭下来,要快,别让它们又跑了!……”

乔泰等看清楚了那些葱饼上所粘著的东西到底为何物之后,这才立刻明白了为何月影方才居然会突然问自己手上的动作是否飞快的真正原因所在——整整六块葱饼之上,竟然同时粘著三条通体发黑,红色环状纹的线条虫儿,随著脱离尸身的刹那,线条虫儿不停地扭曲著,似乎心有不甘。月影见乔泰愣在那儿,便不由得高声怒斥道:“还傻站著干什么,赶紧到院子里去烧掉!这种孽障就不该存留在这世上!不能让它们再接著害人!”

一旁的狄公也早就惊得目瞪口呆。乔泰一把抓起瓦盆,快步冲向门外,等候在旁的衙役赶紧又一次用火折点燃了瓦盆中的葱饼,因为其中混有黄酒和少许菜油,所以很快就在瓦盆中燃起了不小的火堆。谁都没有注意到乔泰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扶著身后的院墙便一阵翻天覆地地呕吐了起来,只吐得腹中干干净净,最后脸色蜡黄,颓然跌坐在地,看著瓦盆中的火苗,乔泰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惊恐。

尸体勘验结束后,月影填写完了尸格,因为梨儿已经没有了亲人,故此,她的丧事将会由县衙出面操办。狄公心事重重地把月影叫到二堂,坐定后,老家人狄福端上了两杯菊花水。

狄公示意月影坐下,然后指了指托盘中的青瓷茶杯,笑眯眯地点头道:“李姑娘,这是内人刚从老家托人带来的上等雏菊,清热降火,这种天气喝了最好。”

“谢大人。”月影不敢推辞,便欠身坐在了狄公对面的圆凳上,抿了两口菊花水,确实感觉一股清香,便点头赞道,“果真不错,上等的好菊花。”

“李姑娘,这么晚了,本来你该去休息了,但是我有一些疑问,希望你能够给予我解答,不知你是否能答应?”

一听狄公竟然对自己如此客气,月影赶紧站起身来,道:“大人,您过谦了,月影是您的下属,为您答疑解惑是我的职责所在,所以,您尽管问,对于梨儿的被害案件,月影本来也要对您做个有关尸体勘验的详细阐述的。”

狄公点点头:“好,那就先来跟我说说吧。”

“是,大人。首先,梨儿的死因是毋庸置疑的,关于那把匕首,您也亲眼所见。而令我唯一感到疑惑不解的是,她身上所显现出来的青黑色痕迹,如果只是用棍棒等敲打而形成的话,是不会呈现出这么分布均匀的圆点状的。因为人若活著时受到棍棒等硬物用力敲打后,身体上便会出现血荫痕,”说著,月影依次伸出手指,“如若是小杖打的伤痕,左边横长三寸,阔两寸五分,右边横长三寸五分,阔三寸,各深三分;如若是大杖,左右两边长阔都是三寸至三寸五分,深三分,创痕上且都有脓水流出,创痕周围也有脓水,浸润著皮肉溃烂的地方;而背部被打的创痕,则会有毒气攻心,会呈现出青红色,脱皮伴随著发硬在皮肤表面上形成。以上三种伤痕,我在梨儿的尸身上都没有发现。相反,痕印却呈现出青黑色,且其下皮肉变得透明腹中而发亮,上面清晰可辨一个黑色咬痕,用手指触摸,异常柔软,显然,伤痕周围的皮肉业已被一种毒素给彻底软化,而之所以没有破裂,那是因为外部皮肤给兜住了,而皮肤下的肉却已经中毒被分解。”

狄公听了,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嘴里连连咕哝道:“天呐,,这么歹毒!这到底是何物?你可知晓它的名字和来历?”

“回大人的话,月影只是在家父所留下的一本毒虫学的相关札记中见过此等描述,寥寥数语,却知乃是来自于岭南的一种毒虫,长约三寸有余,通体黑色环状,类似于幼体环蛇,此虫本身剧毒,但是在人体内却并不会马上至人于死地,一般需要两天左右的时间。此类毒虫在咬了人后,很快就会从咬破的伤口处迅速钻入我们人的体内,随著筋脉游动,爬遍全身,边爬边从嘴里分泌出一种可以分解人体皮肉的毒液,一旦被腐蚀,就会呈现出我们在梨儿身上所见到的那种浮肿透亮却又异常柔软的可怕现象。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月影喃喃道。

“那,方才你用土坑加热后回暖尸体又为何用?”狄公不解地问道。

“很简单,大人,书中记载,此种毒虫必须是在人体温暖之时才会游动,随著宿主的死去而逐渐因为没有了食物而最终活活饿死。”

“那它们的食物又是什么?”此刻,狄公说话的声音都止不住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们人体流动的温暖的血。而我们死后,血就会逐渐冰冷直至凝固,那对它们而言,在完成自己的使命的同时,生命也将就此完结,它们会爬出宿主的身体,最终枯竭而死。”月影冷冷道,“而我刚才所做的,就是用特殊的方法回暖尸身,然后用生葱白和盐、花椒、黄酒等加热后,做成热饼紧贴在尸身上的咬痕处,就会产生一种对它们特别有吸引力的味道,再加上我又预先堵住了尸身上的七窍,便迫使它们拚命按照原路爬出体外……”

话音刚落,月影方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早就已经被冷汗所打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狄公的耳畔却又一次响起了宰相李义府数月前在回乡省亲途中,路过杭州,刻意前来县衙拜访自己时所讲起的有关言官诸葛洪大人被害后的蹊跷景象,而他所描绘的那两条诡异的虫子,自己虽然并未亲眼所见,但是如今月影的讲述和自己方才所见到的可怕一幕却又一次真切地验证了李义府先前所说传闻的诡异。而自己那时却还并不相信老宰相所说的话。想到这儿,不由得心中感到阵阵的懊悔和惴惴不安。

看见狄公逐渐陷入了沉思,月影便站起身,道:“大人,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月影回答的吗?如若没有的话,月影想早些回房去收拾东西。”

狄公一愣,便脱口而出问道:“怎么,李姑娘,你要请假回余杭么?”

月影摇摇头,苦笑道:“大人,您应该不会忘了,王海一案中,月影作为仵作,却身犯大周律例,勘验错误,触犯刑律,故此,月影需在入狱之前,把一些重要的书籍交于阿城哥带回余杭好好收藏,等我出狱后再行收回。”

听闻此话,狄公这才恍然大悟了起来,他手捋胡须,笑眯眯地看著月影,半晌,摇摇头,道:“李姑娘,不必了,我已经在午后上报给朝廷和刑部的行文中提到了这件事,并且强调说由你将功补过破了此件大案,你的功远远超过你的过,这一点,众人都看在眼里的。再说了,人无完人,李姑娘你尚且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和大好前程,能勇于接受仵作的行当已实属不易,故,本官以官职做保,保下你的职位,你尽管放心大胆好好做事便是,为了百姓,为了无辜含冤的死者,从现在开始,恪尽职守,谨小慎微,尽职尽责。你可明白我的苦心?”

月影一愣,她呆呆地看著狄公,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双膝一软便跪伏在地,泣不成声了起来:“谢……谢大人的大恩大德,月影没齿难忘……”

2.

京师长安,大明宫玄武门内的汉白玉石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正是耀眼。除了守门的宫廷羽林卫外,诺大的广场上竟然空无一人。

大内太监总管郭公公手执拂尘,正若有所思地转过高大的汉白玉石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的脚步时而停下,时而又向前挪动几步,似乎是在苦苦思索著什么,却好像总是找不到答案。

终于,不远处有一个人影穿过宫门,匆匆向走廊快步走来,待得近了,这才看清楚正是刚从杭州接到飞鸽传书而特地赶回的忠武将军林阿南,此刻,他虽然一身官服打扮,但是在郭公公面前,却极尽谦恭之色,离得一丈远的距离便跪伏在地行起了大礼,叩拜道:“卑职见过郭总管。”

郭公公皱了皱眉,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也似乎是极不满意,半天才点头,冷冷道:“起来吧,你我二人官阶相差不多,以后在宫内就不必行此大礼,以免招人口舌。”

“是,公公。”林阿南忙不迭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依旧半弓著身子,紧随在郭公公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玄武湖边走去。

玄武湖水清见底,湖边却看不见一株花儿,只因玄武湖不同于太液池,位置正对著玄武门,又因为是位于大明宫的外围,故此,后宫的妃嫔们根本就不会在这里出现,一年到头,也就只是几个内务府的宫人们会来这里负责清扫和打捞池中的落叶。

走至湖边,郭公公停下脚步后,便长叹一声,淡淡地说道:“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还没觉得怎么样呢,杂家就已经入宫整整二十个年头了,老了啊,年岁不饶人咯!”

林阿南道:“公公言重了,如今‘察事’又可公开露面,还全指望著公公您主持大局呢。”

听了这话,郭公公却不由得斜睨了他一眼,轻轻冷笑道:“林将军何出此言呢?想杂家我只是一小小宦官而已,生来就是伺候人,给人当奴才的命,至于说主持大局?杂家可没那个胆子。”

林阿南立刻觉察出了郭公公言辞中的锋芒,心中便是一紧,知道哪里必定出了什么差错:“公公,林某人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亦或者此次您把我召回,是否另有任务所派?”

郭公公双眉一挑,转身看著林阿南,半晌,脸色逐渐阴沉,声音顿时变得异常尖锐了起来:“既然你说到这个,那杂家来问你,主人想知道她的东西找到了没有?为何却迟迟不见结果?”

林阿南咬了咬嘴唇,回复道:“回公公的话,真对不起,主人要的东西,还没有找到。”

“哦,是么?”郭公公拉长了声调,双眼紧盯著林阿南,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杂家我老了,难道说林大将军你也老了么?那要不要杂家指点你到哪里去找?亦或者,还是杂家亲自去算了,你说呢?”

林阿南不由得一惊,抬头看著郭公公,颤声道:“公公,卑职,卑职……”

“闭嘴。”郭公公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紧接著一扫拂尘交于左手,腾出右手便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纸卷,丢给林阿南,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自己看看吧。”

这竟然是一份密报函,上面详细地记录了林阿南在杭州府的一举一动,甚至于还提到了李月影的名字。林阿南看得是心惊肉跳,不过还好,密报函中却并没有提到自己去万宝赌坊的那件事,他便暗暗松了口气,可是转念一想,却又浑身冒起了冷汗,因为这封密报函的出现,也就是意味著在自己的身后,还有一双眼睛在紧紧地盯著自己。林阿南顿时感到一阵的头皮发麻,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因为事实是摆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的武功远远地胜过自己。

“怎么,上面有记录错的地方么?”郭公公冷冷地问道。

林阿南沮丧地摇摇头:“回公公的话,没有。”

“没有?那就好。”郭公公伸出保养极好的右手一把抽回了密报函,重新又塞回了怀里,这才长出一口气,转而皱眉,口气中满是责怪,“杂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此事非同小可,玉凤必须找回,而主人的东西也必须找回,至于说这个叫李月影的女人,事后,就杀了吧,以免再多事。”

“公公……”林阿南欲言又止。

“怎么?你也被她的美貌迷住了?真是的,不就是个女人么?”郭公公的眉宇间所流露出的满是深深地不屑,“女人如衣,别花太多心思在里面,明白吗?”

“是……公公。”林阿南喃喃道。

“如今这宫里头,可不像以前那么好混了,如果不是仗著我们的主人,哪有咱的落脚之地,你说是不是?所以啊,林将军,劝你一句——识时务者才为俊杰矣。”说著,郭公公桀然一笑,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诡异,“抢在那狄怀英来京师赴任之前,尽快解决了这事。以免耽误主人的大事!”

虽然面带笑容,但是郭公公所说出的每一个字却是冰冷异常。林阿南听了,心中不由得一颤:“请公公放心,卑职一定尽力完成使命。”

郭公公刚要转身离开,林阿南却出声叫住了他:“请留步,公公,卑职还有话说。”

“是吗?”郭公公双眉一挑,有些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句,“那就快说吧,一会儿圣上那边可还等著杂家我去回话呢。”

林阿南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道:“公公,上次您给我的任务,就是有关宰相大人府的事,卑职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事情进展非常顺利。”

“哦,太好了!”郭公公兴奋地抚掌笑道,“这老东西,他也有这么一天呐,就等著看好戏了!做得好,你去吧,下次再找你。”说著,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口气,然后点点头,洁白的拂尘复交右手,笑眯眯地转身离去了。

林阿南一直都不敢抬头,直到郭公公的脚步声在耳畔彻底消失了,这才环顾了一眼空荡荡的玄武湖,默默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便顺著甬道走回不远处的玄武门。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女人温婉的声音:“林将军,请留步,婉儿有事相求。”

林阿南闻声,不由得浑身一震,转头看去,果真是上官婉儿,却是身穿一件樱草色的纱罗长裙,头梳十字发髻,微笑之间,娇俏的鼻梁尤为衬托出女儿家的妩媚多姿。

林阿南见状,便赶紧双手见礼道:“卑职见过上官大人。”

“上官大人?”上官婉儿口中喃喃重复,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这就是在称呼自己,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淡淡的失望,嘴角却微微一笑,“‘上官大人’这个称呼婉儿可承受不起,我想林将军还是叫我婉儿吧,那个当初被您救了一条命的小婉儿。林将军,您可还记得我吗?”

林阿南点点头:“当然记得,不过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上官大人,何必再提起。”

上官婉儿轻轻叹道:“林将军,婉儿一直都想找机会报答林将军,却始终都没有机会和您谋面,今天偶然相遇,婉儿甚感欣慰,林将军,请受婉儿一拜……”说著,就要蹲身施礼。

林阿南见状,赶紧退后一步,苦笑道:“上官大人使不得,使不得,请不必再提起当初的事情,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卑职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再说,当初救下您和您的母亲,那也是卑职该做的分内之事,想那老上官大人在世时对卑职有恩,能救您一命也就是卑职理所当然对老大人的报答之举。如今上官大人您在朝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地位则全然都是您用您自己的智慧和才华换来的,卑职真的是不敢贪功。上官大人,说真的,能见到您如今一切都好就已经是卑职莫大的荣幸了,相信老大人的在天之灵也会甚感欣慰。至于您所提出的报答,卑职实在是不敢接受,请您谅解。”说著,他一躬扫地,未等上官婉儿开口,便匆匆告辞转身离去。

看著林阿南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玄武门荒凉的甬道上,上官婉儿不由得呆立当场,微凉的湖风吹过面颊,拂起几缕发丝,缠绕在眼睛里,婉儿本能地轻轻闭上了双眼,泪水就无声地滚落了脸颊。当初祖父上官仪被武皇差人查抄全家的时候,自己和母亲本难逃被辱,继而被杀的悲惨命运,如果不是当时身为羽林卫副统领的林阿南突然出手相救,相信此刻的自己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想到这儿,不由得长叹一声,转身面对平静的玄武湖,思虑万千,让风悄悄吹干自己的眼泪。

自从入宫以后,陪伴在武皇的身边,婉儿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厌恶梁王武三思那贪婪的目光,也就从不轻易穿上女装,更是曾经想过就此忘了自己是个女人的身份,但是内心深处那深深刻在记忆中的一幕却始终都无法忘记。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婉儿此刻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掐住了一般,感到透不过气来。看著湖水中自己的倒影,她突然有了一种绝望的感觉。

自己永远都无法比过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难道不是么?

杭州府衙,辰时头牌,屋外又一次下起了雨。花园里的青石条凳早就被连绵的雨水给冲刷得有些发白,屋檐上滚落的雨珠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雨帘,不远处的荷花池里更是则花香四溢,清香醉人。

逝者已矣,前日县衙之中勘验尸体时所留下的一片狼藉业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梨儿的尸体也交由义庄在昨晚申时左右领走入殓安葬。忽又清闲下来的月影独自站在走廊上,微风裹挟著雨丝时不时触动了她腰间的银铃,听来脆脆生生,让人仿佛就在梦中一般。

正在这时,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县衙丫鬟小米慌慌张张地顺著走廊冲了过来,见到月影,便赶紧上前行礼道:“李姐姐救命呐,请救救乔大人的命。”

月影心中一凛,赶紧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小米?乔大人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小米听了,却只是一把拽过月影的衣袖,转身就走,边走边道:“姐姐,你快去看看吧,乔大人就跟死了一样,脸色发青,一点呼吸都没有了。”

月影慌了神,便加快了脚步,绕过走廊来到对面乔泰的房间门口,房门大开著,靠门边的桌子上摆著一个托盘,里面盛著碗稀粥,一碟小萝卜干,显然是小米方才端来的,见乔泰人事不省,便赶去找自己求救。

此刻,月影来不及多想便跨进了房门,屋里安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著一股呕吐物的刺鼻味道,床上,幔帐的一边被挑了起来,另一边却依旧落著,正如小米所说,乔泰虽身穿睡衣却衣冠不整,面色铁青甚是痛苦的样子,鼻息全无,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朝天躺在床上,薄薄的锦被揉做了一团,被丢在一边。仔细探寻乔泰的脉搏,仍有微弱跳动,似乎已经命若游丝。

见此情景,月影连忙吩咐小米:“赶紧去我房中,把床头的那一盒银针拿来,要快,不然乔大人的命可真的要保不住了。”

小米‘哎’了一声便跑出了房间,趁此机会,月影赶紧打开房间的窗户保持通风,然后回到床边,用力撕开乔泰身上的睡衣,露出赤裸的上身。等小米取来银针盒后,便接著吩咐道:“拿一铜盆打满热水,再找一块干净的布,找个木桶,要快!”

小米跌跌撞撞地转身又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在小厨子阿城的帮助下,这些东西总算给找全了,两人赶紧送回了乔泰的房间、而此刻,乔泰上身和头部扎了几处银针,半柱香的时间过后,方才见到乔泰的脸上总算恢复了点正常的颜色,但是却依旧昏睡不醒。月影皱眉,一脸凝重的神情。

阿城憋不住了,凑到月影身边小声问道:“妹子,乔大人没事吧?”

“我明明应该是保住了他的命的,却为何至今还醒不过来?”月影喃喃自语道,目光落在了乔泰的胸口,她突然眼睛一亮,“方才进屋时,我闻到了呕吐物的味道,但是却在床上没有寻到,屋里也没有,显然,他只吐出了一点,还有很多被淤积在喉咙口,以至于迷了心智,昏睡不醒,我必须把这些呕吐物给弄出来。”说著,月影便快速地拔出了扎在乔泰身上所有的银针。

“可是,妹子,这抠,得抠到啥时候啊,更何况他是个大活人,要是个死的那就好办多了。”阿城愁眉苦脸地咕哝了一句。

月影狠狠瞪了他一眼,便用力抱起乔泰赤裸的上身,然后对阿城吼道:“愣著干啥,还想不想救他的命?快,把那锦被扯过来,垫在他的腹部……对了,就这样,高一点,……让他平躺下来,你摁住他的双腿,不要让他挪动……小米,拿好木盆,等下他吐了就给我接住。”

“好的,姐姐,都听你的。”小米抱著木盆蹲在床边,紧张地注视著月影的一举一动。却见她把乔泰的上身放下后,小心翼翼地让他头部伸出床沿,保持低于胸部的位置,然后站起来,双手摁住他的胸腹部,开始有节奏地按压。阿城和小米还从未见过月影这么给别人治过病,不由得看得有些发呆。

半天过后,汗水已经打湿了月影的内衣,紧贴在身上的感觉滑腻腻的凉飕飕的,令她的动作变得更加费力了,而流进眼中的汗水则让她感到微微的刺痛,几乎快要睁不开双眼。月影累得气喘吁吁,看著目光中却充满了担忧,因为乔泰还是没有醒来,只是喉咙口偶尔会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咕声。

月影皱了皱眉,突然她停下了手中的按压,双手扶住乔泰的头放回床上,保持与身体水平,然后掰开他的嘴,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嘴对了上去,开始一边吸几下,一边继续按压他的腹部,同时又轻推他的喉咙。一旁的阿城和小米被这一幕彻底惊呆了,出于本能,两人刚欲上前阻止,却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终于,往返几次后,月影口对口吸出了乔泰喉咙处淤积的浓痰,她猛烈地咳嗽几次后,把浓痰吐进了木盆中,接著又继续重复方才的动作,直至完全清理出了他喉咙处的呕吐物。就在这时,乔泰的胸口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响后,他的上身猛地翻动,月影见状赶紧扶住他,把他上身翻了过来,让他保持侧躺,同时叫道:“小米,快,他要吐了。”

小米‘哎’了一声,几乎是抱著木盆扑了上去,在这同时,乔泰便对著木盆吐得昏天黑地。最后,实在吐不出了,这才跟散了架一样瘫软在了月影的怀里,渐渐恢复了意识。

月影长出了口气,确认了乔泰已经无碍,便把他放回了床上,盖好锦被,然后站起身,脚边却无意中触到了一样东西,捡起一看,是一管绿玉笛,知是贵重之物,也曾见乔泰独自一人时吹过几曲,便复塞到他的枕边,这才转身对小米说道:“他没事了,等下他能说话了,就用姜汤给他漱漱口,然后吃一点清淡的东西即可。”

小米点点头,眼现泪光:“姐姐,你真厉害。”

月影轻轻一笑,道:“我本就是郎中,救人是应该的,更何况他还没死,从脉象上来看,只是前几日里受了风寒,却一直拖著,硬撑到昨日,复又淋了雨,雪上加霜,这就倒下了。昨晚半夜发烧呕吐,浑身无力无法翻身,结果被浓痰糊住了喉咙口,呼吸上不来,要是你再晚一点发现的话,我看纵使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他了。对了,小米,一个时辰后去我的房间,我会开一张药方,按方子抓药给乔大人,不到三日,他就能下床恢复如初的。”

“阿城哥,你帮著点小米,她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月影转身又对阿城说道。

“放心吧,妹子,你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乔大人没事的。”阿城目光关切地说道。

月影点头,转身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房间。

小米出去清洗木盆了,阿城则呆呆地坐在床边,看著乔泰已经恢复平静的脸,嘴里长吁短叹,颠来倒去喃喃自语道:“……你这厮,真是捡了便宜的家伙,我说怎么这么走运啊,妹子还从没有亲过谁呢,方才我可真想掐死你,或者说那活儿干脆我来干算了,反正我是大老粗,没关系,就是别委屈了妹子,人家毕竟还未出阁呢……还有啊,那么脏,浓痰,她一口口吸出来,就为了救你这厮一条小命,不过你也不亏了,方才没穿衣服都被我妹子搂著,你可真见了大便宜了,哎……”

听著听著,乔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眼泪却顺著眼角滚落了下来,他赶紧佯装伸懒腰,偷偷伸手把它抹去,然后轻轻一声叹息,转头看向阿城,故作轻松道:“阿城小哥,方才是月影救了我,对吗?”

阿城毫不客气地牛眼一瞪:“除了她还有谁,一个黄花大闺女,对你又是搂又是亲,说出去的话,你叫我妹子以后怎么嫁人?还那么埋汰,连我看了都想吐了,妹子却坚持吸了出来,你呀你呀,你这厮的命太好了。”

乔泰眨了眨眼,笑容中带著几分调皮:“那就我娶了她吧,阿城小哥,这样的话,月影她就不亏了,也不用怕别人说闲话了,你说是不是?”说到这儿,他忽又急切地四处翻找了起来,边寻边嚷嚷道,“对了,我的笛子呢,阿城,你方才看到了没有?”

“不就在这吗?妹子走的时候帮你从床底下捡起来了。”阿城颇为不满。

窗外,风尘仆仆归来的马荣恰好听了这番关于娶亲的对话,不由得微微一怔,他知道这虽然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的,却是乔泰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方才听小米说乔泰病了,本想来探望,但听了这话后,他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平静地转身向狄公的书房走去了。

这个时候,狄公必定是在书房翻阅案卷的。

3.

京师长安,骤雨初歇,天空依旧阴郁,宰相李义府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紫呢子大轿中钻了出来,早就等候在官轿边的李府老下人李德便忙不迭地为他撑开一把油纸大伞,同时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老爷,注意脚下,刚下过雨,有点湿滑。”

李义府点点头:“现在什么时候了?”

李德答:“回老爷的话,申时二牌,夫人在等你用饭呢。”

“哦,原来都这么迟了,真是有愧于夫人了,下回记得替我提醒夫人,晚上就不用等我用饭了,朝廷里这段时间事儿太多,我忙不过来。”李义府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迈著步子继续向府内走去。

“是,老爷,但是夫人……”李德似乎有难言之隐。

“但是什么?”李义府随口问道,“女人家就是事儿多。”

“不,老爷,您可千万别误会夫人,她这也是为您担心呢。”说话间便到了府内走廊下,李德收起了伞,交于一旁的小厮,随后便恭恭敬敬地跟随在李义府的身后,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后院内宅。

夫人见了李义府回府,自然是笑脸相迎,两人虽都已年过五旬,却依旧感情至深,唯一的遗憾就是至今都还没有子嗣,夫人为此没少了劝李义府另外纳妾,以免断了李家的香火,但是却都被李义府给一口回绝了,表示说此生足矣,别无他求。劝说多了,夫人自然也就随他去了。

后院内宅花厅中简简单单摆了几碟小菜,虽没有荤腥,却也吃得自在。可是两人刚动筷子没多久,府门的方向却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李义府眉头一皱,轻轻放下了筷子,沉声道:“李安呐。”

老管家闻声立刻凑上前来,弯腰答道:“老爷,有何吩咐?”

“去前院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好歹也还是个宰相府呢,成何体统?”李义府悻悻然斥责道。

“是,老爷。”说著,老管家便退出了花厅。去了没多久,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并且脸上神情惊恐,跌跌撞撞扑进花厅就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颤声道:“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义府听了,脸上一沉,顿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饭也没心思吃了,冲身旁吓呆了的夫人点点头,柔声安慰道:“夫人,很抱歉,你先回房去。为夫去去就回。”

夫人转身带著贴身丫鬟退进了内室。

话音未落,沉重而又杂乱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很快,一位千牛卫副统领出现在了门口,身后站著几位随从,个个都佩戴著明晃晃的佩刀,官服整齐,神情严肃。

“卑职张经纬见过李大人。”副统领微微躬身道。按照大周律法规定,皇城千牛卫和羽林卫见到朝廷官员时,都不必行大礼,所以这也算是特殊的待遇。

李义府愤然说道:“都胆敢闯到本官家里来了,张副统领,你到底想干什么?来拿人么?奉了谁的命令?”

张副统领听了,却神情傲慢:“回李大人的话,卑职奉了圣上的口旨,会同刑部三法司的人,前来寻找王老太师家新纳的妾侍赵美人……”

“住口!荒唐,一个小小的妾侍又怎么会跑到我这堂堂的宰相府中?胡说八道,荒谬至极!”李义府气得浑身发颤,不得不用手撑住桌子才稳得身形。

张副统领却只是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道:“卑职也是奉圣上的口旨行事,请老大人多多包涵才是。”话音未落,他立刻转身冷冷地命令随从道:“你们每人手中都有详细的画影图形,现在给我搜,每个房间都不得遗漏,听明白了没有?”

“是。”几位随从应声匆匆离去,而张副统领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岔开腿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双眼如同等待觅食的猎狗一般,死死地盯著李义府,右手始终都摁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而那块手掌般大小的千牛卫副统领令牌则明晃晃地悬挂在腰间。

事已至此,李义府徒然地张了张嘴,却只能无力地跌坐在了身后的凳子上。这几日,他总觉得圣上看自己的目光中有些明显的怪异,而王老太师也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说是托病告假在家,自己去探望过一次,也被委婉地拒之门外。如今想来,李义府的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而最让他感到心寒和悲哀的是,人人皆知天底下只有武皇本人才能有权调动京城千牛卫,如今看来,圣上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之下就派遣千牛卫上门搜查,显然早已对自己这个三朝老臣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而后面等著自己的到底会是什么,不用猜也就可以知道结局了。

很快,耳畔便传来了李府婢女的尖叫声和下人的哭喊声,李义府顿时气得脸色煞白,腾身站起,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老管家李安的搀扶,恐怕早就摔倒在地晕厥过去。

“老爷,您别太生气,身体要紧啊。”老管家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李义府狠狠地瞪了张副统领一眼,无奈地长叹一声,摇摇头。他深知此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等待。

正在这时,斗篷声骤然在门口响起,一位年轻的千牛卫快步走了进来,见到张副统领后,便上前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副统领听了,立刻双眉一挑,神情大变,道:“李大人,请问贵府后花园竹林边的那间房间是供谁居住的?”

李义府皱眉:“本官的书房。”

“请问大人可曾在书房中过夜?”

李义府点点头,脱口而出道:“那是当然,因为朝廷公务繁忙,所以每月总有几日夜宿书房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还会通宵达旦。”

张副统领听了,桀然一笑,道:“卑职认为,若大人依旧对卑职来意心存疑虑的话,请大人此刻就跟卑职前往书房一看,便知究竟了。”

李义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行人匆忙赶至后花园竹林边的李府书房,这是一间独立的书斋,安静而又雅致,远远看去,书房门洞开,门边站著两个千牛卫把守现场,不让他人进去。见张副统领和李义府等一干人等都到了,两人便躬身逐一给张副统领和李义府行礼。

“副统领,尸体就在房内。”其中一人朗声开口道。

“好,带我们进去一看。”张副统领道。这厢的李义府却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了,他没等守门的千牛卫开口应答,便焦急地抬腿跨进了房间。一股异味瞬间扑面而来。

眼前房间内所出现的一幕,顿时让他惊得目瞪口呆,怔了半晌,突然大叫一声:“天呐!”便眼前一黑,急火攻心摔倒在地不省人事。跟著跑进来的老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扶起自己的主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掐人中,连连呼唤:“老爷,你可别吓我啊,老爷醒来,老爷快快醒来……”

往日里供李义府休息所用的书房竹榻上,此刻正赫然躺著一具浑身赤裸的年轻女尸,她头发披散,脸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向门口,双眼突出,嘴唇微张,凌乱的衣裙被丢弃一地,而女尸的浑身皮肤则呈现出了明显的青灰色,显然,早就已经死去多时。

死者,正是王老太师年轻的侍妾张美人,而她丢在地上的衣裙中,有一封薄薄的书简早就被千牛卫先前搜寻时发现,此刻正交到张副统领手中,上面只写了八个字——明夜子时,书房相会。虽然底下并未落款,但是字迹却分明就是李义府所习惯书写的颜体。看到这些字,又看看不省人事的李义府,张副统领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的笑意,也不上前安慰,只是嘴里咕哝了一句:“马上汇报给欧阳大人,圣上此刻正等著听信儿呢。”

天交酉时,大明宫麒麟殿内,武皇坐在龙书案后,上官婉儿一身女官服饰站立一旁。

在听完大理寺卿欧阳瑾瑜的一番讲述后,武皇又认真地查看了呈上来的这封特殊的书简,也确实感到难以置信,愣了半晌,她还是摇头,喃喃道:“这不可能啊,朕了解李义府,三朝老臣,德高望重,他又怎会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且丢尽颜面的事来?”

闻听此言,金阶之下跪著的欧阳瑾瑜便向上行礼道:“圣上,微臣起初也确实并不相信,但是无奈证据摆在面前,不由得令微臣不信啊。”

“欧阳瑾瑜,大理寺为三法司之首,你身为大理寺卿,手握生杀大权,做事可不能先入为主啊,一定要谨而慎之。”武皇皱眉道。

欧阳瑾瑜赶紧叩拜:“回圣上的话,微臣当然时刻牢记圣上的教诲,每日里做事必定小心谨慎,绝不轻下断言。微臣也深知李大人为官清正廉洁,且家风极好,从未有流言蜚语被传于坊间。但是此案却铁证如山,容不得微臣不信。”

“铁证?光凭这封没有落款的书简么?”武皇幽幽问道,双眼中却流露出一丝警惕和威严。

“回圣上的话,当然不是。”欧阳瑾瑜轻轻叹道,“圣上您也知道,微臣的职责明里是查办杀人大案,同时却也肩负著督察京师所有不正常情况的要务。故此日前,微臣得到密报,声称每隔两三日的夜晚,子夜时分,必定会有一顶软轿被抬到一座府邸后门,一两个时辰后方才按原路返回离去。在得知此消息后,微臣便立刻找来了最初发现此迹象并如实上报的巡夜士卒,在几番询问之下,对方方才肯吐露被隐瞒的实情,说出此座府邸乃位于北街最深处,是宰相李大人的府邸。而抬轿之人虽刻意穿戴平常,但是所穿衣物,却仍看得出是来自不寻常的人家,更何况半夜三更此举更不是正常人所为。于是,那士卒便多了个心眼,再次遇到之时便尾随其来到位于城东的吉祥胡同,最终软轿被抬入了一间阔绰的府邸后门。”说到这儿,欧阳瑾瑜稍稍迟疑了一番,抬头无意中看到上官婉儿所投来的复杂的眼神,心中略感惊愕,便愣在了当场。

武皇催促道:“继续说下去,后来又如何坐实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

“回圣上的话,非常简单,该位士卒白天交了班后,便换了百姓服饰,复又来到那条胡同中,等待良久,就见到后门走出一洗衣老妇,士卒颇为机巧,随即找了个借口花了几贯铜钱换来了肯定的消息,那便是——此府邸为王太师府邸,而那顶特殊的软轿,也确实属于该府邸,不过一直都是由新纳娶的小妾张美人所用。”

“欧阳大人,婉儿有一事不明,这张美人乃是王老太师的一个侍妾,从未抛头露面,却又为何会单单在这深夜之时数次前去李义府家中呢?”一旁站立的上官婉儿此刻突然问道。

欧阳瑾瑜点头:“上官大人问得好,这也是微臣当时的疑虑所在。鉴于本朝臣工女眷通常都不见外人,尤其是男子。故此,在张美人突然无故失踪后,微臣就第一时间派人找来老太师府中负责伺候张美人的侍婢,晓以利害,该侍婢便将情况和盘托出,原来此张美人在嫁入太师府之前,乃是京师烟雨楼一歌姬,且颇为有名。而我们的李大人也曾经数次前去烟雨楼一饱耳福,两人就此相识是个公开的秘密,所以并不存在未曾谋面一说。如此一来,便有了怀疑的根据。圣上,综上所述,便是微臣为何会向您要求派遣千牛卫相助的原因所在。”

欧阳瑾瑜所讲的话每个字都有根有据,不由得武皇频频点头,自言自语地叹道:“朕虽早就知道李义府的夫人不能生育,也知其因为忠于夫人姜氏而从不纳妾,朕对李公也充满敬意,由此看来却还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啊!欧阳瑾瑜,”

“微臣在。”

“那他可有承认杀人?”武皇问道。

欧阳瑾瑜摇摇头,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蔑视:“如此重罪,李大人当然不会承认。但是他却无法改变在自己床上发现女尸的事实。而且据微臣所知,该处书房,窗户紧闭,旁人并没有可以进入的钥匙,也没有暗道,而进出的唯一一把钥匙,千牛卫在李大人身上找到了。对此,他无法给出一个圆满的答案。”

“自己的书房,为何要看得如此紧?”武皇突然问道,“难道下人都不准进去打扫吗?”

“回圣上的话,据千牛卫询问所知,下人打扫也必须是在李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微臣觉得,或许该房内有何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吧,比如说,一个偷情的女人……”欧阳瑾瑜慢悠悠地说道。

武皇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眉说道:“堂堂一国之宰相,文班之首的尚书令,竟然和有夫之妇勾搭,还闹出了人命,这若传出去的话,叫我们大周朝廷的颜面何存啊!”沉思半晌过后,接著问道,“那你们大理寺对处置此事有何见解?”

欧阳瑾瑜听了,赶紧道:“回圣上的话,微臣觉得,此事不可张扬,但是按照本朝大周律例,必须,必须重判,不然的话,王老太师那里,微臣无法交代……”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上官婉儿突然转身,道:“圣上,婉儿有一言,不知可否讲出?”

武皇心烦意乱地点点头:“但讲无妨。”

“圣上,婉儿觉得此事还是另有蹊跷的,李大人的为人,婉儿深知,而对于我们大周朝廷,李大人也是鞠躬尽瘁。”上官婉儿恭恭敬敬地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武皇有些疑惑不解,“难道要朕为他网开一面,徇私枉法?”

上官婉儿摇摇头:“不,圣上,婉儿的意思是,请不要随意下决断,否则恐难服众。想那李大人毕竟在朝内德高望重,而且平日里朝堂上的李唐老臣无不个个以他为马首是瞻,若就此草草判决的话,婉儿生怕会有人不服,落了话柄,从而惹了事端。要知道此案一旦尘埃落定,圣上,李大人不止将个人生死未知,而且从此李大人府上一门大小将身败名裂,永生永世都难以抬头,故此,婉儿觉得处理该案必须冷静且谨慎从事,确保万无一失。即使最终调查结果确定了是李大人所为,也请尽量不要公开,给老大人一点最后的颜面。”

武皇听了,点头赞道:“婉儿说得不错,确实该如此处之。对了,欧阳瑾瑜,你要知道李义府可不是个普通人,他聪明的很,那他事后是否对你提到过什么要求或者想法?”

欧阳瑾瑜略微迟疑过后,欣然奏道:“回圣上的话,李大人如今身在大理寺,对微臣确实有个特殊的要求,或者说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哦,什么要求?难道说是叫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他么?”武皇顿时来了兴致。

欧阳瑾瑜苦笑道:“回圣上的话,非也,老大人只是求微臣做两件事。其一,请求等新任京兆尹狄公入京师之后,共同参与此案的审理;其二,请求圣上指派上官大人为他画一幅画,一幅特殊的画。”

此话一出,武皇和上官婉儿两人便不由得面面相觑,顿感吃惊不已。上官婉儿的画工在大明宫内是首屈一指的,不止惟妙惟肖,而且所画之物几可乱真。但是在这特殊时期,李义府竟然提出为他做一幅画,其目的确实让人感到费解。

“欧阳大人,请问是给李大人作画么?”上官婉儿问道。

“不,上官大人,是给……”说到这儿,欧阳瑾瑜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不便说出,犹豫之际却又深知不得不说,便重重叹了口气,道,“是给那被害的侍妾张美人画画,而且,李大人还提出一个特殊的要求……这叫微臣不好,不好说出口,恐圣上怪罪微臣的口出狂言……”

上官婉儿越听越感到糊涂,便追问道:“欧阳大人,婉儿见您涨红了脸,可有什么难堪之处不方便说么?还有,那张美人已经死了,难道是给死人作画?”

欧阳瑾瑜抬头看看上官婉儿,又看看武皇,干脆一跺脚,咬牙说道:“正是,正是给死人作画,而且李大人有要求,一定要赤身裸体,并且每个部位都画的详详细细……”

婉儿虽感惊愕,但是心中却已经恍若明镜,回头见武皇面沉似水,便躬身施礼道:“启禀圣上,请耐心听婉儿一言。李大人此举,听上去虽有些荒唐,但婉儿却完全能够理解。”

“说来一听!”武皇冷冷道。

“回圣上的话,此时天气已经炎热,而京师长安距离杭州府少说也有千里之遥,待得狄公入京师的话,张美人的尸体必定已经腐烂变味,虽未入殓下葬,再好的冰块保管,也必定早就不堪目睹之。而李大人此举,乃是要微臣替他留下尸体最后的证据。圣上您可千万不要忘了,狄公身边可有一个非同一般的女仵作——李月影,据说凡是经过她所检验的尸体,再疑难的死因也能辨别的一清二楚。微臣觉得老大人此举可谓良苦用心到了极致。”

武皇尚未开口,金阶之下的欧阳瑾瑜也顺势躬身施礼道:“禀圣上,上官大人方才所说确实属实,李大人在大理寺牢房中一再叮嘱微臣,如若上官大人作画,微臣必须在旁监督且寸步不离直至画作结束,以防,以防中途有变故发生。”

武皇听了,不由得抚掌仰天大笑了起来,连连骂道:“这老头儿,真是条老狐狸啊!”未了,她一挥袍袖,朗声道:“准了,婉儿,你就陪欧阳大人去一趟吧。”

大殿之外,大内总管郭公公不由得惊得目瞪口呆,方才殿中君臣之间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愣了半晌过后,看著上官婉儿随欧阳瑾瑜远去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了夜幕中的宫殿长廊之上,郭公公不禁咬牙暗暗啐了一口:“呸,这该死的老东西!”

4.

江南道,杭州城。

天气闷热难耐。还未到正午时光,阳光就已经晒得县衙的青石地砖上有些发烫。怕热的老猫早就不知躲到何处纳凉去了。耳畔满是阵阵知了的声响传来,甚是让人感觉心头有些烦躁。站在书房门口随时等候狄公召唤的老家人狄福也不断地伸出袍袖擦汗,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对面的走廊。直至看到了一身青衣的马荣出现在面前,脸上这才露出了苦笑,躬身作揖道:“马大人早。”

马荣点点头:“狄福,你去休息会儿吧,天气太热了,这边有我伺候大人就行了。”

狄福略微迟疑后,便索性点点头,尴尬地说道:“多谢马大人,老奴去擦把汗,如此模样,实在是有失体统。”说著,便欠身匆匆离去。

狄福是狄公身边的老家仆,对狄公忠心耿耿,跟了他也已有三十多年的时光了,所以虽然他的身份还只是个家仆,但是在府衙中,威望却还是很高的,包括马荣和乔泰在内,对狄福都很尊重,也从未真正把他当个家中仆人看待。

打发走了狄福后,马荣便转身,整了整身上的衣物,确保大致没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了,这才双手一拱,向内朗声道:“大人,马荣求见。”

“进来吧。”屋内的狄公此刻本就热得没有了继续批阅公文的心思,正发愁该如何降温,见马荣出现了,心中深感欣喜,便干脆放下手中的狼毫,抬头看著应声进屋的马荣,笑道,“马班头一路辛苦了,快坐吧。”

“谢大人。”马荣微微欠身落座,同时从怀中摸出了那把特殊的匕首,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于狄公面前的书桌上,道,“大人,让您久等了,真是抱歉。只因卑职在赶回杭州的路上,出了一些小意外,不过还算好,有惊无险,幸不辱使命,最终还算是圆满完成您的嘱托。”

“太好了,马班头,本官就知道交给你的任务,就不用再担心了。”狄公说著,伸手一指桌上的匕首,急切地问道,“说说吧,这个匕首的来历。”

让狄公感到意外的是,马荣的脸上却露出了难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狄公不由得皱眉,道:“马班头,你也跟了本官这么多年了,本官的脾气本性你是非常了解的,绝不会徇私枉法,你是绿林道出身,但是你如今入了六扇门,就已经身不由己,所以,无论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出来便是,明白吗?”

一番话,说得马荣满面愧容,他应声道:“大人,正因为卑职知道您是清官,所以卑职才不愿意大人您遭到任何不必要的伤害。但是既然您这么说了,好吧,卑职就如数告知您,听您决断便是。”

狄公点点头,手捋胡须,坦然地轻轻一笑,道:“我狄某人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别人的报复?马班头,你只管道来便是,无须过多担忧。”

“大人,卑职昨日申时左右到达松江府丁家庄后,顺利找到了他们的丁老庄主。经过仔细辨认,他告诉卑职这个星月符号已经在江湖上消失很多年了,据说是曾经属于一个古老的杀手组织。而这个组织中的人,不只是武功高强,每个人都尤其擅使毒物,可以说是轻松取人性命于一丈开外。至于说这把匕首,外观除了标记以外似乎与寻常匕首一般无二,但是却内藏乾坤。”

狄公一愣,伸出右手示意马荣稍候,随即小心翼翼地捧起匕首,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起来,一番功夫过后却只能无奈地放下,摇摇头,灿灿笑道:“看来本官是真的老了,都看了这么久,却还找不出个中的奥秘所在呢。”

马荣伸手指了指匕首的手柄处,道:“大人,那里有个暗槽,您小心著点,虽然说现在这把匕首之内并无他物,但是毕竟是使用过的,危险无法预料。而匕首的顶端是个活门,使用者如若在暗槽中注入毒液或者毒物,那匕首无论插入对方身体的哪个部位,只要是匕首刀尖进入人体的话,那受伤者就不只是一点皮肉伤那么简单了,瞬间毙命也是很有可能的。”

“真是歹毒!”狄公听了愤愤然道,“那这个杀手组织后来去了哪儿?你可曾打听出来?这种祸害真是不能留在世上。”

马荣点头,道:“大人,您说的对,这正是我接著所要跟您讲述的。这把匕首对于它的主人来说,是一种防身之物,平时不会轻易亮相。而这个杀手组织所接受的任务,都不是一般的街头斗殴,目标必定是大人物,大人,你我都知道,凡是大人物的身边护卫,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所以一旦交起手来,如若万一失手,那最后,就会用这把匕首来翻盘,结束对方的性命。”

马荣的目光复又落到匕首的身上,喃喃道:“丁老庄主还跟卑职说起了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这把匕首是由丁老庄主的父亲接单亲手打造的,而下单之人,就是这个杀手组织的主人,组织中的所有杀手都是这位老者一手栽培出来,而这把匕首,也就成了必备之物,是他们组织的标记。而这些杀手的身上,他们的左肩也都有一个同样的星月标记。后来,玄宗皇帝在位期间,应该是贞观八年的年末,据说这个组织中起了内讧,那位老者被人暗算,杀手组织就此一哄而散不知所踪。”

说到这儿,马荣抬起头,神情忧虑地看著狄公:“大人,这些还都不是卑职所担忧的,问题是这个标记,数年前,卑职曾经亲眼在一个死人的身上见到过。”

“真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狄公从马荣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事情的凝重,便追问道。

“八年前,卑职在大内皇宫和绿林道上的朋友摆下一场赌局,决斗三天三夜,期间无意中救下了一位赵公公,当时有个太监想要他的命,正好被卑职看到了,大人您也知道,那时候卑职虽说还未曾加入六扇门当捕快,但是这种事情摆在眼前,卑职是绝对不能不管的,当时为了以绝后患,卑职和他交手过后就杀了他,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因为正好是仲夏,天气炎热,卑职就无意间在这死人的肩头发现了一个特殊的纹身标记,就是这个星月图案。过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丁老庄主的提起,卑职或许就把这件事给彻底忘了。”马荣道。

狄公不由得心中一沉:“难道说这个杀手组织已经渗透进了当今朝廷内部?”

马荣皱了皱眉:“目前来看,卑职虽然无法确定,但是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大人,这个赵公公曾经是掌印太监,因为卑职无意中救了他的命,所以就和卑职成了八拜之交,卑职叫他一声‘兄长’。他曾经提到过想要杀他的人,隶属于一个特殊的组织,不知大人您是否听说过,名字叫‘察事’,而且也有线索表明这个组织参与过当年的高阳公主谋反案。”

话音未落,狄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半晌,喃喃道:“你说的没错,本官不只是曾经听说过这个叫‘察事’的组织,更重要的是,上一个跟本官提起过这个组织的人,已经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我这个支持过当年高阳公主谋反计划的组织还活著,并且就在皇宫大内。”

马荣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冷冷道:“请问大人,可否知道组织的主人是谁?”

“不知道。马班头,出什么事了吗?难道说赵公公出事了?”狄公敏锐地察觉到了马荣强压的怒火。

马荣双眼中闪现出泪光,他点头道:“大人,正如您所说,两年前的上元节,赵公公告老后,因为老家没人了,就在京师开了一家酒楼,本来还活得好好的,就是因为卑职的突然出现,又向他打听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就被安插在他身边的人给灭了口。赵公公不是一般的太监,他年轻时还是有些身手的,如今却死在那个奸佞小人之手,真是让人感到心痛。卑职大胆推测,发出杀手令的,应该就是这个组织的主人,而卑职我,却恰恰就是那条可怕的引线。”说著,他长叹一声,不无哽咽道,“大人,如果卑职未曾出现过就好了。”

狄公听了,慨然道:“马班头,你也别过于自责。逝者已矣,等本官赴京师任职后,一定会尽全力揪出幕后真正的凶手,还赵公公一个公道。”

马荣突然抬头问道:“不过,大人,如此看来,这个‘察事’必定与先前的杀手组织有所牵连,在卑职回府衙之前,按照丁老庄主的指点,去了那个组织最后一次出现过的地方,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更别提柳眉儿,踪迹皆无,就像一个被死亡所笼罩的村落一般,村子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你是说‘米箩村’?”狄公问道。

正在这时,耳畔传来了一阵银铃声,马荣不由得心跳加速了起来,他知道,这是月影来了。银铃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身后的书房门口。

“大人,马大哥。”月影轻声问候道,“有件事,想请大人应允。”

狄公微微一笑,点头道:“但讲无妨。”

“谢大人,月影想请马大哥护送去一趟郊外南山口的米箩村。”月影道,“乔大哥三日之内暂时不宜下床,月影又必须尽快找出答案,救出柳眉儿姑娘,并为可怜的梨儿讨回公道。而解决这些事情的唯一关键点,就在米箩村,而月影一人前去又不合适,故此,请求大人准许马大哥陪属下前往一看,多则两日,少则当日返回即可。”

马荣一听,立刻摇头,道:“不行,我一个人去即可,你不能去,要知道那里太危险了。去过那里的两个人,一个失踪一个被害,你可不能再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为什么我就不能去?”月影反驳道,“那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闯不得。”

“你,你就是不能去,会出事的,你是个女人,明白吗?碍手碍脚!”马荣实在想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情急之下便只能以这个来应付。

见两人有些剑拔弩张,书房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闷了起来,狄公赶紧起身,出言解围:“李姑娘,能否告知你为何突然想去米箩村一探究竟的原因所在吗?”

月影听了,略微迟疑后,便从袖中摸出一本札记,上前几步放于狄公面前的书桌上,札记封面赫然写著四个字——万丰札记。而封面右下角则工工整整地写著一个‘叁’字,表明这是第三卷。

“这是家父所留下的众多札记中的一本,这些札记记录了他所经历的每一个案件的概要以及一些出外游历的体会,而其中,就曾经提到过‘米箩村’,他当初之所以去米箩村,也是因为那个有关‘食人鬼魅的传说’。”月影缓缓说道。

“令尊……”狄公有些犹豫。

月影当然明白狄公的心思:“大人,家父这一生中除了给人治病,就是痴迷于破解每一个死亡之谜。家父曾经对我说过,在这些札记中他所教我的一些方法是绝对不能让官府知道的,因为这些方法虽然能找出逝者的真正死因,但是却并不一定能让百姓所接受,所以,他虽然逐一记录下来了这些,却绝对不允许我外传。请大人能够理解我的苦衷。”

狄公点点头,道:“放心吧,本官能够理解,也尊重令尊的遗愿便是。”说著,他便把这本札记复又递还给了月影,“收好吧。”

月影面露感激之情,接著又把札记重新塞回袖中,道:“大人,月影之所以想去米箩村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家父在此本札记中,唯有米箩村这一页,却寥寥数字,并没有填写完整,而在这之前的所有案件,即使非常简单,父亲也会完整记录下来,唯有这个米箩村却是个例外,所以,于公于私,月影都必须前去,请大人成全。”

至此,狄公深知已经无法阻拦,便转而对马荣说道:“马班头,方才听你所说,我知道你也确实想再度前去看一看,查出个究竟,那你就去吧,和李姑娘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卑职,卑职……”马荣颇为尴尬,结结巴巴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马班头,你虽然武功厉害,本官也深信寻常人等尽皆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做事方面却并不如李姑娘的谨小慎微。”狄公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马荣的弱点。

“是,大人,卑职遵命就是。”马荣终于无奈地低下了头,这才算是应允了。

“李姑娘,那请问何时出发?”狄公问道。

“明日鸡鸣。在此之前,我还需要仔细做下准备。”月影微微一笑。

5.

京师长安,大明宫群被笼罩在如血一般的夕阳之中。位于城北的京兆尹府衙内布满层层身裹红色斗篷,著棕色官服的千牛卫,他们每个人都腰配兵刃,目光中充满了警惕。

武皇的圣旨被宣读后,京兆尹府衙的衙役捕快和师爷等一干人均被如数赶进了后院的两间大柴房中,他们被严令席地而坐,并被告知到明日午时之前,不得擅自离开,也不得互相交头接耳。

千牛卫彻底接管了整座府衙,而他们的出现,其实都只是为了一件事——确保那幅特殊的画能够尽快完成。

府衙前院有一间独立的空房,本来是被用作府衙辖下各位师爷的办公之处,如今房间内的所有杂物都已经被悉数清理出去,重新又搬来两张方桌,拼凑起来以供尸体摆放之用。门窗紧闭,四位千牛卫均面朝外把守住进出两个门洞。

房间内,为了祛除异味,在四角分别点燃了白梅和苍术的粉末,在内的人也都在口鼻之处绑上浸透了姜汁水的纱巾,但是尽管如此,大理寺卿欧阳瑾瑜却还是感到无法呼吸,他烦躁不安地环顾整个房间,目光却始终都不敢落在那侍妾早就僵硬变色的躯体之上。

让欧阳瑾瑜感到吃惊的是,自始至终,上官婉儿都是心静如水,仿佛在她面前躺著的,就只是一盆凋谢的牡丹花罢了,而她手中饱蘸墨汁的狼毫笔,每一次落在宣纸之上都是信心十足,并未有过丝毫的颤抖或者犹豫。

欧阳瑾瑜的心中甚至感到了一丝恐惧,因为他根本就猜不出在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的身上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以至于她对死亡都是显得那么平淡而又习以为常。

屋内的空气是让人感到窒息的,他突然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戌时已过,大明宫内务省的院墙之内一片漆黑,偶尔有些光亮却犹如萤火虫一般稀少得可怜。

郭总管的房间里安静得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呆呆地看著面前茶几上的那盏宫灯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却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些什么,一片杂乱。

宫灯下的烛火随著窗户缝隙中所吹进来的夜风而微微摇曳著,灯油的逐渐烧尽使得盘成一团的灯芯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郭公公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宫灯旁的那面青铜镜上,镜中的自己已经鬓角斑白,颚下无须也难以掩盖自己逐渐老去的事实。他默默伸出右手,轻轻抚摸隐约显现出皱纹的脸颊,突然有种感觉,自己所触摸的,分明就只是一个面具罢了,却又为何紧紧地裹在脸上似乎再也摘不下来了呢?

亦或者面具下的自己早就已经不存在了,真是造化弄人啊!想到这儿,他长叹一声,轻轻吹灭了烛火。

房内瞬间变得一片漆黑,徒留清冷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棱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郭公公站起身,正准备上床安歇。突然,耳畔传来一阵轻笑。他心中一凉,顿感浑身僵硬,呼吸也似乎就此停止了。

又是一阵轻笑,笑声中似乎带著一丝嘲弄的意味,不过此时的声音却已经迅速转至房顶传来。郭公公微微皱眉,略微迟疑过后,他便不再犹豫,果断换上了一身黑衣,打开窗户腾身跃上了房顶。

夜凉如水,宁静的夜色所笼罩下的大明宫群与白天的巍峨庄严相比,俨然就是两个不同的地方,黑暗中更是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而视野所及之处,明月之下,宫殿顶上一片空旷。离郭公公不到三丈远的地方,一个纤瘦的黑影正端坐在高高的镇殿神兽的角上,似乎没有再继续躲避的意思,反而是笃定地在那儿等他。

此刻的郭公公已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并不奇怪,因为那样的笑声,哪怕过去整整一辈子,他都会记得刻骨铭心。

夜风阵阵,一阵寒意迅速浸透全身,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那身影却熟悉得让他感到久违的心碎。

“你,你终于来了……”郭公公哑然说道,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苦涩,“这儿可是皇宫大内,你胆子可不小啊。”

“你都能来得,为何我却偏偏不能来?”对方淡淡地说道。

“这里危险,大内高手太多了,你会受到伤害的。你,我看你……你还是快走吧,不要再来了,不然的话,纵使我出手,也爱莫能助了。”郭公公转过了头,颤声说道。

黑影听了这话,却发出了一声叹息,冷冷地讥讽道:“爱莫能助?郭毅,想当年我都已经在你手中死过一次了,难道还能指望你发善心再次来出手相救?”

提起那尘封的往事,郭公公刚想张嘴辩解,对方却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了许久后,幽幽说道:“只是告诉你一句,你听好了,郭毅,坏事做多了就会遭报应的。你做的孽,已经瞒不住了!”

话音未落,黑影毫无留恋地转身,正欲纵身离去,却被郭公公出言叫住了:“阿芳,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黑影并未再次停留,纵身之间,业已瞬间两丈开外,再次跃起时,很快便不见了踪影,无声无息,就仿佛她从未来过一样。

郭公公看著阿芳离去的方向,心中略感失落。他嘴中喃喃自语,念叨著阿芳这个名字,早知道当年自己选择进宫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她,为了以绝后患,也或许是出自于自己的私心,临别时选择了在她的酒杯中下毒来结束这段感情。因为自己得不到的,为何又要让她留在世上去爱上别人呢?

是喜还是忧,他脑海中思绪一片纷乱。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试图忘记的这个女人,如今看来,却和自己的名字一样,是再也无法忘记的了。

6.

“飘摇兮

黄叶

寂寥兮

深秋

逝者如斯兮

哀哀何求

一点相思兮

眉间心头

鸿雁兮

啾啾

浮云兮

悠悠

山川邈绵兮

故国小楼

越鸟南湘兮

狐死首丘”

江南道,雨后初晴。

晨曦中,一辆马车缓缓地行驶在出城的官道上,换了一身月白长衫的马荣坐在车头,驾驶著马车前行。身后的车厢中传来了月影抚琴歌唱的声音,那清脆而又婉转的嗓音犹如天籁一般,一时间他几乎沉醉了,微阖双眸,任由一缕暖阳照射在自己的脸颊上。

今晨鸡鸣刚过,马荣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抬腿刚走出县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枇杷树下的月影,见她先是把医箱塞进车厢,接著便把一架古琴抱了起来,古琴虽不大,外面裹著一层麂皮袋,但是却显得有些累赘。马荣忍不住笑道:“李姑娘,我们此次是前去查案,而不是游山玩水,你带医箱尚且可以解释,而这劳什子带了又有何用?”

月影听了,头也不回,却语气坚决:“必须带,马大哥,还不快帮忙。”

“好吧好吧。”马荣无奈地耸了耸肩,接过古琴,月影便爬上车,探出身重新又从马荣手中接过了琴,好像抱著个宝贝似的钻进了车厢。

一路上月影时而只是弹曲,时而却又低吟歌唱,马荣不禁陶醉在这美妙的音律之中,一路美丽的风光,心情甚是愉悦。

突然,耳畔的琴声戛然而止,马荣微微感到遗憾,还未等开口,身后的车厢中却传来了月影的声音:“马大哥,应该到了,米箩村,麻烦您看看是不是。”

马荣拉住马车的缰绳,抬头向四处张望,眼前是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河水清澈见底,过了小石桥就是一道双岔路口,往左,是宽阔而平坦的官道,往右,却林木高耸,山路幽静且杂草丛生,似乎越往里走进去的话,光线就会变得越来越黯淡。

马荣点点头,道:“正是,过小石桥右转就是通往米箩村的小道,我上次来过。只是走不了多久,我们的马车或许就过不去了,因为那条道上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走过了,杂草丛生,路都几乎被封住。”

“没关系,到时候大不了步行便是。”月影道。

马荣笑了:“这么远的路,李姑娘你一女儿家,吃得消么?”

“马大哥,休得瞎猜,你尽管驾车,走不了的时候再说。”月影一边回答,车厢中却传来了搬动箱子的声音。

“这小姑奶奶,脾气真倔!”马荣无奈,只能又一次妥协了,但是嘴角却洋溢著一股暖暖的笑意。

马车又一次缓缓向前,车轮在青石板桥上发出了清脆的轱辘声。过了小石桥后,车头转向右边,径直便行驶了过去。这条道上果然安静,除了偶尔响起的鸟叫声,全然就没有了人的声息。而在数年前,这里可是杭州城郊外最大的一个村落,马荣记得很清楚,县志上记载著这里居住人口的数字是一百零七。也就是说在瞬间,这一百零七个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终于,马车被一道高高的山梁给拦住了,以前,这里还能容一匹马通过,但是如今却被无数蒿草给堵得严严实实,要想过去,就必须从这些蒿草中重新开条路,然后步行钻过去。马荣无奈只能把马车停靠在山道边,那里有一株高大的野山楂树,他便把马的缰绳拴在了树杆上,然后便回到马车边,此时,月影早就钻了出来,从车厢中挪出了医箱和古琴。最后变戏法一般从麂皮袋中拉出了一条背带,抬头笑盈盈地看著马荣:“拜托了,马大哥,我不放心把琴留在这里,它对我很重要。”

马荣只能乖乖地背上了古琴,而月影却背起了医箱,怕路上松动,便又拿出一条绑带绑在身上。

“你的小东西可真多!”马荣吃惊道。

月影点头:“当然啦,身为稳婆,这种绑带是专门给产妇随身带孩子用的,可管用了,马大哥你就放心吧,绝对不会滑落下来。”

两人边说边向山洞走去,马荣在前,月影紧跟在身后。但凡是马荣挥剑砍过之处,蒿草便纷纷落下,一条狭小的路便显露了出来。

马荣边走边随口问道:“李小姐,能否告诉在下你为何会选择做稳婆么?”

“那是因为家母。”

“你母亲?”马荣心中一动。

“是的,那次经历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我经常帮家母和家父在医馆中打下手,出诊的时候我也是跟著的。有一次家母带我前去杭州城,说是要见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路上巧遇一个女人要生孩子,身边却没有人照顾,眼见著那个女人非常痛苦,羊水已经破了,孩子却迟迟都生不出来,如果我们放任不管的话,很有可能就是一尸两命。家母便安排我帮忙打下手接生。那一天,我们忙了有足足三个多时辰,才终于接生了一个男婴,抱著孩子,家母都哭了。”

“为何哭泣?”马荣更感觉难以理解。

月影摇摇头:“那时候她突然说的一句话令我直至今日都无法理解。”

马荣微微皱眉。

“家母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地挽救生命,而且是活生生的生命。”月影喃喃道。

“那后来呢?”

月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等我和家母赶到杭州城的时候,却因为时间太迟,城门已经关上了,无论我们如何央求,也再无法进去了,家母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感到异常失落和悲伤,徘徊良久,便只能重又牵著我的手回到余杭县城的家里。当天晚上,我睡著后做了很多噩梦,第二天醒来却惊闻家母已经于昨晚回家后在睡梦中去世了,联想起她在得知无法入城时呆呆看著我的眼神,充满了痛苦和眼泪,似乎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伤心自责,或许也是那时候的我年龄太小的原因吧。接著,家里就办起了丧事……也可以这么说,在做仵作之前,我之所以会选择当稳婆,那是因为家母为别人接生,是她这辈子留给我的最后的印象。”

马荣听了,猛地转头问道:“李姑娘,那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还有印象吗?”

月影摇摇头,神情颇为疑惑:“只记得家父告诉我说她是病死的,是急症,起势非常快。而那几天我因为偶感风寒,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所以具体情况也记得不是太清楚。家父因为担心我受惊,所以在操办丧事的时候,并没有给我看家母的遗容。对了,马大哥,你又为何会对家母的故去这么感兴趣?”

“只是好奇罢了。”马荣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在下无意中勾起李姑娘你的伤心事了。”

说话间,两人已然穿过了那道狭窄的山梁,眼前苍松翠柏鸟语花香,俨然就是一副世外桃源的景象,远远望去,青山绿水环绕著一座小小的村落,整个村子因为形状像极了一只米箩,故此得名米箩村。村中的房屋参差不齐地散落在一片山坡之上,若不走近细看的话,还真的难以相信这是一座‘死村’。

以往连年的战乱常常会导致村落的空置,百姓逃荒也就成了常事,而走的时候,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在自己家中再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带走的尽量都会带走。但是米箩村中的景象却截然不同。过去了这么多年,虽然家家户户的桌子凳子和房屋中所有的一切包括桌上的饭碗都已经布满了灰尘,碗中的食物也已经腐烂殆尽,但是仔细看去,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些房屋的主人是并没有打算离开自己的家的。有一些鸡舍和猪圈中,竟然还有被活生生饿死的动物骨架。

抛开这一切的不合理,村子里就是安静得可怕。

在进进出出几间房屋院落后,眼见著已经过了正午,快到申时了,站在空旷而又死寂的村中大道上,月影愕然道:“马大哥,你说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选择离开自己的家并且就这么一去不回呢?难道说都出去逃荒了?我怎么就不记得江南道杭州县城这边数年来曾经发生过什么兵荒马乱的事呐?”

马荣皱眉,果断地摇头:“不可能的,如此看来肯定是出事了,不然的话,这一村子的人到底都去了哪里?我两天前来的时候,曾经在山梁上遇到过一个砍柴的老樵夫,他是住在山那边的庄子,离这约有五里地左右的山路。听他说起过自己有远房亲戚就在这村里住,这里的生活条件并不差的,人们之间也相安无事,算是个非常安逸的村落,可就是那一晚过后,这个村里就再也找不到一个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村道中央所发现的那条被分尸的狗以外,村里连个活人都看不到。”

“被分尸?”月影心中一动。

“正是,刚开始的时候还被人认为是开玩笑,但是随著走遍整个村落,就没人笑得出来了。”马荣道,“这个村子也就此得了个外号——鬼村。我实在想不明白,眉儿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月影想了想,说道:“马大哥,走,我们先找个地方放下东西,今晚看来要在这里过上一夜了,等下再好好找找,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两人在一番思量过后,便朝著村里的宗祠走去。

宗祠位于村子的正中央,祠堂门业已坍塌,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大门上面的匾额只能依稀辨别出半个‘墨’字,除此之外其他的字早就因为雨水的侵蚀而褪去了。祠堂里也是一片荒芜和破败。可是尽管如此,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这座祠堂的气派。

月影站在堂屋之中,环顾四周,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道:“荒废成这个样子,真是可惜了。”一边的马荣早就已经在供桌下收拾出了一块空地,扯去蜘蛛网,掸去灰尘,铺上干净的稻草,准备柴火和吃食。

看到这一幕,月影感到有些吃惊:“马大哥,我听乔大哥说你曾经出身名门,家里都是有人伺候你的,过惯了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真没想到你还会这么多本事。”

马荣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东西除了靠自己,还能指望谁?”说著,他从自己随身带著的背囊里拿出两个装满了水的麂皮袋,递了一个给月影,又抓出两个馒头,满脸歉意:“随便吃点吧,出门在外也就讲究不了什么了。”

月影点点头,接过水袋和馒头,看了眼马荣,心里顿时感觉一阵暖意。

没过多久,时间已然是过了申时,日头西转,山里的白天本就短暂,很快祠堂外就是一片漆黑。听著耳畔传来的松涛浩荡,归鸟幽凄,马荣不由得五内紧缩,他回头看去,不知何时月影蜷缩著在供桌下自己铺的草堆上睡著了,看著柴火光中她娇俏的脸颊,马荣本能地嘴角露出了笑意,心中却感到了说不出的酸楚。

他干脆站起身,打算趁著天黑出祠堂,在村中四处去转转,说不定能在这漆黑中寻找到白天所无法找到的答案。师傅就曾经说过,如果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个方式,或者换个角度,也有可能答案就摆在自己面前。打定了主意,他便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尤其是腰间的那根独龙鞭,必要的时候,也还是用的上的。

走出祠堂外,他加快了脚步,在村里兜了一圈,最后甚至于都爬上了紧靠村子的那个小山坡,待爬到坡顶时,因为天气闷热,便有些微微气喘。

站定脚跟,探身俯瞰,山坡下已被夜雾遮隔,混芒一片,山坡旁的树林里山鸟归巢,鸣叫之声不绝于耳,但是整个村落里却是死气沉沉,渺无人迹,愈发让人感觉有些诡异。

见并无异常,自知不便在外久留,便又奔下山坡,进了村落后,惨淡的月光下,空荡荡的座座房屋里,房门洞开却安静得可怕,沿路的花木碑碣也显得阴森凄寒。马荣的心中不免感到微微发憷,在这个特殊的氛围中,他却又不得不强逼著自己设身处地地思考一番,假设自己就是这个村落中的百姓的话,那到底是在何种情况之下,才会不顾一切地离开家门,就此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忘不了那个老樵夫说起被分尸的狗时所流露出的惊恐的目光,狗命虽贱,但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去,却又被拼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前面的大榕树下一片漆黑,看不到丁点光亮,马荣不得不摸出了手中的火折子,点亮后,借著隐约的火光,才能勉强辨别清楚前面的弯曲的村路。路两旁的房屋中并不见有什么异样,只闻得一缕奇怪的霉臭味,门边屋后到处都是老鼠屎、蜘蛛网和蝙蝠屎。他随即绕过树丛折向后面的一座小院落。

小院落和村中其他的房屋中一样,显得破败不堪,但是屋内的摆设却又同样整整齐齐,床上叠放整齐的一堆衣物旁甚至于还有一件叠了一半的女式襦裙,有种感觉,屋里的女主人是匆匆离开的,就像被人突然叫走了一般,只是她或许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带著些许沮丧走出小院落,顺手关上柴门,转身刚欲离开,视线所及之处,马荣感觉自己的呼吸忽然停止了,就在对面那栋院墙的后面,转出了一个红衣年轻女子,身态飘摇,几乎拖地的长发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红绳子随意地系著,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而女子的嘴唇同样鲜红,脸却是煞白。

夜月映照,如水的月光洒满了整条弯曲的村道,树影婆娑,随风起舞,发出轻轻地沙沙声。马荣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只能双眼死死地盯著面前闪过的年轻红衣女子,寻思著难道自己是在梦中,朦胧恍若隔世。他使劲地伸手揉了揉眼皮,自认并未看错,眼前这景象绝非幻觉,而那年轻女子身上所穿的红衣也与柳眉儿最爱的那一件几乎一般无二。容不得多想,马荣便疾步追了上去,顾不得脚下的枯枝沙沙作响。

年轻红衣女子的身形很快转入密林,而密林边上则是一片野玫瑰花丛,月光下,红白相间的感觉煞是好看,那女子的红色衣裙在一株大树后一闪,便再也不见了踪影。马荣一头扎了进来,手中的火折子却早就已经在奔跑时不慎被熄灭了,眼前因为茂密的树叶遮挡住了月光,所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耳畔静悄悄的,马荣静心屏气,除了夏虫的鸣叫,却什么都听不到。他刚想开口叫‘眉儿’的名字,却不由得浑身一震,寒意顿时袭上心头——柳眉儿只不过是个寻常的青楼粉头,又怎会在轻功造诣上比自己还要快上数倍之多?方才自己在追赶她的时候,始终都未曾追上,但是那人,身形举动和衣著却又分明长得那么像眉儿,马荣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一边伸手摸向怀中的独龙鞭一边警惕地看向四周,脚步缓缓向树林外退去。这里虽然处于密林之中,但是对于独龙鞭这样的软兵器,一旦施展开来,却是影响并不太大,也还是有一定的威力的。

循著花的香味退到树林边上的那片野玫瑰花丛旁,月光投射在盛开的花朵之上,马荣正觉踌躇,忽然见到花丛中俨然有一条小径通向林子的另一侧,小径上虽然长满了野草,却可以走人,他便轻轻地沿著小径细细搜寻,因为心中始终都无法释怀那个年轻红衣女子为何偏偏要把自己引到这个地方。

走到玫瑰花丛尽头,前面豁然开朗。数十株雪白的海棠花在黑夜里闪现出皎洁的光芒,花瓣飘洒一地,星星点点,暗香浮动。这里是林子的另一角,面对村庄,却并不朝著那条弯曲的村中小道,所以人在小道上正面看过去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看见这个位置的景物的。

马荣环顾了一下四周,月光下树影绰绰,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突然,身后又一次传来了轻轻的响动,分明是踩在枯叶和杂草上所发出的脚步声。回想起方才那诡异的红衣女子,马荣心中一凛,猛地转身,顺势解下腰间的独龙鞭,双脚犹如钉子一般硬生生地扎在泥地上,纹丝不动。这里和刚才树林中相比,地势明显是自己占上风,马荣便多了几分胜的把握。

“何人,鬼鬼祟祟的,还不给马某人滚出来!”

话音未落,月影从树后转了出来,手中捏著她从未离身的铃铛,正因为这个举动,所以方才马荣并未听到有银铃声。

“马大哥,是我。”月影道,顺便点亮了随身带来的火折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马荣松了口气,却又奇怪地问道。

月影却并不急著回答,只是脸色凝重地径直就走向了马荣身后的那数十株盛开著海棠花树,在树根边单膝跪了下来,同时招呼道:“马大哥,帮我拿著火折子。”

马荣已经习惯月影此刻的神态动作,便伸手接过火折子,凑近她所要看的地方。但见月影皱眉看著海棠花树下的泥土,迟疑片刻后便又伸出一根手指前去触摸那些泥土,捏起一小撮在自己的鼻子旁闻一闻。

时间在慢慢过去,眼见著火折子又将燃尽,马荣道:“要不,我们先回祠堂,明天天亮了,光线充足后我们再来。”

月影并未多言,只是抓了一把泥土,捧在手掌中,闻了闻,然后转头看了看周围,紧锁双眉,却半天都没有吱声,只是脸色却更加阴沉了下来。

此刻,马荣也不好打扰她,夜风凉意袭人,又一些海棠花瓣被吹得纷纷飘落,洁白的花瓣落在月影的头发上,复又轻轻滑落到底,看得马荣近乎痴了。

月影突然站了起来,神色凝重地看著马荣,一字一顿地说道:“马大哥,我想我找到那些村民到底去了哪儿了。”

“你说什么?”马荣惊愕道。同时,一阵彻骨的寒意顿时漫卷全身,顺著月影的目光看去,那数十株盛开著洁白花朵的海棠花树犹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暗夜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异。

月影轻轻说道:“他们就在这儿,就在这海棠花树底下。”

刹那间,夜风吹动海棠花树叶所发出的沙沙声仿佛变成了一阵阵阴冷的笑声,划破了夜空,也让马荣顿感后背直冒冷汗,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嘴里喃喃重复道:“就在这里?”

“是的,要是没判断错的话,他们此刻就被埋在这海棠树底下。”

笑声时远时近,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海棠花瓣的颜色也变得异样惨白可怖。

京师长安,子时三刻。大明宫麟德殿内,武皇打发走了内务总管郭毅和上官婉儿,只留下守夜宫女一人陪伴在自己身边。

夏末时节,殿内静悄悄的,褪去了白天的闷热,夜晚的空气中竟然多了几分难得的凉意。守夜宫女偷偷倚靠著柱子昏昏欲睡。武皇却看面前书案上的奏折看得出神,似乎完全忘却了此刻的时间。

大殿外,夏虫的鸣叫声不绝于耳,武皇感觉有些心烦意乱,便皱眉吩咐道:“去看看,叫几个人把那些烦人的虫儿悉数给朕赶走!”

“是,陛下。”守夜宫女匆匆离去。

大殿内只留下了武皇独自一人,就在这时,开启的殿门吹进了几缕夜风,烛光摇曳之余,殿角的伽罗香也被风给吹散了。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叹息。

武皇心中一动,她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望去,大殿之内烛光绰绰鸦雀无声。可是她却分明是听到了一声叹息。

“谁?谁在那儿?”武皇高声问道。

回答她的是风声和纱帘被吹动的沙沙声。烛光几乎被吹灭,耳畔也不再听到方才早些时候那夏虫的鸣叫。

就在这时,武皇听得清清楚楚——一声叹息骤然响起。那真真切切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叹息声。一晃而过的桃红色的衣裙在烛光下看上去更是显得越发诡异。

武皇当然识得这身装扮,甚至于这熟悉的声音。她顿时感到了一阵晕眩,不由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瘫软在了龙椅上,失声尖叫道:“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不可能是你!……来人呐!快来人呐!……”

麟德殿外忙著驱赶夏虫的宫女和太监闻声都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丢了盆盆罐罐,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殿内,却只见龙椅上的大周天子就像见了活鬼一般,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半个时辰过后,大理寺天牢内,在值夜狱卒的带领下,一个黑衣人匆匆穿过长廊,来到李义府的牢门前。

“李大人醒来!快快醒来!”黑衣人压低嗓门,急切地隔著牢门呼唤道。

正昏昏欲睡的李义府闻声,心中一紧,他认出了黑衣人的来历,便赶紧上前几步来到牢门边,小声问道:“公公,这个时候到访,是不是宫里头出什么大事了?”

来者正是内侍省的副总管张德胜,平日里和李义府也一向交好,两人时常互有来往。此刻的张德胜却满脸惊慌的表情,左右看了看后,这才颤声说道:“李大人,确实出大事了,这一次,真的是高阳公主的冤魂!”

“你胡说!高阳公主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此乃本官亲眼所见!怎会有假?”李义府严词呵斥道。

张德胜急了,冲著李义府一躬扫地,带著哭腔道:“李大人容禀,这都啥时候了,奴婢冒死前来找你,告诉你这个消息,正是因为这次,那鬼魂缠上的,可是当今大周天子陛下啊!圣上此刻正在宫中大发雷霆,连夜召见了梁王和欧阳大人。奴婢深知朝中李大人是国之栋梁,百官皆以你为首,只要有大人在,李唐王朝就有复兴的指望。大人你快想想办法吧,奴婢担心这样下去的话,豫王的储君位置就真的有危险了。”

李义府一听,顿时呆若木鸡:“这,这是真的?”

“哎呀我的大人啊,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高阳公主是李唐的公主,当今陛下已经杀了那么多李唐后人,听说被贬的庐陵王都在赴任途中差点被杀,这件事不管是谁在背后捣的鬼,而豫王已是唯一的王储,如今因为此事,陛下再迁怒于豫王,后果将不堪设想啊,”说到这儿,张德胜突然双膝跪地,满面泪痕连连叩首,道,“李大人,我们无论如何要保住豫王的王储之位!”

7.

江南道,米箩村。

好不容易摸著黑回到祠堂后,却怎么也睡不著了,看著燃起的柴火堆,月影陷入了沉思。马荣本来想询问月影方才到底是如何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却又是如何发现了尸骸的埋葬地……可是看著如今月影发呆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打扰,便抱著双肩坐在祠堂的窗台上,看著黑漆漆的夜空出神,心里琢磨著自己总会有机会一问究竟。

很快,天交五鼓,天边的颜色逐渐泛起了鱼肚白。

这么大的现场,光凭马荣的一己之力,是完全帮不上月影的,而留月影独自一人在此又不安全。在仔细斟酌之后,两人便从原路返回,打算先尽快回府衙找狄公复命再说。

马车缓缓驶过官道,眼见著就要走出大山,车厢中的月影却突然叫住了马荣:“马大哥,请停一下,我要下车。”

马荣看了看马车前后,此时尚早,道上并没有别的路人或者车辆经过。

停下马车后,马荣心中纳闷,刚想开口询问,却见月影径直怀抱古琴跳下车,朝著临湖的小山坡爬去,那里有片野生的竹林。看上去她很熟悉这里的道路。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到底想干什么?”马荣不放心让月影一个人前去,便尾随在她的身后也爬上了山坡。

山坡之上,俨然是另外一幅风景。晨曦中,阳光照射在不远处的湖面上,泛起了波光粼粼,月影来到一块宛如棋盘的青石边,在上面盘膝坐下,把古琴架在双腿之上,扬起手臂,一曲伯牙的《流水》瞬间回荡在整座山坡之上。

这首古曲是当年俞伯牙为知音子期所做,曲子弹来行云流水一如人的思绪一般,《流水》与另一曲《高山》合为一部完整的曲子,单独听来却又别有一番滋味,看似绵长,实则充满著留恋和哀伤。在这薄雾笼罩著湖面的早晨,一袭紫衣头挽发髻,长发飘逸宛若天人一般的月影几乎让身后听琴的马荣停止了呼吸,他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一怔,难道说自己已然爱上了这个美得让人心疼的年轻女人?

琴声中夹杂著竹林的竹叶和枝干随风摆动而发出的沙沙声,而在竹林中,身著黑色长袍,头戴风帽的林阿南正盘膝坐在一座墓穴之上。这座双人合葬墓穴是竹林里唯一的一座,在这之前,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也亲手从这墓穴中带走了自己曾经心爱的女人。如今他知道月影肯定在途中也会来这里,所以,他就并没有再跟到米箩村去,相反,从昨天白天开始,他就在这里守到了现在。

琴声戛然而止,林阿南猛地睁开双眼,纵身跃上了竹林的顶端,他迎风而立,长袍的一角随著吹来的湖风而轻轻飘动,自己的身形也随著竹子的摇摆而来回移动,却始终都是稳若泰山。

林子外,月影站起身,缓缓对马荣说道:“我的父母就葬在身后的竹林里。”

马荣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爱怜地凝视著月影。两人走进了竹林。可是眼前出现的一幕,却让马荣惊呆了,因为双人合葬墓穴早就被人挖开,不止如此,其中一具棺木亦不知所踪,而留下的那具,也被野狗撕扯开了,地上满是狼藉,墓碑也被人用内力震碎。马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见此情景,月影身子一摇晃,眼前发黑,便晕了过去,怀中的古琴也应声而落。马荣一看便急了,探身接住了月影的身体,轻轻顺势把她放在地上,刚欲把她唤醒,脑后却传来一阵恶风,显然正有人偷袭自己。马荣赶紧抱起月影,在空中逆风转动身体,来到墓穴的另一边,把她轻轻放在一株竹子下面,然后右手抽出独龙鞭,面对来袭者的方向,沉声怒斥道:“何方鼠辈,胆敢背后偷袭你爷爷!”

一阵脚步声随之而出现在竹林外,似乎对方想要逃离,马荣没有多想,便抽身追了出去。待他来到竹林外,却全然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不好,我中计了!”马荣心一沉,再次转身返回竹林中,不过还好,那一株高大的竹子下面,月影还躺在那里,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轻轻松了口气,来到月影身边,单膝跪地,复又抱起了她……可是没走两步路,马荣突然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他低头看月影,月影没事,显然是因为方才的意外受惊过度而产生的晕厥,很快就会醒来。

但是,月影腰间的那枚从不离身的银铃,却就此不见了踪迹。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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