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1.

天授元年,夏至。

这将会是狄公在杭州县衙衙署任职以来的最后一个案子,却也同时牵动了整个杭州城里数万百姓的心。数十具尸骸,意味著数十条人命,无论男女老幼,一夜之间的消失,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动容。在打发走了前来催促自己赴京师任职的宦官后,狄公本意是用一个月的时间来低调处理此事,待得结案后,自己再顺利交接离开。但是这数十条人命并不是单独存在于世上的,于是,在听说了米箩村的发现后,尤其是亲眼看到了昔日人迹罕至的通往米箩村的村道上,如今却布满了把守的衙役,很多该村村民的远房亲戚,或者外嫁的女儿,或者是那些偶然逃过一难的少数幸存者,他们就更铁了心,奔走相告,硬是生生地把个杭州县衙门前的场地给跪了个水泄不通。

百姓的事,狄公绝对不会不放在心上。他苦口婆心地劝走了一些米箩村罹难者的遗属,但是还有一些,尤其是在听说了狄公即将升迁赴京师任职之后,生怕他丢下这事儿再也不管了,而后来的接任者肯定也不会上心,便更是不愿意离开了,就这么跪在府衙门前,不分白天黑夜,天天掩面啜泣哭声一片。看著这揪心的一幕,狄公的心情也随之而颇感沮丧。

申时末,如血的残阳染红了半边天空。已经好多天都没有下雨了,狄公坐在闷热的书房里,不断地用汗巾擦汗,虽饥肠辘辘,对书桌上老家人狄福方才端来的那碗绿豆粥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思量了半天,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终于打定了主意,正待开口叫人,门外却传来了一阵由远至近匆匆的脚步声。

“谁在外面?”狄公朗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是卑职。”话音未落,门边便转出了乔泰,他向狄公躬身行礼,道,“卑职乔泰见过大人。”乔泰身形修长,虽并不算得上玉树临风,却也样貌长得极致养眼洒脱,脸上棱角分明的五官,剑眉星目,尤其是嘴角经常挂著的那抹不羁的笑容,见过一面后便更是很难让人忘记。再加上此刻身上那套合身的紫红色六品侍卫官服,头戴官帽,腰配白玉蹀躞,腰间斜挎一把佩刀,金色官府腰牌显得格外醒目。虽然大病初愈,乔泰的面色看上去依旧有些微微的苍白,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精力。

狄公上下打量了一番追随自己多年的下属,满意地微微一笑,点头道:“乔泰,身体感觉好些了么?”

“回大人的话,卑职已经恢复如初了,这几日里多谢大人的关照。”乔泰朗声答道。

听了这话,狄公却轻轻摇了摇头:“不,不,不,你不该谢我,应该去谢李姑娘,据我所知当时如果没有她的话,你或许就此丢了一条性命也说不准哦。”

“是的,大人。”一针见血说中了自己的心事,乔泰便稍稍有些脸红,道,“大人,卑职是该好好谢谢月影姑娘,如果没有她的出手相救,卑职此番确实是凶多吉少了。”

“那你此刻前来找我,可是想问她现在何处?”狄公已然看出了乔泰的心事,一场大病过后,乔泰就如同变了个人一般,性格少了几分痞气。狄福不止一次在狄公面前提起过,说以前一两个月方才能在夜半时分偶尔听到乔大人的笛声,如今,但凡夜深之时则是时常耳闻了,见了下人也不常爱开玩笑了,倒是让下人们对他就此而多了几分拘谨。狄公对此却只是一笑置之,问得紧了,至多也就冲著狄福意味深长地多答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狄福再愚笨,自然也就明白了。

一听狄公道出了自己的心事,乔泰更是脸红,期期艾艾道:“大人,大人说得对,但是卑职……卑职此刻前来求见大人却是另有打算,就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话但讲无妨。”狄公轻轻一扬左手。

“大人,请恕卑职斗胆,米箩村一案,卑职认为兴许和月影姑娘脱不了干系。”乔泰道。

“哦?”狄公满脸疑惑,拖长了声调问道,“那你说说看,为何会有如此这般的想法?”

“是,大人。目前来说这还只是卑职的直觉使然,而卑职之所以会这么想,就是因为昨日晌午,马兄前来卑职房中探望,他提到说在前天回府衙的途中,月影姑娘在竹林里突遭袭击,下手之人明明武功高强,却只抢走了她随身所带的一只银铃。大人,”说到这儿,乔泰抬头看向狄公,眉宇间神情严峻,“疑点之一,马兄虽然说不上是什么武林的顶尖高手,但是在年轻一辈中也还可以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了,交手之际,却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要是对手存了杀意而来,那就是出手必死。由此可见,对手此番举动是醉翁之意全在银铃,而卑职曾经听月影姑娘说起过这个银铃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所以她一直都是随身佩戴的,从未摘下过。”

“疑点之二,那厮虽然并没有在米箩村下手,却算准了月影姑娘一定会在那个竹林中出现,马兄说竹林中的合葬坟里埋著的是月影的双亲,而小厨子阿城也证实说她有个习惯,除了祭日拜祭,平时只要有机会经过那个竹林,就必定会前去给她双亲上香祭拜,哪怕只是坐一坐,弹琴说说话而已。那厮选准在那下手,就可以看出他对月影姑娘非常了解。”

狄公突然问道:“等等,乔泰,既然如此,关于那个竹林,马荣他们去时是否曾经驾车经过?”

“有,大人,马兄说了,来回都是在同一条官道上,但是去的时候兴许是赶时间,所以月影姑娘就并未曾提起,只是一路弹琴。回来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狄公点点头,示意乔泰继续说下去。心中却是一沉,深知乔泰所言极是,袭击者必定是对月影非常了解,所以才会笃定地在原地等她出现。

“疑点之三,在米箩村的那天晚上,马兄提到说曾经有一个红衣女子出现过,且行踪诡异。卑职本来想说那可能就是失踪的柳眉儿,却被马兄当即否决了,因为柳眉儿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烟花女子,根本就不会武功,而那红衣女子的轻功造诣,马兄说只会在卑职之上,而不会在其下,所以马兄才会把她给跟丢了。”

“而发现藏尸地点的海棠树所处的位置非常偏僻,如若没有人刻意带领的话,是绝难发现那处地点的。所以,大人,米箩村一案如今既然已有马兄陪在月影身边,打下手已然绰绰有余。卑职若再度插手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故此,卑职请求从另一个角度进行调查,请大人恩准。”

听完乔泰的讲述,狄公沉吟半晌,略略点头,说道:“这样也好,其实从张大人遇害和府衙离奇著火的那一晚开始,我就觉得确实有人是冲著李姑娘而来,只不过是在等待出手的机会而已。如今看来,这人的来历还真不简单。”

“是的,大人,卑职决定先从银铃入手,查出端倪。在这之前,卑职也曾经问过月影,是否知道银铃的来历,月影却说不知,之所以佩戴,也只不过是纯粹因为对过世家慈的一种怀念罢了。但是卑职却对此类物件颇有研究,凭本能觉得,此物非同寻常。如今又意外丢失,便更是佐证了卑职的推断。大人,您觉得呢?”乔泰征询的目光再次投向书桌后坐著的狄公。

“可以,一旦打听出它的来历,就立刻前来向我汇报。”狄公缓缓道。

乔泰领命离去。

狄公心不在焉地又拿起汗巾擦拭著自己早已经被汗水打湿的后背,心中却在苦苦地思索著脑海中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或许是上了点年纪的缘故,却一时半刻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深知这个名字是所有拼图中的最后一块,只有找到证据并证实这个名字的存在,那么,困扰自己多日的所有谜团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解释得通了。

此时,窗外的知了在枝头拚命地尖叫著,因为过于闷热,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炽热的阳光没多久就把书房靠门口的那块青砖地给晒得滚烫,府衙里养了不知多久的那只白色老猫本是在那上面趴著的,结果却被热醒了,紧接著便用一种近乎滑稽的姿势横著身子窜了出去,一头就扎进了书房外正对著的那块葡萄藤下,葡萄藤上结满了串串深紫色的葡萄,粒粒都已经有东珠般大小,长势煞是喜人,兴许是多少感觉凉快了许多,老猫这才又蜷缩起了四肢呼噜了几声,沉沉睡去。

狄公被老猫这突然而起的举动给逗乐了,想想自己此刻要是只猫那该多好,至少就不用操心眼前那么多烦恼事了。

突然,他嘴里来回念叨著一个‘猫’字,几番咕哝后,便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挥舞著双手大叫著跑出了书房,就像中了邪一般径直冲向位于后宅的自己的卧房。老家人狄福被眼前这一幕给吓了一跳,和身边经过的婢女小米面面相觑后,生怕自己的主人是被热糊涂了,两人便惴惴不安地一溜小跑跟在了狄公的身后,也向后宅奔来。

狄夫人和贴身侍婢春兰已经从山西老家探亲返回多日,此刻正坐在外屋纳凉,两人扯著家长里短的事,没料想狄公此时从府衙突然回来,狄夫人便有些诧异地站起身问道:“老爷,出什么事了?”

狄公没有回答,却只是挥手,表示无需为自己担心,嘴里结结巴巴地唤道:“夫人,那只‘猫’,赶紧帮为夫找一下。”说著,他伸手指了指里屋,那里是卧房,除了夜晚上床休息,一般平日里白天的时候就不会涉足。

狄夫人听了,不由得一愣,摇头道:“里屋并无猫儿啊,老爷,你是不是热糊涂了?”

狄公急了,嘴里嘟囔道:“为夫我说的是那把画著猫儿的扇子,是我的一个故友多年前在京师长安的时候,临别时作为礼物赠于我的,我记得给你看过的,你也很喜欢,就在我的那个樟木箱子里放著的,你没给我弄丢吧?要知道我箱子里的那些陈年家当可都是你帮我收著的。”

狄夫人此刻才终于恍然大悟,她伸手一拍巴掌,道:“哎哟,老爷啊,你也不早说,等等,妾身这就替你去取出来。”说著,狄夫人便撩开帘布进屋而去,没过半盏茶时分,便手捧一把纸扇走了出来,当面递给了狄公,道,“放心吧,老爷,你所有的东西,妾身都替你好好收著呢。”

狄公却仿佛并未曾听到狄夫人方才所说的话一般,只是顺势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神情专注地看著手中的折扇,似乎是在为自己寻找著打开它的理由,半晌,他终于深吸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右推开折扇,扇面上缓缓显露出了一只活泼的猫儿,三花,长得圆鼓鼓的煞是可爱,神情栩栩如生。扇面上的猫儿正在花园中扑蝶,而跳跃的姿势与方才那只葡萄藤下的老猫一般无二,扇子背面题词——狄兄惠存,落款为——万丰弟赠,贞观五年庚寅初秋。

直至此时,困扰狄公心中多日的一块石头这才终于悄然落地,他看著墨迹犹存的‘万丰’两字,当年临别时的一幕又一次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回想起前几日里月影递给自己那本札记时所看到的封面字体,依然是那么熟悉,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这两者分明就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半晌,狄公点头喃喃自语道:“果真是你,果真是你啊!”话音未落,却已然是眼前视线模糊。

2.

京师长安,大理寺牢房。

这里分为南北两个院落,把守森严,陈设完全相同,甚至于包括牢房中所配备的便桶和睡觉用的稻草都是一般无二,抛开房屋的朝向不说的话,几乎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了。

除了被分别关在这两个院落中的人,南面的院落,他们都能活著出去,而在这之前无非就是要付出一点代价,或是给银子,或者是挨板子,所以牢房里的人也相应地就会感觉轻松许多,他们每日里用完饭菜后,还会互相隔著牢门交流一番,轻的,说著出去后,自己官复原职的可能性,重的,则哀叹自己一旦案子审结后就会被发配边关,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家乡,就连这里的牢头,油水也是拿得最多的。

北面的牢房则完全不同,没有人说话,也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一个个就犹如孤魂野鬼一般。因为他们一旦被关进这里的话,那就意味著自己活著出去的可能性已经荡然无存了。

李义府呆呆地抬头看著那扇牢房中唯一的窗户,其实用‘洞’来形容才是最为恰当的。窗户离地两丈有余,也仅仅能容一只手通过,但是相对于牢房中的死气沉沉和阵阵霉味,偶尔能通过这扇特殊的窗户看一眼窗外碧蓝的天空,这或许对于死囚的心中来说,还能多少带来一丝希望。

死囚牢中还弥漫著一股刺鼻的臭味,不过没有人抱怨,因为被关在这里的人都快死了,犹如行尸走肉的躯壳,也就不会再计较那么多了。

自从那夜张德胜匆匆离开后,李义府就很清楚,如果豫王被害,那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而之所以会牵连到自己头上,无非就是因为自己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他虽然无法预计自己哪一天会倒霉,但是却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因为只有他死了,多年前那个可怕的雨夜发生在公主府中的秘密,才会被永远彻底地从人的记忆中抹去。

还有些人因为他的死方能真正睡得著,而不用夜半被噩梦惊醒。

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自己果真还是逃不了一劫啊。

想到这儿,李义府的脸上便露出了绝望的苦笑。苦苦思索这么多天,要说自己心中还有什么感到疑惑的话,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来对自己下毒手,对手到底在等什么?其实自己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把那晚亲眼所见的一幕公之于众,不也是因为手中没有详实得能够彻底说服人的证据?不过如今看来,这一切都已经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下决心除掉自己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过去曾经忌惮的人或者事,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而他,只不过是别人前进道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罢了。

想到那个名字,李义府的脑海中不由地闪过一丝阴影。

就在这时,由远至近,耳畔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他心中一凛,难道说这么快就要处决自己?想到这儿,便微微颦眉,虽然依旧一动不动地盘膝静坐著,但是心却止不住地狂跳了起来。

果然,脚步声最终在自己的牢房门口停了下来,应该是不止一个人吧,咣当一声,牢门上的大铁锁随即被人用钥匙打开了,紧接著便传来了牢头阿谀献媚的声音:“陈大人,您注意著点脚下……对,对……头上,头上小心别磕著了……”

李义府都没有转过身去,依旧盘膝而坐,因为他不用看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只是微微阖上了双眸,脸上的神情显得从容而又淡定。

陈风捂著鼻子,一脸的嫌弃:“这里怎么这么臭!”

牢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陪著笑脸哈腰答道:“回陈大人的话,这里可是死囚牢房,条件自然是不会好到哪里去的,您看……”

陈风厌恶地挥了挥袖子,接著,便在牢头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嘴里咕哝了句:“好了,你走吧,需要的时候本官自然会叫你。”

话音未落,牢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牢房里只剩下了李义府和陈风两个人。

“李大人,别来无恙啊!”稍微停顿后,陈风便慢悠悠地说道,他完全不用担心此刻的李义府会对自己有任何威胁,光是那副沉重的脚镣就已经让眼前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头儿寸步难移了。

李义府根本就没搭理他,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呵,我说李大人,都这时候了,你还这么死硬呐。”陈风冷不防碰了个钉子,不免有些悻悻然,道,“你也该清楚自己是为何进来的,对不对?难不成您老还指望著能出去?”

李义府微微皱眉,缓缓说道:“陈大人,难得你大驾光临死囚牢前来看望老夫,有什么话还是尽管说吧,无须遮遮掩掩浪费时间。”

“你……好,好,好,”咬著牙一连说出三个‘好’字后,陈风恼羞成怒接著道,“念著我们同殿称臣的情分,你又曾经是下官的恩科老师,下官此次可是冒著掉脑袋的风险诚心来救你,没想到你却不识抬举。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老东西,你要想不死,也容易,主人说了,只要你把当年大内方总管在出事前曾经托人交给你的一样东西拿出来,事情就一笔勾销,否则的话,不止是你将身首异处,你们老李家的后人也将以你为耻,淫人妻妾,与人通奸的你将会背上永生永世都不得翻身的骂名!”

“你胡说!老夫根本就没有做出此等下作的事!都是你们的蓄意栽赃陷害!”听了这话,李义府终于忍不住了,他怒火中烧,瞪眼朗声呵斥道,“方总管当年本就死得冤枉,老夫早就知道必定是死于你们这些恶徒之手。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察事’干下的都是些什么勾当,天理昭昭,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听了这番话后,陈风竟然没有恼怒,相反,嘴角闪过一丝阴笑,他点头道:“我说李大人,看来你的忘性还是挺大的嘛,这才没过去几年,就已经记不住了?要不要下官帮你回忆一下?”

“回忆什么?”李义府抬眼,冷冷地问道,“老夫确实是上了点年纪了,陈大人,麻烦你倒是说来听听无妨。”

“要是下官没记错的话,永徽四年二月末的丁卯日,下午申时过后,有人约你在大雁塔旁的天顺酒楼雅座喝茶,这个人,衣著打扮俨然就是一个皮货商,没有人知道他却是我们堂堂的大内总管方公公。他便衣亲自去见你的时候,手里头可是拎著两斤茶叶的,据说还是价值不菲的雨前龙井,是杭州府那头刚给宫里进贡的,先帝体恤方总管年老,又爱喝茶,便特地赏了他两斤,李大人你想想,多大的面子啊,方总管眼眉都不眨一下,转身就送给了李大人你。由此可见你们二位之间的交情非同一般呐。”陈风得意洋洋地缓缓说道,目光却犹如两把锥子,死死地盯著李义府,“想那方总管何等的身份,虽然是个奴才,却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为何要单独前来拍李大人您的马屁?还有,他为何不去您的府上,却偏偏兜了大半个京师长安城去了近郊的大雁塔附近?而最最主要的是,那用来装两斤茶叶的檀木盒子里,有一封信,或者说是半封信,下官觉得,李大人您可是聪明人,不会恰巧没看见吧?”

听了陈风的一番话,李义府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呆住了,脑海中嗡嗡作响。他当然记得那年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也一点都不奇怪为何陈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要知道在那个多事之秋里,朝廷的耳目遍布自己周围的每个角落,使得他无时无刻心中都随时萦绕著一种不祥的感觉,先是高阳公主出事,紧接著方总管离奇遇害,不只是自己,皇城内外里几乎每个人的心中都感到了惴惴不安,生怕灾难随时也会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陈风所提到的那封特殊的信,确实是方总管亲手交给他的,事后,自己也信守诺言未曾打开过。

记得方总管当初临走时,脸上所露出的诡异的笑容让他一时之间深感捉摸不透,如今想来,那笑容中却分明是透著一丝绝望,因为那时候的老总管已经深知自己深陷入了一个很大的漩涡,被人灭口也是迟早的事,所以,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他想到了在朝中尚且位高权重的老友李义府。

“李大人,杂家此次见您,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请好好保管此物。为了你的安全著想,杂家走后,请不要擅自打开这封信。也不要问杂家为什么。将来总有一天,会有人持著相同的信封前来找你,那时候,李大人,你终归会明白杂家的这番苦心的!”当年说这些话的时候,老总管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泪光。

可是李义府无论再怎么追问起,方总管却只字不提了。那次匆匆一别,事后没多久,果然便传来了老总管遇害的消息。

悲伤之余,李义府只是觉得,自己这是在替老友保管一件重要的信物而已,如果陈风今天不在自己面前特地提起这段往事的话,他或许还不会往这上面去想。

见李义府脸色虽显露异样,却仍然沉默不语,陈风心中顿时有了眉目,他转而笑嘻嘻地看著李义府,悠然地拖长了声调,道:“李大人,往日里你对下官还是照顾有加的,这一点,凭良心说,下官从未否认过,也不会不认这笔账,所以呢,今天特地跑来这地方看你,老大人,下官已经是做到仁至义尽了,这样吧,你只要说出那封信的下落,下官自然就会安排牢头对你好生款待,日日有酒喝有肉吃,也不用在这个鬼地方生不如死了,不知老大人意下如何?”

“然后呢?”李义府瞥了他一眼,淡然说道。

“那当然是在主人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了,到时候主人一开心就把老大人给放了,让你回家安度晚年,岂不是更好?”陈风见李义府的话语中有些松口,便更是起劲地喋喋不休了起来。

“那死了的侍妾又当如何处理?”李义府突然笑眯眯地问道,“还有王老太师那边,陈大人难不成有什么通天大法可以替老夫蒙混过去?”

“哎哟,老大人,这还不容易,不就是个小小的侍妾么,女人如衣服,不用太在意的。至于说王老太师那个老色鬼嘛,再给他找一个漂亮女子还不是小事儿一桩,老大人你说是不是?这年头,只要有银子,什么事儿不能办?”陈风满脸的傲慢与不屑。

“哦,是么?”李义府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口风却丝毫不露,只是挺了挺身子,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然后说道,“那陈大人你就能打包票你们主人真的能放过老夫?”

话音刚落,陈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干咳了几声,目光飘忽不定,咧著嘴笑道:“也不瞒老大人您,我们的主人到底是谁下官还不清楚。”

“此话怎讲,你的主人难道不是郭公公么?”李义府顿时来了兴致,他深知陈风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货,虽然为了升官而抱上了如今的大内总管郭公公的大腿,在‘察事’中混了个跑腿的小角色,但是有关‘察事’的主人却至今对外都秘而不宣,也就是说组织里只有郭公公才真正知道主人的现实身份。他想知道这传言是否属实。

果不其然,陈风一口就否决了:“老大人,你可别为难下官了,下官方才可是说得很清楚了,郭总管只不过是主人的代理,他哪有这本事掌权‘察事’,你说是不是?”

“原来如此。”李义府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他抬头看了看双眼紧盯著自己的陈风,慢悠悠地说道,“不过真不好意思,陈大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陈风紧张地注视著他。

“郭总管难道没告诉你吗?这封信现在并不在老夫的手里。”李义府嘿嘿一笑,双眼紧盯著陈风,道,“陈大人,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在哪?”陈风上身前倾,神情紧张地追问道,“快说,那封信现在到底在哪?”

李义府却显出一脸的无辜:“就在方总管死后没多久,宰相府里就失窃了,奇怪的是什么东西都没丢,偏偏就丢了那封信!”

“你,你胡说!”陈风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尖声嚎叫道:“你这老东西,到现在了,死到临头还不说实话!”

“别急啊,陈大人,你去京兆尹府查下当年的案卷记录就知道老夫是否在这里诓骗于你了,记得当时,老夫还是报了案的,虽然说京兆尹府那帮蠢货并没有最终破了这个离奇的案子,毕竟丢的,也只不过是区区一封信而已,但是呢,这也还毕竟是丢了的,你说对不对?”李义府嘿嘿一笑,眉宇间满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李义府并不蠢,此刻的他已经全然确信陈风野心十足,急功近利妄想讨好主子,将来有朝一日能取代郭总管在朝中的位置,因为自己府中多年来到处安插著‘察事’的内线这件事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自己那么重要的东西被盗,郭总管不需半盏茶的时分就能知晓,又怎会特地打发陈风来问。

再说了他更不会告诉陈风,自己不久前刚在府中见过当年的那个贼,虽然两人只打过一次照面,却已经足够确认就是那个人了。因为无论是身形还是体态,再加上脸上所流露出的痞子一般的笑容,这些种种和当年在书房中面对自己时所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说唯一有所区别的话,那就是对方似乎并未认出自己来,而且,他还是那么年轻。

想到这个重大的秘密如今或许已经到了狄公的手中,李义府不由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也顿时感觉轻松多了。

就连那抹停留在窗口的阳光,看上去也显得格外温暖宜人。

3.

米箩村中所挖出的遗骸都已经成了白骨化,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终于被如数运送到了杭州城郊外的一座土地庙中暂时安置下来。整个村子也再次被翻了个底朝天,确定没有遗漏后,县衙的差役这才撤离了村落,只留下里甲带上少数人看守。

烈日灼晒下,土地庙中弥漫著一股让人感觉窒息的恶臭,进进出出的差役和临时雇用的百姓都不得不用白纱紧紧护住口鼻,才能勉强在这糟糕的环境中继续逗留下去。

在土地庙靠东面的一侧,支起了一口铜质的大锅,下面炉火正旺,而锅内的水上下不断地翻腾著,显然已经煮开了有一段时间,这样一来,炉子周围的空气就更让人难以忍受了,只要稍作停留便浑身是汗。按照月影的吩咐,头上扎著汗巾,光著膀子的两名身材高大的衙役则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具遗骸分别放入锅内烧开的水中,直至骨头上的污物全都化去,这才依次取出,整齐地堆放在另一边晾干。

马荣皱眉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对身边坐在青石台阶上休息的月影问道:“李姑娘,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图么?”

“当然有,马大哥,这么做等会儿就能看出死者在临死前到底曾经经受过什么。”月影淡淡地说道,自从随身带著的银铃被人无端抢走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就常会坐著发呆,又似乎满怀心事。

“人都死了这么久了,你能确定这么做能看出来?”马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人会撒谎,但是人的骨头不会,哪怕肉都烂光了,骨头上的伤痕却永远都不会消失,这或许就可以说是骨头的记忆吧。”月影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出神。

马荣听了这话,似乎触动了自己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嗫喏了半天,喃喃道:“对了,李姑娘,前天我就想问你,那天晚上你为何只看了一下海棠花树下的泥土,就非常肯定里面被埋著尸体?”

月影听了,抬头瞥了一眼倚靠著柱子而立的马荣,轻声说道:“尸体在泥土中腐烂溶解过后,会产生出一种油脂一样的东西,呈现出黄白状,虽然会凝固,但是仔细闻的话,还是会有一种特有的腥臭味,那叫‘尸油’。而且,马大哥,你当时难道真的就没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马荣一愣。

见此情景,月影轻叹一声,喃喃道:“那几株海棠花树——它们长得格外茂盛,而这个季节里,是不应该的……”说罢,便站起身离去。

马荣听得呆了,前几日晚上那一幕便又一次闪现在自己的脑海中,月影说得一点都没错,按照季节而言,此时还只应是海棠花初开的时候,本不该开得这么茂盛,却又怎会想到这全都是因为树下的尸骸的缘故?想来,便浑身微微一颤,一股寒意油然袭满全身。

人体共有三百六十五节骨头,符合一年应有的三百六十五天的数目。男人骨头颜色灰白且形状粗大,而女人的骨头则相对较深,也较为细小,再加上骨盆所特有的形状,所以,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死者的性别。至于说那些未成年的孩童,每每触及更为脆弱而又发白的骨殖,月影的心中都会感到一阵惋惜。

月影跪在地上,逐一用细小的麻绳把骸骨穿好,然后用纸签编号并小心地在上面标明了名称,等做完这一圈后,身边的柴火堆已然熄灭,却依旧热浪灼人,汗水早就浸透了她的衣衫。

“需要我帮忙吗?”马荣柔声问道。

紧盯著手中的一块髌骨,半晌,月影头也不抬地吩咐道:“马大哥,带几个你的手下,在外院挖三处地穴,并排而立,长五尺,阔三尺,深两尺,地窖中用木柴炭火烧煅,以把地烧红为适度。然后除却明火,接著分别在每个地窖中倒入白酒两升,酸醋五升,以泼洒地面为宜,做完这些后,再分别找两个人各自抬一张席子,上面是一具骸骨,乘著热气抬入地窖,并用草席遮盖好,两个时辰后,等坑内地皮凉却后,拿去遮盖用的草席,最后把装有尸骨的草席扛出地面即可。”

马荣听了,感到有些头晕,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地面数十具已经整理好的骸骨,哀叹:“所有的都必须如此这般行事么?”

“不必,只需要这几具就可以。”说著,月影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和右手边的两张草席,“我已经查看过所有的骸骨,这几具可以算作是其中的典型,现在只是需要更进一步地验证我的结论。”她抬头看了一眼马荣,“但是马大哥,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不管这些都是谁做的,绝对不是一个人所为,也就是说,凶手不止一个。”

马荣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无声地点点头,便转身走出了土地庙。此时,炽热的阳光照得地面发白,空气中弥漫著一股烟火的味道。在门口的大榕树下,马荣愤然扯去了围住口鼻的纱巾,丢到一旁,这才仰天深深地吸了口气。耀眼的阳光晃得他几乎呕吐,胃里一阵阵地抽搐,脑子里却怎么也无法忘记那一锅翻腾的污水。

这,或许就是活人与死人之间唯一的区别吧。想到这儿,马荣便转身冲著几个站在门边的县衙差役吼道:“来人!”

做一个‘贼’,不只是要轻功好,更主要的是要有过人的记忆力。前者是为了被人发现时能够顺利地溜之大吉,而后者中所提到的记忆力,那用处可就大了去了。乔泰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一个没有好记性的贼是绝对配不上‘圣手书生’这个名头的。

所以,但凡是他乔泰看过一眼的东西,哪怕是闻过一遍的味道,他都能记得个八九不离十。

而当他终于打定主意自己下一步该去做什么的时候,也是从来都不会犹豫的。桌上的这张画,虽然与银铃上的特殊图案有著那么一些明显的区别,但也算是差不多了,足够让他发现一些被自己忽视了多年的东西。

走出县衙的大门,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乔泰径直来到了离府衙最近的一间中药铺,刚进门就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递给了店里迎上来的伙计,伙计愣了半天,抬头一脸狐疑地看著眼前这位显赫的主顾,刚想开口问个究竟,身边的老掌柜却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轻斥道:“还不快去干活,大爷想买什么就赶紧地给他配好,明白吗!”

伙计诺诺而去。而颇通世故的老掌柜则点头哈腰地陪著笑脸站在乔泰身边,东西配好后,店伙计捂著鼻子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给碾成了粉末,接著便进行过筛烘烤,腥臭的味道迅速弥漫了整间药铺,就连先前笑嘻嘻的老掌柜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刚欲开口哀求,乔泰却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摸出了一锭五两重的白花花的银子,顺手丢给了老掌柜,老掌柜见状,立刻笑逐颜开,似乎臭气也在中药铺里随之而瞬间消散得荡然无存了。五两银子足够抵上他半个月的店铺盈利,老掌柜能不笑么?终于,乔泰满意地拿著小纸包走了。看著他的背影,一脸委屈的店伙计忍不住凑上前对老掌柜说道:“掌柜的,这谁啊,这么凶!说到他配的,那些可都是一些……一些……”

老掌柜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嘴里咕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咱杭州县衙里的大红人,狄大人身边的贴身侍卫之一乔泰乔大人,你说官府的人来叫我们做什么,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就只能乖乖地去做什么?再说了,又不差我们银子!……不过啊,话说回来,他要配这些东西干啥?又不是当药材使。”

店伙计听了,耸耸肩,小声嘀咕:“掌柜的,这林子大了,啥鸟儿都有。估计就是冲著那味儿吧,有些人生来就是香臭不分的,所以有些怪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申时刚过,正是一天中最让人感觉慵懒的时节,乔泰脱下官服,换了一身极为贴合的湖蓝色丝绸圆领窄袖袍衫,足蹬同样颜色的软底靴子,腰间的白玉蹀躞上扣著一块腰牌,而上身的一侧对襟斜搭下来,这么一穿,整个人看上去显得精神多了。

初看见府衙的乔大人笑眯眯地出现在万宝赌坊的门口时,店里的青衣小厮早就已经在心中暗暗叫苦,却偏偏又不能在脸上流露出半点分毫的不乐意,生怕这位缠人的官差老爷对自己又来使什么绊子,便强作笑颜迎上前去,弯腰拖长了声调招呼道:“哎哟喂,我说呢,喜鹊一大早就叫个不停,快请进快请进,乔爷,今天来试试手气?保准能赢个盆满钵满!”

乔泰嘿嘿一笑:“少来这套,本大爷早就戒了,今儿个是特地来看你家奶奶的,万老夫人在不在?”

谁想青衣小厮脸上的笑容却变得僵硬了起来,他干咳几声,又冲著乔泰躬身做了个揖,道:“乔爷,对不住,您来的真是不巧,我们家大奶奶出远门了,最近都不在,啥时候回也不知道。”

“是吗?”乔泰双眼紧盯著青衣小厮,目光就像看著个贼一样,半晌过后,眼珠一转点点头,“好,那就麻烦小哥请转告你家奶奶,就说在下今夜戌时会准时再来拜访,至于说来的目的么,很简单,是来取一件七年前存放在她这里的东西。”说罢便转身扬长而去。

青衣小厮砸吧著嘴唯唯诺诺地应和著,直到乔泰已经走远了,方才哎呀一声醒悟了过来,瞪大眼睛嘴里咕哝了句:“这大半夜的戌时来找我们大奶奶干啥?还有,他怎么就能确定我家奶奶铁定就能回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却突然传来苍老而又阴沉的一声叹息:“阿七,你回去做事吧,我知道了,到时候等他便是。”

赌坊里依旧闹哄哄的,挤满了输红了眼的赌徒,自然空气也闷热污浊得很,青衣小厮却被这一声叹息给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头也不回,赶紧点头哈腰退出了帘布外。要知道对于万老夫人的吩咐,整个万宝赌坊里是绝对没有人会敢说个‘不’字的。

万老夫人缓缓顺著木楼梯走上了二楼,穿过走道推开木门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中带著浓烈的泥土腥味,抬眼望去,敞开的窗户外,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乌云密布阴沉沉的,眼瞅著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

随手扣好木门,万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来到茶几旁的竹榻上坐了下来,顺便把散落在耳畔的几缕白发夹到脑后,动作轻柔,面对著茶几上那枚厚厚的已经发黄生锈的铜镜,她沉吟半晌,摇摇头,似乎不忍心再继续看见镜中自己那已经苍老的容颜。她便把镜子正面用力盖在了桌面上,露出了镜子背面手工雕刻而成的一只飞舞的凤凰,凤凰栩栩如生,双翅扬起,而凤凰的眼珠上则镶嵌了两颗彩色的宝石。

盯著凤凰看了一会儿,万老夫人便果断地伸出右手向宝石摁了下去,不松开地向左一转,又连续向著相反的方向转了两圈,只听见轻微地咔哒一声响过之后,镜子后背竟然无声地弹开了,露出了一个隐秘的隔层,万老夫人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信封,复又关上镜面,把铜镜拿起,放回原处。

这封信里的东西,她多年前把它放进铜镜的时候早就已经看过了,而信上的每一个字,万老夫人也都记得清清楚楚。接下来所应该做的,却也是她早就想去做的一件事,只不过,在这之前,她已经犹豫了太久太久了。如今心中就有了几分后悔的味道。她知道留给自己来处理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关上窗户,她随手便把信封放在桌上,绕到里屋取出抽屉中的火折,点亮火折的那一刻,看著眼前这突然闪现的橘黄色的火苗,万老夫人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嘴里喃喃自语道:“都是冤孽啊,这样也好,彻底断了念想,一了百了!”

就在这时,耳后突然传来一阵恶风,速度飞快,并且还带著熟悉的腥臭的味道。万老夫人不由得一惊,却面不改色,她知道,自己此刻要么不管不顾径直点燃刚取出的那个信封,要么就是丢掉火折去躲避这突然而来的袭击。但是现在要命的是那个信封偏偏还在外屋的茶几之上。

窗户明明是关著的,现在却已经不知道何时竟然被谁打开了,大风夹杂著雨水拍打进了屋内。难道说,自己真的因为年纪大了,而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么灵敏了吗?

决定是在刹那间做出的。老太太利索地吹灭了火折,身子飞快地扑向外屋的茶几,在接触到茶几的那一刻旋即转身,愤怒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在背后偷袭自己的人。

而在这同时,万老夫人暗暗叫苦,因为茶几上已经空无一物,那个信封俨然已经到了对方的手中,定睛看时,身形闪动,做下这一切的乔泰已经又回到了窗台上,不顾身后屋外的大雨,正笑眯眯地看著万老夫人,身上所穿著的还是方才的那件湖蓝色丝绸圆领窄袖袍衫,显然,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万宝赌坊一步。

“声东击西?聪明!”万老夫人阴沉著脸,冷冷道。

“何必呢?做生意是要讲究信用的。万老夫人,你今天毁了我乔某人的东西,那传将出去,江湖上日后你该如何做人啊,就不怕被人砸招牌么?”乔泰慢悠悠地说道。

“要是再年轻个十年二十年的,你这臭小子就绝对不是我的对手!”万老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哎呀哎呀,别动气,都多大年纪了,您老就不怕动气伤了身子骨?”说著,乔泰晃了晃手中的信封,小心翼翼地用早就准备好的油纸包了,随手揣进了怀里,接著便神情慵懒地直了直腰,双手一拱,自言自语道,“真是年岁不饶人啊,都多久没当贼了,手脚也变硬了。老夫人,信呢,我乔某人可拿走了,今天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看在你帮我兄长保管这么多年的份儿上,我就不给你说出去了。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万老夫人的身上已然失去了最初的优雅,她气急败坏地一跺脚,认准自己刚才肯定是走神了,也或许是因为那熟悉的腥臭的味道,便心中一动,伸手指著乔泰,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皱眉问道:“等等,方才,你这臭小子给我发了什么暗器?……还有,还有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用……怎么会用……难道你也是‘察事’的人?如果不是的话……或者说,你是他?……不可能的,你们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这番话看似有些语无伦次,乔泰听了,脸色却顿时变了,变得就犹如死灰一般。他阴沉著脸,缓缓伸手取出怀里从不离身的那杆玉笛,晃了晃,冷笑道:“万老夫人,你应该认识这杆玉笛吧,对吗?要是在下没记错的话,这是你梦寐以求都想得到的东西,以前,你认为是在下偷来的,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是在下兄长在临终前亲手给我的。因为它不止价值连城,同样也是一杆极好的防身武器,方才的银针就是我用它发出的,我知道我杀不了你,因为你虽然年岁大了,但是功夫却还在,想要杀你就没那么容易的,所以我只是试探而已,也不让你毁了这封信,不过呢,多谢你终于在无意中告诉了在下到底是谁杀害了我的兄长。”

“不可能,这不可能!”万老夫人面如死灰,就像见了鬼一般盯著乔泰,却嗫喏著嘴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老夫人,你知道吗,江湖绿林道上的贼要想扬名立万,他就必须得学会两样本领,其中之一,是‘跑’的本事,而另一个,则是过目不忘的记忆。方才你所闻到的味道,这辈子,是在下第三次闻到了,第一次,多年前于在下那死去的兄长身上,而第二次,前不久,就在那个叫梨儿的可怜婢女的尸首之上。这种阴损歹毒的毒物,在江湖上已经消失很多年了,我只不过是凭著记忆混合出了这种味道而已,是用来吓唬人的,同时也是一种诱饵罢了。真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用这种毒物害人,而且看来还是老熟人了,难道不是么?”

“你兄长……他到底是谁?”万老夫人一改往日的沉稳,仔细打量著面前的乔泰,目光中渐渐地闪过一丝恐惧,颤声问道,“等等,你,你易容了……不对,你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当然不是。”乔泰桀然一笑,几乎是从牙缝中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四个字,“绝影书生。”

“不,不可能,你胡说!绝影,绝影我很了解他,他分明就没有兄弟。”万老夫人果断地一口回绝道。

乔泰双眉一挑,目露杀机:“看,我猜的没错,你果真认识我兄长。”

“‘绝影书生’的名号十年前在江湖上可是尽人皆知的,心狠手辣,在他手下绝对不会留活口,他不只是易容术绝世无双,同样轻功绝步天下,但是……”万老夫人语速飞快,似乎是在梦呓,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用再费心思了,这些我都知道。”乔泰凄然笑道,“依照我兄长高傲的本性,他当然是不会告诉杀手组织中的人他有一个当贼的弟弟。那样会让他感觉很丢人,你说对不对?”稍微停顿后,他却又换了一种冷冷地语气,接著道,“又或者,我兄长只是不想我那么快就像他那样被你们这些组织的叛徒,‘察事’的魔鬼给活活害死罢了!”

“胡说,我没有害死绝影!那事儿不是我干的。”万老夫人突然抬头看向乔泰,眼神变得冰冷了起来,“不对,七年前是绝影把那封信放在我这里的,你又是怎生知道的?”

乔泰长叹一声,喃喃道:“其实,在下当初请老夫人你寻找那两条活物之时,心中就已经起了疑心,只是并不清楚杀手组织剩下的人到底去了哪里,又怎么会突然绝迹于江湖。那天我接到飞鸽传书说兄长危在旦夕,赶到之时,兄长已然奄奄一息,在他紧握的右手中,我发现了这两条毒物,只不过已然吸饱了人血而死去,但是仍然腥臭不可闻,兄长拼劲最后的力气把它们用内功碾碎,然后告诉我,是用这个东西的人毒死了他。而这人,因为生怕报复,必将遁迹于江湖。他还告诉我,有一样东西,非常重要,他也是无意中得到的,就存放在组织中一个非常信得过的朋友那里。只是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就故去了,但是在下却知道,”说著,乔泰犹如锥子一般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万老夫人,“组织的标记就是星月图案,都分别被纹刻在左肩之上。为了寻找这个组织活下来的人,在下不得已才入了六扇门。”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老婆子我曾经就是其中一员的?”万老夫人语气低沉,躬身说道。

乔泰乐了,伸手一指万老夫人穿在身上的衣裙,道:“在下当然懂得礼数,不会看到你的左肩,但是您的仆役却可以看到,尤其是每日伺候你沐浴更衣的那些年轻丫头们。而这个世道,是没有什么用钱买不到的,当然了,除了人命以外,不过在下想知道的,就只是一个小小纹身而已,也无伤大雅,你说对不对?”

万老夫人听了,气得脸色发青,却浑身僵硬地站著,始终都一言不发。

“至于说今晚,在下只不过是打了个小小的赌而已,结果呢,当然是在下赢了。”说著,他伸手一指万老夫人,一字一顿地接著道,“你就是当年的杀手组织成员之一,也是我兄长绝影书生在这个世上除了我以外最信任的人。你之所以什么都知道,其实也只不过是因为昔日的杀手组织在江湖上接了很多笔见不得人的生意,自然也就知道很多个不该被人知道的秘密罢了。”

“这封信嘛,在下确实是不知道兄长为何会如此器重,以至于托付于你,或者说他当初的被害也和这封信有关?”冷不丁地问出这个问题,万老夫人听了,身子一颤,不由得顺势跌坐在了椅子之上。

“在下查看过他除了中毒以外的致命伤,是在后背,显然是被人突袭的,而那人,应该是他非常信任的人,但就是这么个他非常信任的人,竟然在对他痛下杀手之后,不放心,还下毒,用这种绝迹江湖多年的吸血毒物活活咬死了他!”不知何时,乔泰的目光中已然渐渐盈满了泪水,“那个人,你应该很熟悉的,对不对?我兄长当时的功夫,如今江湖中能让他几招之内就毙命的,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半晌,万老夫人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没多久,笑声却又突然戛然而止,她转而冷冷道:

“你是个贼,独步天下的贼,却又不自己来偷这封信,还费这么多扣杀来演出一场戏,难道还怕我这老婆子杀了你不成?”

乔泰摇摇头,嘿嘿一笑:“我才没那么蠢呢,不这么试探你的话,又怎么会知道那封信竟然会藏在那么隐秘的地方。”

“那你知道这封信中写的到底是什么吗?”万老夫人突然问道,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定,“如果你知道的话,你或许就不会想拿这封信了,而你也会明白,把它烧掉是最好的结果了。不然的话……”

“不然什么?”乔泰歪著头问道。

“不然的话,从这封信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开始起,我想也就是到了无数条生命将会为之而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说完这些话,万老夫人抬头再看乔泰时,双眼的目光冰冷而又充满了杀机。

乔泰听了,心不由得一颤,片刻迟疑过后,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却转身从窗口一跃而下,身形晃动,瞬间便消失在了屋外瓢泼的大雨之中。

万老夫人突然清醒过来,她猛地上前几步扑向窗口,刚欲开口大叫,茫茫大雨之中,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乔泰是个贼,而且是个非常出色的贼,来无影去无踪的,这本就一点都不奇怪。万老夫人懊恼地长叹一声,片刻却又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她默默地关上了窗户。

该来的还是会来,谁都无法挡住的。

窗外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因为突然而起的大雨变得有些慌乱,远处薄雾升起的湖面上,点点船帆若隐若现。

4.

大雨倾盆而下,泥泞的官道上,一骑骏马冒雨飞驰而过,马上的骑手头戴官帽,身穿大红的千牛卫官服,足蹬棕色牛皮靴,腰悬千牛刀,背上背著一个牛皮背袋,眉宇间神情疲惫。来到杭州府城下,见城门已闭,千牛卫亮出腰牌叫开了城门,等问清楚府衙的具体位置后,便打马扬鞭继续向府衙的方向飞驰而去。

待来得府衙门前,跳下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夹杂著京城派遣来的千牛卫使者呼叫开门的声音。

片刻过后,老家人狄福匆匆穿过府衙走廊,等不及通报,便一头扎进了狄公的书房,嘴里哆嗦著,躬身做了个揖,道:“老爷,京师来了个千牛卫使者,说有要事要马上见老爷。”

狄公一皱眉:“人呢,现在何处?”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宏亮的嗓音:“卑职张长水,见过狄大人!”

狄公仔细一看,来者是个禁卫武官千牛备身,身高两丈有余,身材魁梧,面容黝黑,虽然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雨水打湿,但是却仍可看出是个身手敏捷且武艺高强的人,而京师唯一能调动千牛卫的就只有武皇陛下一人,平日里宫中传旨则另有内务省宦官处理。想到这儿,狄公心中不由得一惊,头皮有些发麻,难道说京师又出事了?不禁暗自叫苦不迭。

见对方依旧保持著躬身施礼的姿态,狄公便微微欠身,摆了摆手,道:“无须多礼,起来说话。”

“谢大人。”张长水朗声道,旋即站到一旁,垂手而伺。

“不知张备身此次前来有何要事要告知本官?”狄公开口问道。

张长水闻声左右看了看,神情有些迟疑却并未马上开口。狄公顿时明白了,便冲著老家人狄福点点头,小声吩咐道:“你先在门外守著,走的时候替我把书房门关上。”

“是,老爷。”狄福诺诺而去,退出了书房,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房门关上后,张长水这才伸手解下自己一直都绑在背上的牛皮背袋,走到狄公面前,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著高举过头顶:“大人,这是数日前上官大人令卑职星夜赶来亲手交于您的一份要件,请您过目。只因沿途黄河泛水,一时找不到渡船,故此卑职来迟了两天,请大人恕罪。”

“何罪之有,张备身你也已经尽力了,本官一切都心知肚明。”狄公一边说著,一边打开牛皮背袋,取出里面卷起的一张画纸,摊开看后,却不由得愣住了,半晌,抬头看著张长水,狐疑道:“张备身,本官问你,此为何物?上官大人是否另有言语嘱托与你?”

张长水答道:“大人,此画乃上官大人亲笔所作,画中的女子……乃是一具尸体。”

“你说什么……尸体?”狄公惊愕地跌坐回了椅中,半晌没回过神来,他确实已然看出画中女子姿态的异样,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罢了,嘴里喃喃道,“哪来的尸体,张备身,快快把事情原委悉数告知于本官。”

“是,大人。”张长水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抬头看著狄公,这才简明扼要地把前几日京师中宰相府内所发生的杀人案件以及如今被关押在大理寺死囚牢房中的李义府的近况和画的来历都逐一告知了狄公。最后颤声说道:“大人,在这件事上,卑职本不该说太多的话,但是毕竟李大人曾经有恩于卑职,”说著,他双膝一软便跪倒于地,向上叩头道,“狄大人,卑职斗胆,恳求你救救身陷囹圄的李大人,李大人是个好人,卑职相信李大人他绝对不会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来的。”

狄公听了,却半天都没有吱声,只是双眼紧紧地盯著面前的这幅诡异的画轴,在先前,他早就听闻过上官婉儿不只是从小聪慧过人,绘画技艺更是炉火纯青且远胜于宫中的画师,狄公的目光在画中女子冰冷的身体线条上缓缓移动著,不禁感到后脊背阵阵地发凉,有种感觉自己此刻就像在现场一般。他却也不得不佩服李义府的过人之举,因为这招看似不可理喻的险棋其实就是在那种状况下他唯一脱身的机会。而这幅画严格意义上来说,李义府并不是想给他狄怀英看的,这个世上相信也只有一个人才能真正看懂这幅画。想到这儿,狄公便重重地出了口气,抬头看著一脸惶恐的张长水,缓缓道:“张备身,此事本官已经明了,你先在府衙住下,待本官会同李仵作得出结论后,你届时再带著结论返回京师,不知意下如何?”

“一切谨遵大人吩咐。”张长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土地庙,好不容易等来骤雨初歇的时分,阴沉的天空中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出现了一道绚丽的晚霞。两堆篝火燃起,人来人往,湿漉漉的土地庙内场院上顿时变得热气腾腾。方才突然降临的一场暴雨,使得马荣手忙脚乱,不得不命人临时扯了土地庙供桌上的两匹幔帐前来遮盖住依旧滚烫发热的地窖上方,两人面对面扯住幔帐,生怕雨水把好不容易给挖好的地窖给冲垮了。幸好当初建庙时为了图省钱,所用的幔帐上的染料都是当地百姓自己用鱼油漂染,含油脂高,故此在防水上所产生的效果还是很让人惊喜的。

雨停了,天色已晚,篝火燃起的时候,地窖的温度也终于降了下来。月影示意衙役分别抬出三具尸骸,依旧分别摆放于簇新的芦席之上,等其变凉。在这期间,月影吩咐几个衙役前往最近的市集之上购买来两把红油纸伞和其他一应之物,包括墨汁和棉絮。等这一切都备齐后,月影打发走了帮工的衙役,只在内场院中留下了马荣和一个随从,道:“今晚就委屈二位了,因为一来人多了也不好,二则剩下的事别人也帮不了我多少,而你们二位则是帮我逐一记录下骸骨上的伤痕,最后我会教你们绘制成图,骸骨名称可分别列为甲乙丙三个字,注意,你们可别记错了。”

马荣知道手下的这帮衙役看似孔武有力,却没有几个真正会写字的,便只能苦笑著点头,双手抱拳道:“任凭李仵作差遣。”

月影淡淡一笑:“还有要问的吗?”

身旁的随从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颇为好奇,便忍不住开口问道:“李姐姐,请恕我斗胆,你用这些零碎玩意儿就能看出骸骨上的伤痕?还有能分辨出是死前和死后留下的吗?”

“当然可以了,你们就等著瞧吧,”说著,她伸手指了指屋檐下方才命人从土地庙中取出的一张破桌子,外加方凳,还有临时找来的笔墨砚台,镇石下压著几张纸。

见状,马荣也深知自己是躲不过了,便更是对月影的所知所学起了几分好奇心,随即点头对身边的随从道:“好吧,趁现在天色还未全暗下来,不想忙个通宵陪这些骨头过一晚的话,那就赶紧干活。”

看著马荣来到桌边坐下后,熟练地拿起笔,月影的脸上复杂的笑容转瞬即逝。

父亲留下的札记中记得很清楚,但凡是生前所遭受过的打伤,红油伞遮盖住骸骨的时候,就会在上面明显看出有红色纹路和淡淡的血荫;如若骨头有断损,而接续的两头都在红油伞的映衬下出现血晕色的话,那就意味著是生前折断。如果遇到损伤部位呈现出发白颜色的骨头,则需要用生油灌注。大骨头有缝隙,小骨头有孔,等油灌满溢出时就擦干,再面对亮光处照看,有损伤的地方油流到了自然就会停住不动,呈现阴影,明亮的地方就没有损伤。

如果因为尸骸被埋葬的时间过长,以至于骨殖完全变成灰白色,无法用肉眼辨别,则需要用新棉絮轻轻擦拭骨头表面,遇到损伤的地方,必然就会把棉絮牵扯起来,如果骨头折断的,其色泽在骨断的两头,回看骨折的地方,辨别芒刺是向里亦或者向外,被殴打骨折的,芒刺向里,反向则是自身折断。

月影心中默念著札记上的每一条要点,这些她都已经悉数稔熟于胸,如今终于有个机会能逐一在现实中验证父亲多年工作所得出的结论了,她的心中未免波澜起伏。伸手拿起一具尸骸中的头颅骨,月影专注地看著,手指在上面一寸寸地抚摸,时不时地拿起对著身边的篝火,让火光透过骨头的背面,希望能借此更清晰地分辨出头颅骨所受到的打伤的来源。

土地庙中除了篝火燃烧所偶尔产生的噼啪声外,几乎悄无声息,年轻的随从实在难以忍受这种特殊的寂寞,便不由得显得焦虑不安了起来。

“你怎么了?”正在等月影继续报出骨头打伤检验结果的马荣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便微微皱眉,转头小声问道。

随从赶紧躬身道:“马大人,卑职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马荣道。

“谢大人,你看,咱们的李仵作是个女的,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而寻常人家如此妙龄的女子最在意的无非就是一些针头线脑的玩意儿,但是咱李仵作却单单对死人骨头感兴趣,马大人,您说,这会不会是因为李仵作年幼时曾经受到过什么刺激?不然的话,这样的心理压力是完全克服不了的,尤其,尤其是个女人,你说呢?”年轻随从压低嗓门凑近马荣的耳边嘀咕道。

马荣刚想驳斥,突然心中一动,转而问道:“你这小子,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随从嘿嘿一笑,双手来回搓著,神情有些尴尬:“马大人,也不瞒您,确实事出有因,只因卑职有个本家侄儿,比卑职只小了两岁,小时候贪玩,无意中掉到村里的小河里,淹的快半死的时候才被人救了上来,差点就因此而见了阎王。你猜后面怎么了,我这本家侄儿几年后就得上了一种怪病——不能碰水,也不能离有水的地方太近,不然的话就会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神情紧张。没办法,后来家人就托亲戚把他给送到幽州府去了。”

“那现在呢?人没事吧?痊愈了吗?”马荣诧异地问道。

“现在的话,应该是去世了吧,对吗?”月影突然站起身,手里捧著一枚头颅骨,径直就向马荣和随从所在的廊下走来。

年轻随从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结巴了半天,支支吾吾道:“李姐姐……你,你怎么会知道?”

月影突然把头颅骨直接地放在桌上,惊骇之下,马荣和年轻随从本能地往后一退,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大小姐突然又有了什么异想天开的主意。

“你们怕什么,人都死了,我之所以拿过来,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这上面的打伤,非常有意思。”月影道,“对了,你的本家侄儿,我想他并不是死于小时候的落水事故,或者叫‘癔症’了啥的,我不管你们怎么定论,反正肯定不是死于这两个原因,方才我听你提到的症状,明明是被疯狗咬了,中了丹毒,因为没有被及时发现和得到医治,所以才会最终病发身亡。”

看月影话语中讲得甚是随意,马荣有些不太相信,便转头看向身边站著的年轻随从,道:“是不是……真的?”

“马大哥,看我是否说的属实,你只需再问他两个问题,第一,是不是在落水事件后差不多十年左右才发生的事,第二,在他临死前是不是曾经发狂,并且想咬人?”月影头也不抬地问道,目光却仍然专注地看著手中的头颅骨,就像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年轻随从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著月影连连叩头,神情激动,颤声道:“李姐姐简直神了,卑职的本家侄儿确实是在他事发十一年还差一个月的时候去世的,卑职之所以记得这般清楚是因为他去世的日子恰恰是在中元节后的第二天凌晨天交五鼓时分,当时卑职姑母还为他请过驱鬼的神婆,可惜都不管用,卑职姑母说直到他去世前整个人才略微清醒些,不过不到半盏茶时分就咽了气,大家都认为是中了邪,事情原来如此啊!”言罢,早就涕泪横流抽泣了起来。

月影见状,长叹一声,摇摇头,道:“如若早些发现,或许还能有救,只需烧热的白酒调和苏合香丸灌入口中,并用大量水冲刷伤口直至肉发白,然后及时服用药物,应该还有五成的把握,要知道这种丹毒一旦顺著血流满全身的话,当时或许没事,但是发病之日最长可达十多年之久,而发病时的症状就是我方才所说的分毫不差,现在想来,好端端的一条人命,也真是可惜了。”

马荣听了,也不禁唏嘘不已,却又就此对月影的聪慧更多了几分敬佩。在安慰了一番年轻随从后,便接著问道:“李姑娘,这颅骨,又让你想到什么了?”

月影认真地看著马荣,道:“颅骨和其他骨头不同,受到外伤后,骨头会呈现出青色,骨折的地方也会有淤血,马大哥,你现在告诉我,这个颅骨顶端共有多少个伤痕?还有,最致命的是哪一个?”

马荣愣了半晌,摇摇头,苦笑道:“别笑话在下这一介武夫了,看上去都是一片黑乎乎的,恕在下眼拙,实在是看不出来。”

“好吧,”月影眨了眨眼,“也确实为难你了,这个颅骨上前后左右总共有四处明显的伤痕,均为小圆形,是被人用脚尖踢的,但是并不致命,只会让人失去抵抗能力,真正致命的伤口在这,”说著,她伸手指了指头颅骨顶心的位置,道,“你仔细看,是不是有个不同寻常的小孔?”

马荣和年轻随从赶紧凑上前一看,见果真如此,便点点头,道:“确实,一个小孔,孔边缘发黑,但是却并不大,难道说……?”

“那些黑色是凝固的血迹,已经渗透入骨,说明造成这处伤口的时候,人还活著。”月影冷冷地接著道,“而且这处伤痕直接贯穿了脊椎骨直至尾椎骨,所造成的后果就是人死后可以保持坐著的姿势。”

“坐著?这又是为何?难道只是为了吓唬人?”年轻随从忍不住插嘴道。

“别的我不清楚,但是正常的人,死后,浑身会发软瘫倒在地,身体是没有支撑点可以支撑的,而死于这种手法下的人,却会坐著不倒。”说著,月影抬头认真地看著马荣,“马大哥,这个孔中应该还有一样东西,但是却被当场就拿走了,我想,应该就是凶器吧。还有就是,我之所以专门给你看这个头颅骨,是因为这位死者是米箩村所发现的所有死者中身体最为强壮的一个,所以在他身上的打伤也就特别多,头颅骨上的脚尖踢痕是足可以让他晕厥吐血的,但是最后却要来这么一手,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可以说,他是被活活钉死的!而这同样的伤痕,”月影突然停下不说了,伸手朝后一指,这才幽幽叹了口气,“在这里的三十九具尸骨中,一半以上的身上相同位置都可以看到,由此可以判断出这种凶器速度飞快,而且非常坚硬……”

马荣突然皱眉,道:“坚硬到可以穿透骨头?”

“脊椎骨本身就是中空的,平时由我们自身的筋脉支撑。而其中几具骸骨上,第三和第四节脊椎骨所在的位置被异物意外戳穿了,并不像后面的这些仔细,贯穿而过,但是我逐一比对过,这样失败的例子没有几个,后面的,就是非常顺利了。马大哥,你要知道人身上最硬的部位其一是牙齿,其二是骨头,但是头颅骨顶心却是最脆弱的,凶器准确无误地从头顶而入,穿透尾椎骨而出,少说也有两丈长吧,且非常柔软却又不易断裂,材质应该类似于你腰间的独龙鞭。”月影伸手轻轻抚摸著头颅骨上凹凸不平的表面,稍后又说道,“而且这个死者身上所受到的伤痕是所有发现的死者中最多的,我想,他应该是想保护所有可怜的村民吧,虽然最终遭遇了不测,但是至少他尽力了。他的腿骨、手臂几乎都有被折断的痕迹,……不管他是谁,他死前真的是尽力了。”

“剩下的至少有七具尸骸,都是妇孺,打伤不多,也没有骨折,但是骨头发黑,牙齿根部微微发蓝,这显然是中毒了,”说到这儿,月影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究竟中了什么毒,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很快就被制服,而且死于中毒。”

话音未落,年轻随从恍然大悟道:“姐姐,卑职记得很清楚,因为抬尸体的活儿卑职也参与了,那时候就觉得有几具尸骸上有种怪异的臭味。”

“那是尸臭吧?”马荣双手抱著肩膀,歪头皱眉问道。

月影摇摇头:“不,在泥土中埋了这么久的尸骸,异味是有一点,但是尸臭不会那么厉害。等等,我记得前几日检验梨儿尸体的时候,她的牙齿根部也是微微呈现出一种深蓝色,就像漂染过一样。但是我知道她是中毒了,只是没有发作那么快,后来腹部又受了很严重的刀伤,导致体内大出血而死,而先前也曾经说过梨儿为了寻找柳氏来过这个米箩村,难道说,那个杀害村中妇孺的恶徒如今还在米箩村内?以至于无意中撞破真相的梨儿也难逃此劫数?”

“或者说根本就是那个‘柳氏’有问题?不然的话为何我们几乎对整个米箩村都已经挖地三尺了,登记在册的失踪村民的尸骸都如数找到,却偏偏没有找到她的尸体?难道说她根本就是活著?”年轻随从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听了这这番话,一旁马荣的脸色却顿时阴沉了下来,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那晚在月光下飞奔的红衣女子背影,那一刻,在场的他并不否认自己几乎就喊出了眉儿的名字,但是如今想来,那背影却是如此的诡异,就好像一切都是一个早就设定好的局一般,引领自己找到了被埋葬了多年的可怕秘密。

当初找到眉儿时,马荣也曾经怀疑过她为何会在自己面前变得如此之冷静,但是不管如何劝说,眉儿却终究都未能正面回应过自己心中的疑虑。

难道说,眉儿真的变了?马荣心乱如麻,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庆幸在米箩村的那晚,自己还好没有直接大声叫出眉儿的名字,因为如果她当时就回应自己的话,那他就会更感到无所适从了。

要知道窥探到他人秘密的感觉是非常痛苦的,尤其是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时候。马荣想到这儿,忍不住长叹一声,嘴角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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