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空螺壳

第37章 空螺壳开始退潮的时候，海风转冷，大人们开始招呼自家小孩回去了。

哈利跑得满头是汗，拎著他的小拖鞋跑回来，脚上沾满了砂砾。

“梅！”他一屁股坐下，挨著梅维斯，“好热噢！”

梅维斯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再拿毛巾给他把身上的汗擦干净。

“玩得开心吗？”

“嗯！约翰和我约定明天来堆城堡！我要买小桶和小铲子，”哈利翻找包里自己的零钱包。

“好，待会在商店那里买，可以吗？”

“好——”

“饿了吗？”

哈利摇头，他还舍不得走呢。

“那我们去捡海螺怎么样？”

“好！”

梅维斯把毛巾叠好放回包里，帮他把外套穿上，牵起哈利的手："走，退潮了，礁石那边会有好东西，要去吗？"

“走！”哈利蹦蹦跳跳地跟著梅维斯往沙滩一侧的礁石区走。

退潮后的礁石区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被海水盖住的石头都裸露出来，黑褐色的礁石上覆著一层滑溜溜的青苔，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打滑。

礁石之间的低洼处还有小水洼，水面平得像镜子，倒映出橙红的天空，里头还有小鱼在不慌不忙地游，小小的海螺吸附在石头上。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味道，哈利吸了吸鼻子。

梅维斯说："小心脚下，青苔很滑，扶著我的手。"

哈利紧紧抓著梅维斯的手，一小步一小步地在礁石上走，眼睛却不老实，四处张望。

"梅！" 他忽然蹲下来，指著一块礁石的缝隙，"这里有一个绿色的东西！"

梅维斯凑过去看。

礁石缝边吸著一枚海螺，比哈利的大拇指大一点，圆锥形，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颗粒状突起，通体呈现一种特别的墨绿色。

“哇，是一个还活著的小海螺！你瞧！它伸出小触角！”

“哇，它赶著回家吗？”哈利抱著手蹲在那，观察那枚慢慢挪动的小海螺。

“是的呢，我们让它安静回家吧，”梅维斯捡起一枚空海螺，"哈利，你瞧。"

哈利凑过来，顺著梅维斯的手指看过去，梅的手里躺著一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圆锥形的海螺壳，壳面上布满了彩色的花纹，橘红色的条纹，其间点缀著奶白色的斑点，一圈一圈绕著螺壳往上蔓延。

"哇——" 哈利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它好漂亮！"

"我记得它是钟螺，"梅维斯说，"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对吗？"

哈利把脸凑得很近："是谁给它画的花呢？"

"我猜是海螺们自己开了个绘画班，唔——每周三上课，还配茶和司康饼。这个钟螺一看就是班里的优等生，你看它的花纹多整齐。"

哈利咯咯笑：“梅说假话。”

梅维斯将海螺递给他，哈利举起海螺迎著阳光看，漂亮的花纹，凹凸不平的粗糙触感，和之前遇到的小海螺一样有一个小口，是它们的房门吗？

哈利将眼睛凑到那个小小的房门口往里瞧，里面空荡荡。

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越来越慢，然后停住。

海风大了一点，把旁边的小水洼吹皱，里头橙红色的天空碎成一片一片。

“梅，海螺里没有、没有了，它出门了吗？”哈利的嘴耷拉下来了。

梅维斯听懂他在讲什么，哈利实在是一个过于敏感又聪慧的孩子，更何况他实在太早经历这场教育了。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海风把她的鬓发微微吹起。

”我也不知道，或许它搬家了，“梅维斯说，“又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梅维斯笑著说，“它去下一场冒险了。”

“冒险？”哈利眼里流露出困惑。

“是的，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哈利难得显出一些固执，他捧著那个空海螺，表情拧著，分明是有些难过的。

“它死了，是吗？”哈利低声说。

梅维斯柔声说：“是的，这个海螺壳的主人或许是死了。”

“它也变成星星了吗？”哈利的嘴角耷拉下来，他不想拿著这个海螺壳了。

梅维斯决定换一种方式向他解释：“哈利，亲爱的，看著我，不要害怕‘死亡’这个词好吗？”

哈利眼圈还是渐渐变红，扯著一点哭腔：“我不喜欢它。”

梅维斯将哈利揉进怀里，轻轻晃呀晃：“这是很正常的呀，我也不喜欢它。”

“他们都不见了，不要我了……”哈利埋在她怀里小声说。

“不是这样的，哈利，”梅维斯摸摸他的头，“他们也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不要害怕死亡，它是我们的一部分，my dear。去世就是身体不再活动，不能说话和呼吸了，之后——你想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不想。”哈利把头往她怀里藏。

“别这样，好吧，我说咯！之后没人知道。”

哈利动了一下，沉默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没人知道？”

“唔——有人说他们变成星星了，没法说话，有人猜他们跑去冒险了，还没有完成冒险呢，在我的家乡，也有一种说法，说人的身体就像一件衣服，衣服穿著穿著就旧了，没法穿的话人的灵魂就会离开身体——”

“他们去哪呢？”

“有的人会换一套衣服穿，有的人会因为放心不下自己的亲人，留在亲人身边，陪著亲人长大。”

“可我看不到他们。”

“灵魂用我们的眼睛是看不到的呀。”

“那要怎么样才能看到呢？”

“用这里，哈利，”梅维斯指著他的胸口，“如果你想起你的爸爸妈妈，这里就热热的、暖暖的，就说明他们就在你身边呀。”

哈利捧著自己的胸口，那颗空螺壳连带著硌在皮肤上，有些疼。

“他们在我身边。”他呢喃，那双眼睛重新变成剔透的绿翡翠，“我想梅的时候，这里也热热的。”

梅维斯眼神更柔了，她亲亲他的额头：“说明我也在思念你。”

她从哈利手里拾起海螺壳，观察四处的小水洼，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带著他蹲下：“你瞧。”

哈利瞪大眼，悄声说："这个螺长脚了。"

水洼边有一个橘色的钟螺，壳的前面伸出两只小小的钳子，还有几条细细的腿，正横著悉悉索索地遛达。

"这是寄居蟹，"梅维斯说，"它住在螺壳里，那个壳不是它的，是它捡来的房子。"

哈利又沉默了。

梅维斯继续道：“你瞧，海螺留下了壳，小寄居蟹找到了家，重新带著它开始探险，对吗？”

哈利盯著那只寄居蟹，寄居蟹当然不会回答，它挥舞著钳子，继续横著走。

"它会带著海螺去好远的地方，因为它有好多腿，对吗？"

“是的，它能带著海螺去更远的地方。”

寄居蟹爬到水洼的另一边，钻进一块石头下面瞧不著了。

太阳要掉进海里了，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了粉色，再近一点加深成橙色，渐渐过渡成红色。

哈利动动脚丫，干燥的砂砾卡在脚趾缝有点不舒服，他扯扯梅维斯的手：“梅，我饿了。”

“那我们回去吧，”梅维斯向他展开双臂，“需要一个拥抱吗？”

哈利想要，但是有点害羞：“我是大孩子了。”

“那大孩子需要吗？”

话音刚落，哈利就跳著抱住她，梅维斯一把将他抱起，哈利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小手紧紧搂著她的脖子。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