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皇阿玛这个人，最怕的是失控

“回皇上，臣无能，三日之内，未能寻获朱姓账房的下落，南城内外所有线索均已断绝，此人如同凭空蒸发。”

康熙没有发火，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靠在龙椅上，半闭著眼睛，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

敲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老人。

“老四拿不出人证，老八洗不清账目，一个说对方在构陷，一个说对方在做贼喊捉贼。”

“朕的儿子们，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本事。”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最后的处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康熙既没有重罚胤禛，也没有深究胤禩，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雍亲王无诏上殿，咆哮御前，罚俸一年，继续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入宫。”

“八阿哥嘛，账目上的事，著户部和内务府联合清查，查清之前，不得参与朝政。”

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平，实则谁都没讨到好。

胤禛被困在府里出不来，胤禩被摘了朝政的权，两个人都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

消息传到十四贝子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胤禵坐在暖阁里，手里捧著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喝得满头冒汗，一边喝一边把宫里传回来的消息跟世兰说了一遍。

“皇阿玛这回倒是沉得住气，两边都没下死手。”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眉头微微皱著，语气里带著一丝琢磨不透的困惑。

“我原本以为，老四这回怎么也得被削个爵位，结果就罚了一年俸禄，还是闭门思过。”

世兰坐在对面，手里捏著一颗蜜饯，慢慢地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皇阿玛不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四是条疯狗，可疯狗也有疯狗的用处，真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闹出更大的乱子，丢的是皇家的脸面。”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糖渍，语气平平淡淡的。

“留著他，关著他，不让他咬人，但也不把他打死，这才是帝王的手段。”

胤禵听完，放下汤碗，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得老长，盯著头顶的房梁出神。

“那老八呢？户部和内务府联合清查，这一查，少说也得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他什么都干不了，跟废了有什么区别？”

世兰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很认真。

“爷可别小看他，老八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逆境里翻盘，他手底下的人脉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户部和内务府里多少人吃过他的好处？”

“真要查，也未必查得出什么要命的东西来，但这段时间，他确实没法蹦跶了，这就够了。”

胤禵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

“兰儿，你说实话，这个结果，是不是你一开始就算到了的？”

世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白面，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算到？哪有那么神，我只是知道，皇阿玛这个人，最怕的是失控。”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窗缝灌进来的冷风里。

“他可以容忍儿子们争，甚至暗中鼓励他们争，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把局面搅到他收拾不了的地步。”

“老四和老八这一闹，皇阿玛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是寒心，是觉得这些儿子没一个靠得住的。”

她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而爷您呢？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掺和，老老实实带兵，老老实实过日子，连回门都是光明正大的。”

“在皇阿玛眼里，您现在就是那个最干净，最省心的儿子。”

胤禵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这个女人啊，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爷有时候真怕，哪天你连爷一块儿算进去了。”

世兰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拿手肘顶了他一下。

“爷要是值得算计，那我早算了，还用等到现在？”

世兰的声音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轻轻巧巧地把胤禵那点试探给拨了回去。

胤禵被她噎了一下，胸口那点闷气反而散了，他把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蹭著她的发顶，低声咕哝：“没良心的丫头。”

窗外的雪，似乎应和著他的话，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

世兰听著他这孩子气的咕哝，心里那点因为算计而紧绷的弦，也跟著松了下来。

她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著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风雪的味道。

这种感觉，踏实又安稳，是她上辈子求而不得的。

“爷要是有良心，这会儿就该放我下来了，”她故意扭了扭身子，“也不看看自己身上，跟从雪堆里捞出来似的，又湿又冷。”

胤禵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确实带著一股子寒气，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像个得了宝贝就不肯撒手的赖皮孩子。

“冷才要抱著，你身上暖和，给爷捂一捂。”

他理直气壮地说著，侧过脸，鼻尖蹭著她的脸颊，那双总是带著桀骜的黑眸里，此刻全是化不开的浓情。

“兰儿，爷有时候真想把你这个小脑袋撬开看看，”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惊叹。

“你一个虎门闺秀，成天舞刀弄枪的，这脑子里怎么就装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老四和老八，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斗了这么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结果被他福晋用一个萝卜，一晚上就给两个人都摁进了泥潭里，还让他们互相撕咬，自己落了一身干净。

这手段，简直神了！

世兰被他蹭得有些痒，偏了偏头，躲开他那带著胡茬的下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爷现在才想明白？也不算太笨。”

“嘿！你还敢说爷笨？”胤禵不乐意了，佯怒地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爷那是不屑于跟他们玩这些阴的，爷要是想玩，哪还有他们什么事儿？”

他说著说著，自己都先笑了，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闷气地承认。

“行吧，爷承认，爷是没你这心眼子多。”

“不过爷喜欢！”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爷就喜欢你这样，又聪明又厉害，还带点坏，把他们一个个耍得团团转！”

他觉得痛快极了，比自己在战场上打赢了一场大胜仗还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