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尔等视南洲为鱼肉,我观诸君亦如是

第814章 尔等视南洲为鱼肉,我观诸君亦如是

南洲,涧阳府。

安静的府衙当中,时不时有朝官穿行,每个人都在做著分內之事,步伐平缓有力,並不显得急躁匆匆。

这份从容,放眼整个神朝都是独一份。

相较於其他三座大洲,如今的南洲仍旧维持著劫前的模样,百姓安居乐业,斩妖司令行禁止,二十七府皆是海晏河清,一副欣欣向荣之貌。

羊明礼照旧翻阅著摺子。

三位镇南將军里,也只有他耐得下性子处理这些杂务。

案桌前,唇红齿白的少年快步赶来,在那奏摺堆积而成的小山上面,再添了一座峰头。

他正欲拱手告退,羊明礼却是微微抬眸,笑道:「清风,最近可有烦忧之事?」

「回稟大人,涧阳府一片安好。」李清风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

「我是说你自己。」羊明礼无奈嘆口气。

「下属並无烦忧。」李清风笑了笑,俊秀脸庞上少了许多青稚,离开了师兄师姐的庇佑后,看见了这世道的凶险,短短数年,他终於不再是那个整日追在聂君身后的小跟班,也不再是仗著沈宗主威风,在南阳宗內指手画脚的「大长老」。

他现在只是神朝的小吏,认真对待身上的差事,虽不怎么风光,却无比踏实。

「那就好,去吧。」

羊明礼轻轻挥了挥袖袍,目送少年离去。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南洲的祥和是因谁而来,他们失去了那位年轻镇南將军的消息,除去担忧以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力寻找到当初那些与沈將军一起来到神朝的同伴。

並替那位大人,竭力照顾好这群人。

当然,在真正接触以后,几位镇南將军才忽然发现,能跟隨金龙跳出浅滩的,个个都是不凡之辈,或许碍於出身见识,让这群人起步低了许多。

可一旦给他们足够的空间,这群人的成长速度简直惊人,办起事来似乎也无需旁人看护。

「他......有联繫过你们吗?」

大殿门口,凤曦靠著门栏,忽然唤住了李清风。

听见这句话,蜷缩在阴暗角落圈椅上的严澜庭缓缓撑开了眼皮,在当初遇见南皇的时候,他乃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那个,也是受伤最重的一人。

如无必要,已经没有谁再会打扰这位老人。

能让他关心的事情,仿佛也只剩这一件了。

凤曦显然也知道这问题有些冒昧,但她是真的忍不住了。

当初陪沈仪远赴皇城,她知道对方大概去了哪里......那是北洲,三仙教的地盘,在教主的眼皮底下,可谓是仙家遍地走,就连那大罗仙都不计其数。

沈仪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身处群仙当中,该是怎样的如履薄冰,光是想一想,她那颗心就像是被狠狠揪住般抽搐起来。

「......」

李清风身形微微一滯。

他垂眸盯著鞋尖,脸上稍纵即逝的掠过一丝无助。

但很快,少年用力握了握拳,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唇角重新绽放笑意。

担忧是正常的。

作为陪伴沈宗主最久的那批人,他早该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世间很少有人能帮到对方,自己等人能做的唯有相信。

相信那袭身影会安然无恙的归来,平静从容的立在眾人身前,就像曾经的每一次那样。

南阳普照四洲,阴霾未褪,大日不灭!

「回稟大人,宗主未曾联繫过我等。」

李清风再次施了一礼,隨即迈步跨过了门槛。

闻言,凤曦眸中涌现出肉眼可见的失落,严澜庭抿了抿唇,重新缩回了圈椅內。

那年轻人以己身安危,换取南洲平和。

如今南洲稳定,那作为代价的对方,其下场已然是不言而喻的事情,只是眾人都不敢,也不愿意去想。

偌大的北洲,漫天的仙家,如何容得下一个神州出身的镇南將军。

然而李清风刚刚走出大殿,神情便略显茫然的抬头看去。

下一刻,他眼瞳倏然紧缩如针尖。

待到李清风下意识回头看去的剎那,只见方才殿內的身影已经尽数消失,其中也包括那浑身暮气,一副垂死之態的严澜庭。

三人手持斩妖令,属於三品六六变化之境的强悍气息毫无保留的迸发开来,转瞬间已经站在了涧阳府外。

漫天皇气滚盪,匯聚成了浓郁的云海,犹如长龙般垂下首级,探出利爪,看向了那悄无声息的苍穹尽头。

剎那间,眾多仙佛就这么突兀的降临了红尘。

「贼禿驴,还追?」

约莫四五十道仙气飘飘的身影在前,发出阵阵长笑。

在他们身后,倏然显化出了数十尊雄壮如高峰,与天地比肩的巍峨金色巨人,在其足下,偌大的府城也变得微渺起来。

它们威严的鎏金眼眸中闪烁著显而易见的震怒。

三仙教毁去约定,哪怕菩提教提前收到了消息,也没能將全部仙家阻拦下来,一路奔走追赶,还是让这群漏网之鱼来到了南洲。

伴隨著大地的震颤,气息的暴动。

皇气匯聚而成的长龙,竟是在这些存在面前,瞬间溃散开来,再不复方才的神威。

「这是?!」

羊明礼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无形大手掐住了脖颈,胸膛剧烈起伏,难以相信眼前看见的一切。

当初一个南皇就把自己等人搞得焦头烂额,近乎身陨琉璃府,整个南洲差点毁於一旦。

而此刻,眼前的诸多身影中,胜过南皇的比比皆是,这群仙风道骨的修士,个个都是三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其中为首的几个老人,身上更是溢散著让人无法理解的恐怖气息。

「混元大罗金仙......」

严澜庭嗓音沙哑,凝望著那几人,这些都是只存在於传闻中的仙佛,现在就这么毫无徵兆的来到了人间。

在这些人面前,他手中的那枚斩妖令显得如此黯淡。

「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曦的身躯微微发软,乃是修士对於天道气息印刻在骨子中的臣服本能。

在三位镇南將军的认知中,两教就算欲要侵吞人间,也是需要照顾脸面的,无论是传法红尘,还是裹挟妖魔,总之不能是他们亲自来做这个事情。

他们要做的,是赐予人间祸端以后,再出来扮演那救苦救难的角色。

但现在,这漫天神佛就这么肆无忌惮的显露出了法力。

「我等已经到了南洲,你们也別白费力气了。」

相较於红尘的惶恐,天幕中的两边眼里则是完全没有这方人间,有三仙教弟子解气般的笑道:「还是各凭本事罢!」

他们並不知道菩提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但既然自己一等入了南洲,想要再送他们离开可没那么容易。

「......」

僧眾们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虽神情仍旧不善,但也没有了继续廝杀的意思。

菩提教本就没指望过独占三洲,更遑论在东洲还损失如此严重,光是大自在菩萨,在论法內便沉睡了近半,后面拦截中又陨落了十几位,底下的三品弟子死伤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相较於劫前,对凡间的掌控力能余下三分之一都不错了。

念及此处,双方终於是將目光投向了下方的涧阳府。

一场论法,早就撕破了两教的脸皮,到了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名声,先把地方占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慢慢来。

当被这诸多眸光笼罩的剎那,三位镇南將军如坠冰窟。

匆匆忙忙赶来的巫山等一眾封號將军更是浑身剧烈战慄起来,只感觉浑身的劫力都要被抽个乾净。

「严大人!」

巫山茫然的立在原地,他高壮肥厚的身子,在那些菩萨金身面前,与螻蚁也无甚差別。

「......」

向来以骨头硬著称的严澜庭,此刻脸皮麻木,同样沉寂无声。

若是漫天仙佛动了杀心,那结局便已然註定,面对执掌天地的两教,作为后起之秀的神朝,完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稚童。

他当然会拼死而斗,但应该起不了任何作用,甚至无法拂乱这群仙佛的衣摆。

「你们来?」

金仙漠然而立,弟子们则是摩拳擦掌,看向了僧眾。

既然已经选择了硬闯,那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拔除掉神朝安插在南洲的钉子,就凭这堆老弱病残,其实谁来都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灭杀。

话音在天幕中盪散开来。

羊明礼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原来他们尽心尽力的维持的祥和安平,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到了存留於否,只在两教的一念之间。

与此同时,凤曦却是面露震惊。

她怔怔的看著那些菩萨金身,在遥不可及的苍穹顶端,突然多出了两轮高悬的烈日,好似洋溢著火焰,连原本的大日都变得灰暗无光起来。

那两轮烈日还在逐渐扩散,越来越大,与此同时,云雾中也是出现了不断起伏的轮廓,它拨开了云海,逐渐变得清晰,而大地也隨之再次剧烈震动了起来。

咚!咚!咚!

两教门眾愣了一下,回头看去,然后下意识的抬头,终於是看清了那尊身形令人骇然的存在。

哪怕是菩萨的金身,也只能平齐这位的小腿。

那两轮烈日,乃是对方的眼眸。

他的髮丝仿佛永不熄灭的神火,就这么照亮了天地。

「我等参见祖神!」

包括那几位金仙和大自在菩萨,两教弟子在反应过来以后,皆是脸色古怪的停住了手中动作,齐齐朝著这尊巨人施礼。

羊明礼等人,也是通过这句话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

阴阳生灭,天地五行。

九座神柱,撑起了这片天地的运转。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在看见了漫天仙佛以后,自己等人居然还有幸能一窥天地本源的真容。

难道......有救了?

在火之祖神的身后,诸多正神接连而来,整整齐齐的立在了云端。

青花夫人身处正神之中,眼眸內泛起汹涌的杀机。

只有她知道,主人为了护住这片土地,付出了多少的代价,而现在,这群仙佛居然敢想著毁了它!

「免礼,平身。」

火焰巨人淡漠的扫过了这群仙佛,在他眼中,这群人就如同天地初开时那样,只不过是替正神管理下届的奴僕,现在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让未来显身见我。」

浑厚如洪钟大吕的嗓音席捲开来。

闻言,仙佛们对视一眼,皆是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戏謔,隨即便有金仙起身道:「回稟祖神,我等並不知未来佛祖身在何处,只是奉仙庭法旨,拨乱反正,维持天地运转,不知南须弥哪里得罪了祖神,还请宽恕一些时日,两教必然给您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又有大自在菩萨起身:「劫数乃是天定,还请祖神高抬贵手,先容我等顺应天意。」

劫数天定,世间谁最能代表天?

自然是九位负责天地运转的祖神,祂们乃是天道意志的显化。

这句话显得有些谦卑,他们仍旧是在替正神们办事。

「胡言乱语!」青花脸色骤变,当下便要呵斥回去,扰乱红尘,侵吞人间,这算哪门子的替天行事?

然而祁风神君却是一把將其攥住,惊出了一身冷汗。

果然,哪怕这小子已经是仙庭三品神將,拜在正神教门下,还是无法理解正神们看待事情的方式。

正神並不干涉世间运转,这些人请出祖神,也只是为了给南须弥一个惩戒,缘由在那群和尚敢对正神出手,冒犯了神威,可不是请祖神出来给人间把持公道的。

祁风知道这小子和他身后的那尊狠人,与这红尘俗世有千丝万缕的联繫,但办事也要讲个法子,可以私底下托人与祖神讲清利害关係,委婉一些借力,却不敢这样当面行逾越之举。

果然,火焰巨人看向了那尊大自在菩萨,隨即竟是盘膝坐了下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传出了祂淡然的话语。

「允。」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却如重锤般砸跨了斩妖司眾人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

羊明礼脸色晦暗,隱隱透露出死意。

果然,都说神仙神仙,神和仙是不分家的,两教身后有教主,正神的背后有祖神,唯有这偌大的人间......

没人会在意一群螻蚁的心绪波澜。

在得到允准后,两教弟子倏然回头,面露冷光,一件件灵宝佛器悬空,肆意的剑光遍布青天,菩萨金身抬起了巨大的脚掌,欲要踏碎前方那羸弱的血肉。

「杀!」

见已无任何转圜的余地,三位镇南將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封號將军们祭出了那可笑的微弱劫力。

然而就在剎那间,漫天剑光消散,金身法相的脚掌落回了原地,灵宝和佛器全都呆呆的滯在空中。

在眾人不解的注视下,只见包括混元大罗金仙在內的诸多仙家,皆是面露错愕,大自在菩萨及那些浑身流淌金河的僧眾,则是眼中露出了本能的惊悚,好似看见了什么择人而噬的凶物。

严澜庭和凤羊二人,上到镇南將军,下到普通的斩妖人,全都循著这漫天仙佛的目光回头看去。

「......」

涧阳府略显破败的城墙上,青年略显隨意的靠坐,金簪束髮,玄裳飘扬,犹如天际的一道长霞。

他只是慵懒的扫了前方一眼。

於是群仙止步,菩萨战慄。

敢於在祖神面前耍弄口舌的金仙和大自在菩萨,这些存在於传闻中的人物,此刻全都自觉的闭上了嘴巴,仿佛那青年不动,这世间万物便只能沉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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