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英雄
【即使那份欢喜里不曾有他,至少,不曾有他的爱。】
组织交代的任务完成了,钟淮廷顺利将武器运送到了解放区,穿越风雨,排除万难。
空军人才和新式的武器装备,对那时的组织来说皆是意义重大。
在得知苏清雉往机舱里装了定时炸弹后,他没有做任何停留,迅速判断出炸弹安装的方位,在爆炸前的最后九分钟里,他将驾驶位托付给了作为副驾一同行动的另一位地下党同志,而后独自前往机舱。
果然,他在靠近油箱的几个隐蔽处,分别找到了零散着的五枚炸药。
接下来就是剪线、拆弹、拔雷管。
只是苏清雉为保行动万无一失,做的准备也异常缜密。他安装的那些炸弹,就算被拔除了雷管,炸弹上的定时器依旧没有停止跳动。剩下的时间也根本来不及再做他想,钟淮廷只能冒险就近打开舱门,在炸弹引爆前的最后一刻将它们通通丢出机舱。
四时三十三分,炸弹准时在空中爆破。
黑云翻腾,橙红色浓烟伴着火舌如焰花般倏然绽放。温度攀升,流光四溅,远望去,几乎将整架运输机团团包裹住,似是吞噬万物的滔天巨口,张牙舞爪,湮灭生机。
由于爆炸距离过近,kx-03号运输机机身陷入了剧烈的震**,钟淮廷在颠簸中重新返回驾驶舱,配合着副驾全力维持住机身状态,并以最快的速度操纵着飞机冲出火海。
不久后,中共特工“鼓楼”所驾驶的日军kx-03号运输机,顺利抵达目的地,秘密任务完成得有惊无险。
而当他安全抵达后,本欲与同志与爱人分享这份喜悦,收到的第一封来自南京的电报,却让他坠入地狱。
苏清雉病了。
病因是过量致幻剂引发的后遗症,诱因依然是他。
结局原是皆大欢喜,可他的爱人,倒在了胜利前夕。
不过这样也好。
他想。
这样,他的那位大英雄,每天都能得到新的捷报,每天都能重新体验一遍胜利的狂喜。
他的英雄不再记得他,眼里也再没有他,但是没关系,他不在意,再苦再难都过来了,连遥不可及的胜利都盼到了。
不认得,便重新介绍;不记得,便讲与他听。
这样,每天都可以相遇,可以重逢,可以相守,只要还能与苏清雉在一起,他怎样都没有关系。
他曾拟过一封电报。
『金钗同志在我心中,每天都是新的欢喜。』
如今可以改一改,他希望,在这样的日子里,他的金钗同志能忘掉一切苦难,每天都有新的欢喜。
即使那份欢喜里不曾有他,至少,不曾有他的爱。
他的存在始终只能给那人带来伤痛,也许没有他,他的爱人,他的大英雄,才能够真真正正的欢喜。
汽车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唤醒了南京城新一天的生机。
苏清雉眠浅,闻声猛地惊醒,双目慢慢聚焦,他看到床头立着的陌生男人,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伸手摸向枕头下藏着的匕首,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抬眸扫向那人,寒声开口:
“我暴露了吗?”
钟淮廷摇摇头,故作轻松地坐下,将手中印有日本投降消息的晨报交到他手上,“同志,你在战斗中受伤了,记忆受损,我是负责照顾你的。你看,日本已经投降了,你的敌后生涯已经结束了。”
醒目的标题,最大版面的报道,礼堂里、军舰上一幅幅交递投降文书的图像。
苏清雉瞬间弹跳起来。
他一把揪住报纸,凑到跟前,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确认,连标点符号都不肯落下。
他的手开始抖,眼睛开始模糊,然后就开始哭,将晨报死死抱在怀里,面颊贴着它,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纸张被打湿,报道的字迹模糊不清地沾在他脸上。
他哭得开始打颤,根本说不出话,一切的喜悦、遗憾、痛苦与仇恨,都被压抑在无止尽的眼泪里。
钟淮廷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他。
日本投降那天的报纸,钟淮廷买了上千份,就整整齐齐地存放着,然后每天都会拿出一份新的交给苏清雉。生病后的苏清雉记忆还停留在那些年的苦难里,所以每天清晨的胜利汇报,成了钟淮廷长久以来一直在做的事。
若是他因任务而不在,便会把报纸交给袁知乙,让小袁代替。
但基本都是他在做。
只要人在南京,再忙他都会赶回来,至少将报纸递给苏清雉再离开。
因为苏清雉不记得,所以每一天的这一刻都是神圣的,所以他想陪着他的爱人一起。
苏清雉哭了很久,终于擦干泪把报纸放下。
“谢谢你啊,同志。”他说。
钟淮廷点头微笑,“不用。”
“同志贵姓?是组织派你来的么?”苏清雉也跟着笑。
“免贵,姓钟。”
“钟?钟淮廷?”简简单单一个姓,连带出的名字在苏清雉脑中乍现,他眼睛发亮,“你是钟淮廷吗?”
钟淮廷望着他眸色渐深,“我是。”
苏清雉猛地抱住他,声音里掩不住兴奋,“你对我真好!钟淮廷!你真好!谢谢你带来的报纸!”
钟淮廷眼中闪过自嘲,没说话,只是抬手慢慢回抱住他。
苏清雉嗅嗅鼻子,偏头,眼尖地瞟见钟淮廷额角的疤痕,颜色已经很浅了,不过他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是什么?枪伤吗?”苏清雉皱眉,指着那里问。
“是的。”钟淮廷回答。
那是几年前,在中统局刑场上刽子手留下的,时间久了,只剩了小小的一道疤。
“你也上过战场?”苏清雉望着他,眉宇间尽是担忧,“当时情况一定很惊险吧?居然伤在这种地方。”
钟淮廷眼眸舒展,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他脊背笔挺,像是山间青癯的苍木。
他轻轻点头,“嗯,打过日本人。”
苏清雉记忆时常颠倒。
他只记得钟淮廷这个名字,只记得和钟淮廷关系很好,但事实上很多时候,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关于钟淮廷的其他任何信息。
此时,他看向钟淮廷的眼里也多了份欣赏。
“那你是英雄咯?”他问。
钟淮廷深吸一口气,笑得有些勉强,“不是,我连最重要的人都没有保护好。”
“为什么?和你上战场有关嘛?”苏清雉声音很轻,眼里露出疑惑的神色。
钟淮廷闭了闭眼,熟悉的痛苦被酸涩环绕,“嗯。”他答。
“不能这么想。”苏清雉摇摇头,真挚地开导他,“有所得必有所失,在国家危难之际,每个中国人都应该站出来。尤其你还是个军人,上战场,打鬼子,这是你的责任,她会理解你的。”
钟淮廷喉咙发哽,眼眶发热,却对着他宽慰地笑,“你很厉害,也很坦然,你是英雄。”
苏清雉也笑起来,下巴扬得高高的,很自豪,“那当然!我可厉害了,我救过好多人杀过好多鬼子和汉奸,我还拿过4次一等功。哦,对了,我也有枪伤,大概……“他说着掰起手指数,顿了顿,又摇摇头,“不记得了,大概二十多处吧!不过我告诉你,这都是荣耀勋章,是英雄的证明,我曾经还有一次啊,中了4枪都没死呢!”
钟淮廷眼睛红红的,盯了他许久,声音都变了调,“四枪?”
“对啊四枪!”苏清雉答得坦然,“不过……其中有一枪好像是战友打的,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吧?但正是因为那一枪,日本鬼子才相信我,我告诉你,其实啊,我以前是间谍,表面上给日本人当差的。有两次,我差点暴露,都多亏了我们的人不信我,我才活下来。你看你看,我后面这里头皮上有块疤,也是一次被当成汉奸打了,其实是好事,因为这个我还在日本人那里得了个勋章呢。嘿嘿,所以我还是很幸运的,我命大……”
钟淮廷看着他脸上自豪又神秘的笑,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坏掉了,坏透了,无数的子弹射进去,焯烫着焦黑的皮肉。
他凝着苏清雉,掩去眸中哀痛,“你受苦了。”
“这有什么受苦的?”苏清雉不解,“和那些牺牲的战士们比起来,我这根本不算什么。你知道吗,我曾经见过一个兵,胸口,被鬼子打穿了,说是蜂窝都不夸张,一个大洞,血都流不出来……但他还在坚持,他抱着炸弹,跳出战壕和一队鬼子同归于尽了。”
苏清雉说着眼睛又开始模糊,几度哽咽到说不下去,他又哭又笑地,捂着脸摇了摇头。
“这种场面,这种场面……没经历过的人是根本想象不到的,他炸得什么都没了,连碎片都找不到,他是我手下的兵,他叫洪季昌。我们的特战队,那次因为他得了个集体的一等功。这样的英雄,在我们国家有很多,我根本不算什么,我还好好活着,就是因为他们的牺牲,才换来我们的胜利。”
苏清雉就算如今生了病,也还是把前线的战事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场面,钟淮廷当然知道,也见过。
勉强扯开嘴角,却说不出一句话,在这种时刻,再多言语都是苍白的。
苏清雉抹了抹脸,看到手边的报纸,突然又笑起来,眼里含着泪,“我一定要再回去,把这报纸烧给他们,大家都等着看呢。”
钟淮廷面上含着湿气,唇角微扬,“我陪你去。”
苏清雉点头,叹了口气,转而望向窗外被枝桠掩映的天光,“所以,你也不要自责,上过战场杀过鬼子的都是我们的英雄。但这样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身不由己的,要怪,就只能怪天杀的日本人。”
钟淮廷眼中痛色一闪而逝,他凝着苏清雉,一眨不眨,他想,他的大英雄果然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如今忘了那么多事,唯独没有忘记责任与豪情。
“那你呢?你有喜欢的人么?如果是你,你会选家国,还是爱人?”鬼使神差地,他开口询问。
“喜欢的人?”苏清雉顿了顿,他歪着头开始回忆,回忆了许久,脑子里还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好像没喜欢过什么人,战友算么?他们每一个我都喜欢,那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救战友,救战友就等于救国啊,这又不冲突的。”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