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在时光酒吧驻唱（3）

云飞一边这样想着。

一边就开始调酒。

他决定为今天晚上赵一鸣的《春热》调一支酒。

作为一个调酒师，他有一个习惯，为每一首喜欢的歌去调上一支专属的酒。

因此，每一个来时光酒吧的人，总是能够根据他们喜欢的老歌去品尝到一支滋味相似的酒。

如果这个酒吧能够开到两三十年后，开到赵一鸣的歌也成为被老去后被怀念的一部分，他就将“春热”这支酒也放上菜单。

就在这时，云飞一抬头，发现面前有个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你是？”

“李铁柱！”

“今天租房的玩票流浪乐队里的成员。”李铁柱挠挠脑袋，“虽然我是成员，可啥也不会，也不知道能够干嘛，其实我本来是想来打工的。”

李铁柱目光希冀地看着云飞摇壶、控冰、切柠檬、点朗姆酒。

“老板，招学徒吗？我不要钱，免费帮忙，我想学调酒。”

“学调酒？”云飞停下手中的活计，“为什么？”

“好赚钱。”李铁柱憨憨的笑，“而且我觉得老帅了，应该能讨女孩子喜欢。”

“你喝过什么酒？”

“哈尔滨啤酒，青岛啤酒。”

云飞皱眉，摇摇头，“一个好的调酒师，一定先是一个好的品酒师。来尝尝这杯，告诉我你喝到了什么？”

云飞将现调好的“春热”递过去。

李铁柱盯着酒杯里微微翻腾的泡沫，心里有点发怵。

这酒看起来和他喝的啤酒差不多，可为什么这杯酒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第一口，先是凉爽的麦芽气息，带着一点果香，气泡轻盈地在舌尖炸开，像是春日的风拂过脸颊。

他皱眉，细细回味了一下。

紧接着，什么辛辣的感觉微微刺激著喉咙。

像是春日里躁动的热风，让人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和冲动。

再然后，就是柠檬的酸，清新的味道冲淡了那辛辣的烈感，只留下淡淡的焦糖麦芽的余韵。

最后，喉咙里泛起一股若有似无的辛香，像是回忆里某个难以忘怀的夏夜，燥热，微醺，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一口。

李铁柱缓缓放下酒杯，眼神里带着一点迷茫。

他舔了舔嘴唇，喃喃道：“……这玩意儿，怪好喝的。”

云飞笑了，“你喝到了什么？”

李铁柱想了想，皱着眉头道：“像……像春天的风，热热的，又带点怪怪的感觉……像是小时候晚上睡觉不安分，卷著被子来回滚……”

云飞满意地点点头，“算你有点悟性。”

云飞顿了顿，轻轻抿了一口自己的酒，“这杯酒，是我为赵一鸣的《春热》调的。”

“有资质。”

云飞将进入吧台的钥匙丢给李铁柱，“三天时间，这里的酒任你用，你能够复刻出来“春热”，我就带你学调酒。”

李铁柱差点把调酒壶摔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啥？”

“复刻，怎么复刻？”

云飞没再理他，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没办法。

李铁柱只好在吧台里，熟悉每一个调酒器具，遇到不认识的，就去问吧台里的其他人。

等到云飞调酒的时候，李铁柱就凑过去默默观察，记录每一种酒的风味和搭配。

等到云飞去忙时，李铁柱就趁著云飞不在的时候，默默去尝试，复刻，再根据记忆中的“春热”的风味，一遍遍找到相似的原料。

李铁柱连着好几天，茶不思饭不想。

“他到底用的是什么底料呢？”

“早知道当时就早点进去了！”这天吃午饭时，李铁柱还悔得捶胸顿足，“干嘛在外面看热闹！别人的爱情故事有啥好看的！爱情算个屁。”

赵一鸣也在吃饭，但他吃的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快餐，是那天大眼姑娘专门做好送过来的盒饭。

那个蓉城来的大眼姑娘，说她叫小么。

从那之后，每晚都站在台下听赵一鸣唱歌，跟在他后面走。

听说云飞说，她是时光酒吧的老客人，从蓉城辞职，来大理旅居的姑娘。

她从不主动开口，像是一只猫，安静地听着，跟着，又在他停下的时候，微微一笑。

后来有一天，她不知道是从哪里得知了他的住处，总是在中午会顺手多做好一份午饭送过来。

再后来，他在院子里唱歌，她就在角落里坐着，拿着一杯清茶，默默地写东西。

他骑着单车路过洱海边的露天咖啡店，她坐在藤椅上，冲他笑了一下，像是等待已久。

他在古城的巷子里喝酒，她站在街角，月光落在她的白裙子上，像一只安静的候鸟。

有时候他会转身问她：“你到底是干嘛的？”

姑娘笑而不语，背起背包，转身走了。

赵一鸣叼著烟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哼了一句：“哎，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神奇的缘分……”

午饭当口，赵一鸣絮絮叨叨地对着李铁柱叙述自己的困惑。

李铁柱却一心在想到底下午要调什么酒，絮絮叨叨起来调酒的心得，“老赵，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东西。”

“不说话，只要喝一口，就能够传达出情绪和语言。原来有调酒这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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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三天后，云飞晃悠悠地来到酒吧，检验李铁柱的成绩。

“春热调出来了吗？”

李铁柱摇摇头，央求讨好道，“飞哥，这太难了，我一个新手怎么复刻地出来？”

“不过这几天，我调出了一款别的酒，你喝喝看？”

“它叫‘流浪者之夜’。”

“颜色不错。”

云飞晃了晃酒液，低头嗅了嗅。

在李铁柱充满希翼和渴望的眼神下，云飞颇有负重感地抿了一小口。

“别这样看我，我可不会客气啊。按专业说话。”

第一口，云飞莞尔一笑。

“入口苦香……你用了黑朗姆酒，咖啡利口酒，带一点烘烤过的麦嵞威士忌？”

他随是问句，却几乎是确定。

李铁柱眼睛闪闪的，没有说话。

李铁柱想起三年前，他独自进城的第一天，疲惫、未知、陌生。

一个人站在陌生城市的路灯下，筋疲力尽，呼吸著霓虹灯和汽车尾气噷织的空气。

云飞顿了顿，又啜了一小口。

第二口，苦味开始消退，一层温润的甜感在舌尖缓缓化开。

云飞轻轻“啧”了一声，眉头舒展开：“蜂蜜朗姆酒？还有一点香草糖浆？这甜味挺克制的，不错，你应该特意放少了……”

李铁柱双手紧张地紧扣皮肤，“喝起来怎么样？”

云飞笑了笑，把杯子在手里晃了晃，继续喝了一口。

李铁柱不安的笑着。

李铁柱想起那天的工资是日结的，因此那个夜晚，他拿着一天干完活的八十原，站在烧烤摊前犹豫半天，最后咬牙买下一串烤肉，烤肉入口时，他满足的想哭。

第三口，柑橘的果酸气息慢慢浮现，带着些许的辛辣感。

云飞轻轻吸了一口气，嘴角挑起：“柠檬汁……Cointreau橙皮酒……哦，还有一点点姜汁？”

李铁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盯着云飞的每一个表情，指尖微微发紧。

李铁柱想起那个夜晚，他吃著烧烤，买了一瓶啤酒，喝完之后一脚踢开了空酒瓶，走在夜里的桥上，遥望着城市的霓虹灯。

在那城市里有点孤独。

但不是颓废，而是……某种自由。

最后一口，尾调带着松木的熏香味，混著淡淡的海盐。

云飞的动作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眼神有点微妙。

云飞舔了舔嘴唇，轻声道：“松木烟熏……还有一点海盐？你挺厉害啊……”

“不错，做得层次挺丰富。”

“流浪者之夜？名字很配！”

短短几个字的肯定，却是李铁柱-人生第一个如此真实的肯定。

李铁柱背过身去，他蹲在吧台里，轻轻颤抖起来。

李铁柱没办法告诉云飞，他失败了多少次，想要复刻出那天的心情。

有时候苦味太重，让人皱眉。

有时候甜味太浓，像是讨好世界的廉价糖水。

有时候酒精太烈，喝下去像被命运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一直没找到那个“对”的感觉。

流浪者之夜，那是怎么样的一个晚上呢？

那是李铁柱从老家第一天进厂的那个晚上，筋疲力尽，站在路灯下。

他第一次看到城市那么闪亮的霓虹灯和玻璃透景，他站在厂房边上，远远地看着，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喝点什么让自己清醒，然后在这个繁华而陌生城市无尽的走著。

那是李铁柱的流浪者之夜。

那个能让人喝下去后，闭上眼睛，回想起某个微不足道，却又格外温暖的夜晚的感觉。

直到最后一晚，他尝试着加入了一点烘烤过的麦嵞威士忌。

他站在吧台前，轻轻晃着杯子，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他抿了一口，闭上眼睛。

第一口，先是苦的，带着麦嵞的焦香，像是碳烤的第一层焦脆口感。

第二口，渐渐回甘，蜂蜜朗姆的微甜缓缓浮现，就像烤肉里渗出的油脂，带着一点点满足。

第三口，柠檬的酸、姜汁的微辛辣，让味觉一下子被唤醒，像是吞下了一个小小的希望，让人觉得——生活还是可以再试试的。

最后，喉咙里有一点点松木的烟熏味。

像是某个夜晚，站在路边，望着霓虹灯发呆的年轻人，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属于此刻的遐想。

那时，李铁柱放下酒杯，抬起头，轻轻自嘲了一下。

他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在明白他在那天的心情。

在这个世界上，谁会关注一个微不足道的，从偏远乡镇里来的一无所有的打工仔，装配工的情绪。

但此刻有人懂了。

李铁柱抱着腿，他把头无声地埋在手臂里，浑身颤抖起来。

这个世界上，从此以后，每一个迷茫者的年轻人，喝到“流浪者之夜”的人都能够懂了。

那一天，那个第一天从偏远乡镇奔赴而来，在繁华都市里的打工仔在夜晚流浪时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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