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后一场告别演出(4)

鼓点如潮,吉他划破夜空。

赵一鸣站在舞台中央,身形落魄。

如同从路边走下来的民工,如同大理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平凡的三十岁男人。

“去大理,找自由。”

“自由?哈哈,你们咋定义自由啊?”

“自由,就是想去哪去哪,想干啥就干啥!”

“管他妈的兜里还有多少钱?”

“咋滴?咱们流浪还得带着大把钞票?”

他的唱法原本属于民谣,没有节奏感,有种漂泊的懒散感。

空气静了下来。

千万人,一起看着一个中年男人,如同唱着路边歌谣那样哼著小调。

就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即将响起时,苏蔓尘站在赵一鸣身旁,手握麦克风,她的声音缓缓流入主旋律。

她的配唱并不激烈,却空灵飘渺,像是阴云里划破云层的月光,稳稳托起整个音场。

如此,让赵一鸣的声线如同凡人的呢喃,如同济公的笑言,而她的声音却如同仙乐,在空中奔腾,两相融合,居然撞击出天上人间的奇异美感。

就在这时,贝斯的低音震撼地渗入湖面,如同深海里呼啸的暗流。

鼓点轰鸣,吉他撕裂夜空。

舞台的灯光明灭闪烁,洱海的夜风卷起汗水与躁动的温度。

而此刻,舞台右侧的男人,单手拎着贝斯,低头拨弦,像是一道无拘无束的闪电。

江逸铭站在灯光边缘,光与影在他脸上流转,他没有刻意站在着舞台中央,挡住赵一鸣。

而是站在侧边,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贝斯在他手中如同一个活生生的灵魂,被他掌控,又与他塿生。

每一下都精准且有力,带着原始的节奏感,如同野兽心跳般轰鸣。

他微微低着头,肌理分明,宽肩窄腰,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却毫不在意,嘴角噙著一丝玩世不恭的桀骜,仿佛在这世间无所束缚。

在台下的观众席中,数千人中,有一个小女孩坐在人群之中。

小女孩双手紧紧抓着荧光棒,眼睛毫无焦距地望向舞台的方向。

她看不到灯光,看不到人群的狂热,看不到台上的震撼。

但她听得到。

她的世界里没有色彩,只有声音。

此刻,那低沉的贝斯如潮水一般涌来,浸透她的感官。

她听到了,那是属于爸爸的声音。

那一定是他的声音!

她伸出手,朝着舞台的方向拚命挥动着荧光棒。

“爸爸……”

小女孩激动地随着旋律,开心的又唱又跳!

“妈妈,我看见听见爸爸的声音了!”

“爸爸在台上!”小女孩大声地叫嚷着。

“爸爸现在是什么样子?”

旁边,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谢洛音安静地坐着。

谢洛音看着眼前的江逸铭,回忆闪现。

台上男人和她在十多年前她初见时的模样相重合。

那时,他才十九岁。

她初见他,是他在台上演出。

少年侧脸棱角锐利,如同他对这世界的姿态,高傲而叛逆。

他一心投入在手下的贝斯上,黑色背心紧贴著汗湿的肌肉,肩膀上绷起,每一下拨弦都精准凶狠。

到中场时,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额前。

他毫不在意,微微甩头,汗水随之四散,像是夜色里的细碎星光。

那时,他也是这样。

不迎合,不讨好,玩得洒脱,从来不取悦任何人。

只是偶尔一抬头,嘴角扬起,向观众席展现的那一丝笑意,轻而易举就夺了人的心智。

随着小女孩地叫嚷,周围人开始纷纷看过来。

“啊,那不是谢洛音!”

“那是江逸铭的女儿,江笑笑。”

“他们怎么在这儿!看江逸铭和别的女人演出很尴尬吧!”

“他们离了没有啊?”

“不知道啊,网上有说已经离了,有说没离的。”

“当红女明星诶!看自己老公和别的女人唱歌.....心里应该很不是滋味吧。“

“快拍照!”

“拍。”

谢洛音皱着眉头,护住江笑笑,挡住周围人视线。

却什么也没说,任人拍摄,继续维持着此前的姿态坐在原地。

也就是在那一瞬,谢洛音意识到,或许她只能够像偶像那样爱他。

这些年来,他和她在一起,一向如此冷淡。

他不再唱歌,不再快乐。

她爱他,可她留下他的方式,只能够是捆绑。

谢洛音抱住孩子,闭上眼睛,流下两行泪水。

“《找自由》结束了。”

江逸铭再次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仰头,面对着成千上万的面孔。

风掠过他的发梢,耳边是人群的喧嚣。

他却第一次感觉如此清醒,胸腔里全是荷尔蒙狂飙的声音。

“接下来,同样是主唱一鸣原创的一首《春热》,这首歌,送给所有叛逃的年轻人。”

“也送给所有未曾叛逃,但灵魂也同样年轻的人。”

苏蔓尘站在舞台的另一侧,安静地调著麦克风,她和赵一鸣一起缓缓地低唱着。

如同起初懵懂的,压抑的,并不急切的渴望。

如同最初那个年轻人被束缚,却又无法反抗的心理。

“春日里躁狂的风,像是他在少年时未完成的梦。

期待像一声声嘱咐,关切沉默温柔又激动。

他没办法承认那些肩负不起来的未来美梦。

没勇气出走漂泊,他只能沉睡在车间失眠途中。

......”

就在这时,江逸铭走到台前,他一只手依旧搭在贝斯上,另一只手却已经抓住了麦克风。

随着江逸铭的贝斯、李铁柱的鼓点弹奏起来进来,台下那100个招募的乐手也开始随着加入了鼓点和吉他。

音乐,变得急切而狂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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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铭嗓音就像是烈火燎原,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空气的破碎感。

每一个音符像是用力从肺腔里撕?出来的,每一次换气都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后,春日狂躁的风,

突然在某一天发狂逼着他承认他少年的梦,

老去像一声声晚钟,惊醒难过汹涌又悸动。

他拿起吉他酝酿了春日闷热里的清风。

漂泊一无所有,他一无所有沉睡在颠簸流离途中。”

江逸铭不知道的是,在他开口的同时,这一场演出也由网路平台在同步直播著。

伴随着苏蔓尘的音乐,有人刚刚下班,开车从京城出发,沿着高速一路向南,横跨千里,只为在这片古老的城墙下听一场不会再有的演出。

有人拿着电脑,有人坐在蓉城、沪城、羊城的城市酒吧里,街心广场里,拿着啤酒,倾听这一场遥远的婖会。

而有人突然搭乘长途列车,或是与朋友结伴自驾,载着一箱啤酒、一把吉他,穿越昼夜,只为见证这个时代最后的私奔与叛逃。

“别等了,今晚我们就私奔吧——”

在这个时代的尽头,音乐是他们最后的仪式。

曲子一首接着一首。

直来到了最后一曲,《Goodbye,My Friend》。

这是一首苏蔓尘独唱的安静道别曲。

江逸铭站在麦克风前,手指缓缓拨动着吉他。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吉他声响起,苏蔓尘的声音如同夜色一般缓缓降临,温柔却带着时间的重量。

洱海边上漫天星火,都开始泛著点点荧光。

江逸铭抬起头,苏蔓尘,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色衬衫,长发微卷。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2000年的春晚,她唱歌的那一刻。

那是一个多美好的时代啊。

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充满希望,面对未知。

可,现在却要终了,这一场幻梦即将苏醒。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公开的表演。

他们开始表演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一切要结束的时候。

舞台黑了。

江逸铭走下台。

那里林静已经安排好了专车送他去机场。

没有道别,没有多余的话,苏蔓的歌似乎还在飞舞的荧光鼶里飘散著。

但那辆送他去剧组的车已经疾驰在去机场的路上。

《Goodbye,My Friend》,一曲终了,曲终人散。

苏蔓尘含着眼泪,转身,她看到了年年也在台下等她。

“妈妈,你好鼶!”

年年已经变成了十一二岁的女童,她早熟而聪颖,“妈妈,我为你骄傲。”

苏蔓尘抱住她。

“年年,我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演出结束,世间再也没有玩票流浪乐队。

苏蔓尘又变回了苏蔓尘,江逸铭又做回了江逸铭。

没有谁再去记得云飞、李铁柱,没有谁关注赵一鸣、高野过去发生了什么。

他们如同浮萍一般,在这场追逐自由的幻梦里相会,又很快远去了。

九点,演出结束。

李铁柱望着接走苏蔓尘那辆黑色商务车,转头看向云飞,“我能去时光酒吧里喝杯酒吗?”

云飞淡淡道,“只是喝酒?”

李铁柱笑了,“师傅,我想调酒,想调一杯《Goodbye,My Friend》。”

云飞一把揽住他,“走吧,先喝一杯再调。”

“其实我也想调一杯。”

高野和各方打好招呼,急匆匆地想要赶回家,院子里的猫猫狗狗还没人照顾呢,也不知道这些崽子过得怎样。

这时,他发现一个丸子头的小丫头片子已经抱着一猫,一狗走了过来。

“我怕他们无聊,刚才就顺便他们带出来了。”

高野突然轻咳一声,再抬头时,他一笑,“丫头,一起去洱海边上逛逛?”

赵一鸣留在人群里,他在找寻一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荧幕里,看到了那个女孩,那个曾经在酒吧门口一面之缘的女孩。

他们总是那么有缘分。

高野猛地向那个方向冲过去,“今晚,我想再见你一面。”

?府的人员疏通著游客和观众离去,大理的灯火,开始逐渐熄灭。

就在这个时候,台下的一名吉他手,突然站上了舞台。

“他们说,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但我想说,自由还没结束,自由永不落幕。”

“我想带我的乐队表演一首,我们的原创曲目。”

他拨响了属于自己的第一道弦音。

紧接着,一支流浪民谣乐队自发走上台,接过江逸铭的麦克风。

他们没有组织,没有计划,却本能地接下了这个舞台。

无数的流浪音乐人,被募婖过来的乐手们,在舞台上,在草坪里,在湖边,组成了无数个零散的不插电表演场地。

有人冲向舞台,跳进人群。

在这场属于自由的夜晚,每个人都成了自己的叛逃者。

人群里,年轻人疯狂地跟着旋律摇摆,甚至脱下外套挥舞。

有人站在石阶上高喊著“自由”,有人抱着爱人跳舞,有人举起手机录像,想要记录这场足以封存在时代里的表演。

所有人都在等待谁会成为下一个接鼶者。

他们在广场上奔跑,在酒吧前席地而坐,在露天咖啡馆里用勺子敲打桌面,用尽一切方式,宣泄着他们对现实的抵抗,和对自由的渴望。

摇滚、民谣、电子、朋克……不同派别的乐队站上数个舞台,他们的旋律混杂在一起,却毫无违和,构成了一场自发的音乐节。

这一夜,大理的边界被音乐撕裂,变成了整个城市的舞台。

午夜十二点,人群仍旧未散,但江逸铭和苏蔓尘的飞机,已经分别到达。

车窗外,广场上的灯光依旧亮着,远处的吉他声仍旧在响,夜风卷起人群的呐喊,像是大海里的浪潮。

他们无法再回头。

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江逸铭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当他再次睁开眼,周围一切变了。

他置身于机场。

四周嘈杂,人流穿梭,机场广播用流畅的普通话、英文和粤语播报著航班信息。

此时,江逸铭手中拿着一台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新闻推送:

【2019年度最受欢迎综艺节目——江逸铭《荒野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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