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都是她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黑沉沉的，近处的屋檐下，冰棱折射著灯笼的红光，像一串串晶莹的宝石。

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随即没入某扇贴著“福”字的大门后。

当子时的更鼓响起时，整座县城突然热闹了起来，隐约能够听见各家传出的新年祝贺之声。

这一刻，无论是富户商贾还是贫苦佃农，都沉浸在?样的喜悦里——这是承平盛世才有的年节气象，是老?姓最朴实的期盼。

而在县主府的高阁上，林依岚倚栏远眺，将这座沉浸在节日喜悦中的小城尽收眼底。

晚晚在旁边兴奋地指著越飞越高的孔明灯大呼小?，白亦抱剑立于阴影处，目光却?样落在远处璀璨的灯火上。

夜风送来隐约的欢笑声，年夜饭的香气，竟是说不出的温暖祥和。

夜色渐深，新年的欢腾却未停歇。

林依岚正望着远处升起的盏盏孔明灯出神，忽听府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白亦警觉地按住剑柄，低声道：

“有人靠近。”

晚晚好奇地跑到栏杆边张望，忽然“咦”了一声：

“县主，您快看！”

林依岚垂眸望去，只见县主府的大门前，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姓。

他们衣着朴素，有的提着竹篮，有的抱着布包，却都踌躇著不敢上前敲门，只将东西悄悄放在台阶上，又退开几步，对着府门深深作揖。

“他们这是……”

晚晚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林依岚眸光微动，轻声道：

“是来送年礼的。”

正说著，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阶最上方，口中喃喃道：

“县主大恩，老婆子没什么值钱的，就纳了双厚底鞋，天冷路滑，您可千万别冻着脚……”

旁边一个瘦小的男孩也赶紧放下怀里的小陶罐，脆生生道：

“我娘腌的酱菜，可下饭了！送给县主姐姐尝尝！”

人群渐渐多了起来，有送自家蒸的年糕的，有捧来新织的粗布巾子的，甚至还有人拎了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说是今早刚从冰河里凿出来的。

东西算不得贵重，却都是?姓们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

晚晚看得眼眶发热，拽了拽林依岚的袖子：

“县主，他们……他们都知道是您惩治了赵德安那个贪官，还救济了许多?姓呢！”

林依岚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往楼下走去。

白亦眉头一皱，快步跟上：

“县主，夜间风寒，您——”

“无妨。”她脚步未停：

“他们既来了，我总该当面道声谢。”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时，?姓们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谁，顿时慌乱地跪了一地。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此刻竟鸦雀无声。

林依岚弯腰扶起最前面的老妇人，温声道：

“诸位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年节不易，这些东西还是带回去给家里人吧。”

那老妇人却拚命摇头，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的袖子：

“使不得啊县主！我儿子就在清江县做工，要不是您舍命治瘟疫，恐怕他烂在疠人坊了……这点东西算什么？”

“是啊！”人群里有人哽咽著喊：

“我姑姑也是清江县人，您为了治疗瘟疫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的时候，大家可都瞧在眼里！”

又有人感谢道：

“县主您就收下吧，要不是您给我们这些吃不上饭的人发粮食，还让赵德安不敢再欺压我们，我们说不定已经饿死了！”

……

夜风卷著细雪掠过屋檐，灯笼的红光映在林依岚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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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县主府门口人群里传来的那一声声发自内心的感谢，她忽然觉得胸口发烫——原来这就是被人真心惦念的感觉。

最终，她郑重地向众人行了一礼：

“既如此，我便收下了。愿平乐县从今往后，岁岁平安。”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不知是谁带的头，大家忽然齐刷刷地唱起了古老的祈福歌谣。

苍老或稚嫩的声音混在一起，乘着夜风飘向星火点点的城池。

晚晚偷偷抹了抹眼角，白亦抱剑的手也不知何时松了力道。

而林依岚站在台阶上，第一次觉得，这座小城的风雪里，竟藏着比春阳更暖的光。

……

庆原四十四年，正月初一。

晨光微熹，县主府檐下的冰棱在朝阳中化开，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晚晚早早起了床，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桃红色袄裙，发髻上还簪了朵绒花。

她端著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轻手轻脚地推开林依岚的房门，却见自家县主早已梳洗完毕，正坐在案前翻阅文书。

“小姐！”

晚晚跺了跺脚：

“大年初一还看这些做什么？快尝尝我包的饺子！”

林依岚抬头，见小丫头鼓著腮帮子的模样，不由失笑：

“好，这就吃。”

她刚拿起筷子，忽听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白亦面无表情地站在院中，脚边是被捏碎的核桃壳。

见二人望来，他默默将一碟核桃仁放在石桌上：

“补脑。”

“白大叔这是嫌弃我笨呢？”

晚晚叉腰瞪他，却见白亦面无表情，又从袖中掏出个红纸包递给她：

“压岁。”

“呀！”

晚晚顿时眉开眼笑，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正要接过，忽听府门处传来喧哗。

刘志高脚步轻快地捧来一叠红纸：

“小姐，百姓们天没亮就来了，说是要给您贴春联……”

朝阳彻底跃出云层时，县主府的门楣上已贴满红艳艳的对联。

有书生写的“政通人和千门晓”，有孩童涂鸦的“县主姐姐最漂亮”，甚至还有副歪歪扭扭的“再贪银子烂手掌”——想必是骂赵德安的。

林依岚望着满院声笑语喜气洋洋的模样，脸上忍不住也泛起笑意。

忽然晚晚拉了拉她的袖子，指著某处轻声道：

“小姐，你看……”

林依岚顺着晚晚的目光望去，院墙外的老梅树下，昨日送鞋的老妇人正偷偷往门缝里塞了包桂花糖，发现被瞧见，慌得差点摔了拐杖。

林依岚捏著还带体温的糖包，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两世为人，最像“过年”的一个新年。

……

原宵的彩灯还未撤下，平乐县主府的书房里已堆满了开春要处理的公文。

林依岚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窗外一枝早开的梨花斜斜探入窗棂。

她伸手轻触那娇嫩的花瓣，忽然想起某年原主年幼时，养母赵周氏也是这样为她簪了一枝梨花。

时至今日，她早已融合了原主的所有记忆，也接纳了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强烈情感。

她早已分不清自己是现代那个在绝望之下自我了断的可怜人，还是那个大景国丞相府嫡小姐。

或许，在她接受了原主记忆的时候，她们便已经是密不可分的一个人了。

无论是穿越者还是丞相府嫡女，都是她——林依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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