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记本本

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为宁府雕花窗棂镀上一层血色。

宁舒蕴斜倚在湘妃竹榻上,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著紫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案几上摊开的账册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傻大个”三个朱砂小字,下面密密麻麻记了七八条罪状。

宁舒蕴本打算今日就去会会那个混账的。

这人自打他重披玄甲、恢复官职后,越发目中无人起来。

可三日前苏平递来密信。

说陈账房的案子有了眉目。

宁舒蕴只得暂且按下心头火气,将收拾周重云的计划往后搁了搁。

自那日爆炸后,宁舒蕴暗中追查至今,总算有了点眉目……

她每每想起那日爆炸的火光,想起周重云消失在火海中的身影,胸口便如压了块巨石般闷痛。

“小姐,苏平来了。”燕儿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著盏新沏的君山银针。

宁舒蕴眸光微动,茶香氤氲间,她看见苏平垂首立在屏风外,青布衣衫上还沾著夜露。

“进来说话。”

苏平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笺:“小姐,陈账房的事有眉目了。”

宁舒蕴指尖一顿,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她指尖微颤,展开纸条。

上面寥寥数语却让她眸色一沉。

账房先生的死,官府定案为醉酒坠河,仵作验尸也确认为溺水而亡。

表面看来合情合理,可若非亲身经历过那老妇的威胁,她或许也会信了这“意外”之说。

那老妇可亲口说过,要给她安排个‘合情合理’的死法......

苏平将调查结果缓缓道来:

“那妓子名唤柳三娘,在凝香阁不过中等姿色,陈账房却每月必去听曲,属下也是循着这个方向调查,这才查到些许蛛丝马迹。”

“柳三娘原是城南琵琶巷的住户,与陈账房做过两年邻居。”

苏平压低声音,“后来陈家搬走,三娘因家道中落沦落风尘,才在凝香阁挂牌。”

宁舒蕴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从那柳三娘可有什么新线索?”

苏平摇摇头:“奴婢设法接近过三娘,可她警惕得很。”

他面露难色,“只说陈账房是普通客人,其余半字不肯吐露。”

窗外更漏声声,宁舒蕴忽然起身,月白裙裾扫过青砖地面。

“备车,去凝香阁。”

“小姐!”燕儿手中的茶盘险些打翻,“那可是......”

“我自有计较。”宁舒蕴从妆奁底层取出支素银簪子,缓缓绾起青丝,“既然暗访不成,不如开诚布公。”

铜镜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唯有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了心绪。

那日老妇阴冷的笑声犹在耳畔——“你爹见了我们主子都要跪着说话”。

账房之死,必与父亲有关。

-

凝香阁。

红灯高悬,丝竹声混著脂粉香,处处笙歌艳舞。

宁舒蕴戴着帷帽立在偏门处,耳畔是燕儿急促的呼吸声。

“这位小姐…”老鸨摇著团扇上下打量,“咱们这儿可不接待女客。”

“妈妈见谅。”宁舒蕴示意苏平递上荷包,沉甸甸的银锭在绢帕里泛著光,“我心上人最爱听柳姑娘的琵琶,我想…学上一曲......”

她适时垂下眼帘,露出一截泛红的颈子,活脱脱个为情所困的痴心人。

老鸨掂了掂银子,忽然噗嗤一笑:“瞧着倒是比那些女扮男装来闹事儿的强。”

她团扇往二楼一指,“三娘在听雨轩,只许半个时辰。”

穿过回廊时,丝竹声渐响,夹杂着男女调笑之声,宁舒蕴快步朝着目的地走去。

木梯吱呀作响,宁舒蕴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推门刹那,琵琶声戛然而止。

“姑娘走错......”柳三娘抱着琵琶抬头,杏眼圆睁。

宁舒蕴摘下帷帽,烛光下容颜如画:“陈账房生前常来听姑娘弹《折柳曲》,是么?”

“哐当”一声,琵琶弦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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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不知道什么陈账房。”柳三娘背过身去,手指死死攥著断弦,“姑娘请回吧。”

宁舒蕴不退反进,绣鞋碾过满地碎银般的月光,在青砖地上踏出清晰的声响。

“你知道的,”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陈先生绝非死于意外。”

柳三娘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寒风吹过的烛火。

她死死攥著断弦的手指节发白,却仍倔强地背对着宁舒蕴。

“我这般确信...”宁舒蕴的声音忽然冷得像淬了冰,“是因为我也险些命丧同一伙人之手。”

宁舒蕴眸中寒光乍现,眼前浮现出破庙那夜,周重云身上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狰狞伤疤。

“若非有人...”她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若非有人以血肉之躯为我挡下那致命一击......”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

宁舒蕴深吸一口气,月光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我不想...不能再让他们夺走我在乎的人了。”

她抬起手,却又在半空停住。

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柳三娘颤抖的肩上:“姑娘若曾对陈先生...有过半分情意......”

柳三娘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

她猛地转身,泪水已糊了满脸。

“那日他醉得厉害,说…说要是初七不来,就让我把玉佩沉河。”

柳三娘哽咽著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枚玉佩来,“谁知三日后就...”

宁舒蕴心头剧震。

陈账房分明是预感到了危险!

“他还说过什么?”

柳三娘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床榻前,从枕头夹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他最后一次来,给了我这个。”

柳三娘将布包递给宁舒蕴,声音几不可闻,“说若他三日不归,就让我送去城南绸缎庄,噷给林掌柜。”

宁舒蕴接过布包,入手轻飘飘的,似乎只有一张纸。她刚要打开,柳三娘却按住她的手:“别在这看!他说...说这关系到宁大人的身家性命。”

宁舒蕴心头一跳:“宁大人?宁明诚?”

柳三娘摇头:“他没细说,只那晚喝得大醉,一直念叨‘宁大人好狠的心’...”

她突然压低声音,“那晚他走后,我偷偷跟了一段,看见他在桥边被人拦下...那人穿着官靴...”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柳三娘急忙抓住宁舒蕴的手腕:“姑娘快走吧!那些人耳目众多,我怕...”

“玄甲军查案!闲杂人等退避!”

熟悉的嗓音惊得宁舒蕴指尖发麻。

玄甲军?他怎会......

“快走!”柳三娘猛地推开后窗,“顺着竹竿滑下去!”

宁舒蕴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抬腿跨上窗台。

夜风扑面而来,她听见木门被踹开的巨响,还有那声冷酷至极的——

“搜!”

宁舒蕴咬牙翻出窗外。

绣鞋刚踩上竹竿,便剧烈摇晃起来。

夜风卷起她的裙裾,露出纤细的脚踝。

就在她即将松手下滑的刹那,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大手突然破窗而出!

——铁钳般的大掌死死扣住她的小臂。

宁舒蕴还未来得及惊?,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提起。

月白纱裙在空中划出半弧,重重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玄甲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掩不住那人身上灼热的温度。

“唔!”她挣扎着抬头。

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玄铁面具泛著冷光。

“哪家的小野猫...”周重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带着压抑的怒意,灼热呼吸喷在她耳畔,“半夜爬青楼的墙?”

他铁臂一收,将她箍得更紧,“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扔给那群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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