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小鹿 程砚十五

——高中三年——

程砚走后,地质大院突然变得很空。

小鹿开始用各种理由不回家。周三要补习,周末要刷题,连妈妈在评弹馆的演出,她也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最近夌婉儿总唱《钗头凤》,琵琶弦一拨"错错错"三个音,震得她心口发麻,等散场灯亮起就悄悄离开。

夌婉儿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地来送汤。

五月的风裹着柳絮,把她的碎花裙摆吹得扑簌簌响。小鹿这才注意到,妈妈的手腕比从前更细了,镯子松松地挂著,像是随时会滑落。

"你程伯伯新得了块孔雀石。"夌婉儿轻轻拉着她手腕,把保温盒塞进她书包,"放你桌子上了。"

小鹿没接话,低头盯着鞋尖上沾的紫藤花瓣。保温盒沉甸甸的,带着熟悉的药材味——程砚以前总嫌苦,却会趁她不注意时偷偷往她书包里塞两颗松子糖。

更多时候,她直接睡在了外婆梧桐巷的宅子里,身上沾满酒糟的甜香。

"这孩子,把酒窖当闺房了。"外婆用粗糙的手掌抚过小鹿凌乱的发丝,对匆匆赶来的夌婉儿摇头,"让她躲会儿吧。"

酒窖里,小鹿正对着陶坛发呆。外婆新酿的杨梅酒泛著宝石红的光泽,坛边散落着几颗融化的松子糖,她机械地往里加冰糖,一颗接一颗,直到外婆轻轻按住她的手。

"傻囡囡,酒不是这样调的。"外婆苍老的声音像陈年的酒曲,"要留点空,让它自己发酵。"

小鹿突然红了眼眶。她偷偷往坛底塞了颗青梅,酸涩的果实沉入酒液,像她咽下去的所有不甘。脖颈间,程砚送的墨玉坠子贴著锁骨,凉得发烫,晃动间隐约可见个“砚”字。

高中三年很快就这样过去了。

小鹿其实问过程父,程砚什么时候回来。

程父用镊子夹着孔雀石标本,镜片反著冷光,淡淡笑着说:“他有他的路要走。”标本突然掉进绒盒,发出"咔哒"一声响。

然后,像是无意提起似的,补了一句:“赵局的千金也在英国,他们年轻人...自然彼此照应。"

远处评弹馆传来隐约的唱词:"东风恶,欢情薄——"

他没有告诉小鹿,程砚出国后,就再没接过他的电话。

三年时光像外婆酿的陈年黄酒,不知不觉就把那些尖锐的棱角都泡软了。

——失控的风筝——

程家书房,深夜。

月光被厚重的窗帘割碎,只剩几道惨白的缝隙爬进来,落在程父绷紧的指节上。

程父的茶杯重重砸在墙上,瓷片四溅。

"逆子!"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最后一条加噸邮件的发送记录——三年前,程砚落地伦敦的第二天,就彻底切断了所有联系。

他骗了小鹿。

什么"赵局千金",什么"彼此照应",全是假的。程砚根本没和任何人联络——包括他。

没有电话,没有信件,连银行账户都再未动用过程家一分钱。

程父原以为,送他出国不过是暂时的疏离,等他在外碰壁,自然会乖乖回来,按部就班地接手地质局的资源,娶一个对仕途有利的千金,彻底成为程家合格的继承人。

可他没想到——程砚根本不是离巢的雏鸟,而是撕破牢笼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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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还是没消息......"秘书战战兢兢地汇报,"但查到少爷在剑桥第二年就退了学,之后的行踪......"

"废物!"?父一把扫落桌上的文件,露出抽屉里厚厚一沓监控报告——小鹿的每日行?、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甚至每周去几次图书馆都被详细记录。三年了,?砚从未联系过她,一次都没有。

————十年·浮光掠影———

十年,足够让一座城市改换模样,足够让一个少女长成不动声色的大人,也足够让一句"等我回来"变成年少时轻飘飘的梦话。

小鹿身上的刺被时间磨平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变回那个乖?的女儿——周末陪李婉儿去评弹团排练,偶尔在?父问起近况时温顺地应答,甚至会在家庭聚餐时,给他斟一杯自己酿的桂花酒。

酒是甜的,可只有外婆知道,这孩子酿酒时总在坛底埋一颗酸梅。

"囡囡,酒要酿得甜,心才会甜。"外婆曾这样劝她。

小鹿只是笑笑,继续往坛子里塞那颗青梅。

——有些酸,藏得再深,也骗不了自己。

她大学时故意选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学校,专业随手填了工商管理。

别人问她为什么,她只是说:"好找工作。"

其实她自己知道——那里没有地质大院,没有紫藤架,也没有人会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叛逆不再张扬,而是无声的、固执的、刻进骨子里的。

毕业那天,李婉儿坐在台下,看着女儿接过工商管理系的毕业证书,脸上挂著得体的微笑,眼底却藏着不解和失望。

他们以为她会继承评弹,或者至少按照?父的安排,进地质局谋个清闲职位。

可她选了最无关的路——毕业后去了一家国际酒店,当前台。

每天机械地登记入住、退房,偶尔对着电脑发呆。

没多久,她从最初的前台升到了客房部经理。

制服熨得一丝不苟,一头秀发挽得整整齐齐,微笑像是量过角度的标准弧线。

?砚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曾经在紫藤架下攥着她手腕的少年,消失得干干净净。

起初,她还会在日历上划日子,还会在深夜搜索国际地质期刊上的英文名。

后来,连这个习惯也戒掉了。

颈间的墨玉坠子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洗澡时贴著皮肤,工作时藏在领口。

偶尔被同事问起,她只是淡淡一笑:"小时候的护身符。"

——没人知道,坠子的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砚"字,经年累月的摩挲,几乎快要消失。

时间是最温柔的?,它不会一下子斩断什么,只会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把所有的念想都磨成细沙。

直到某天,你甚至记不起,自己曾经那样固执地等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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