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光芒的代价

地下都市阿特曼，升起了一颗星辰。

在这片被天顶遮蔽、任何星光都无法抵达的阿特曼，这颗骤然升起的星辰，因此显得格外夺目。

那清晰的光芒，不会被浓雾所掩盖，也不会被矿石灯昏暗的光线所吞没。

无可遮挡的铂金色星光，正是少年一直以来所渴求之物。少年凝视著握于手中的星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拔出来了……真的。’

握在手中的，是星之剑。

象征著亚瑟王的圣剑，王者之剑。凝视著这柄闪耀的剑，罗镇的眼瞳被染上了一层铂金色。

这是一场“听天由命”式的豪赌。

赌局的依据，不过是脑海中回响的声音和自己的直觉。

然而，他真的拔出了这把剑。

尽管感觉如此不真实，但手中剑的沉重分量却在提醒罗镇——这是现实。

‘既然如此。’

如果这是现实。

如果自己并非身处梦境。

“药鬼哈坎。”

便有必须要做的事。

沉浸在梦想中的少年，回到了现实。指尖传来剑柄冰冷的触感，罗镇缓缓举起了剑。

举起的剑锋，指向哈坎。

面对这胆敢侵犯伊万地盘的恶棍，罗镇微笑着，将剑对准了她。

“还有遗言吗？”

少年遍体鳞伤。

与刚才相比，唯一的不同，便是他手中多了一把剑。

然而，少年终究算是个剑士，而对剑士而言，换了剑，便意味着一切都已改变。

战局已然颠覆。

天平彻底倾斜。

少年站着，而哈坎瘫坐在地。

她手下虽然还有众多瘾君子，但少年手中握住的星辰，又岂是区区这些杂碎所能遮蔽的？

哈坎发出一声空洞的笑。

“……这合理吗？”

谁又能想到？

在这座充斥着废弃之物的肮脏地下都市，一个少年竟能拔出王者之剑？

为了今天，哈坎足足准备了十七年。

面对阻碍了自己的少年，哈坎只能发出如此空洞的笑声。

罗镇猛地蹬地。

手持拖曳著铂金色星光的剑，少年朝着哈坎迈步走去。

瘾君子们无需主人下令，便自行扑向少年，但这群早已注定结局的废物，根本无法阻挡少年的脚步。

嗤啦——！

瘾君子们如同被分开的水流般被扫荡一空。

哈坎茫然地望着这一幕。

在那光芒中，有她遗落在“上层”的梦。那份她无比渴望，却终究未能得到的东西。

‘星辰。’

璀璨闪耀的星辰。

并非所有坠落到这座城市的人都如此，但至少，那些足以代表各个区域的强者们，都曾一度梦想过星辰。

地蛛霍尔塞如此。

独眼伊万亦如此。

药鬼哈坎也一样。

他们都曾梦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星辰。渴望在那高远的夜空中，悬挂起自己的星。

正因为他们是朝着夜空伸手，最终却坠落于此的人，所以他们永远无法忘记星光。

“啊啊……”

面对迫近的星辰，哈坎发出一声呻吟。

星辰最终停在了哈坎的面前。

哈坎抬起头，望向少年。

被爆炸波及而遍体鳞伤的身体，衣服上沾满了烟灰和瘾君子们的血污。

唯独那双眼瞳，没有丝毫黯淡。

反而蕴含着比刚才更加清晰的光芒。

哈坎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预感到结局的她，发出了嘲弄的笑。嘲笑自己的命运，也嘲笑少年即将面临的悲惨未来。

“……小鬼。”

哈坎对着少年微笑道。

那是一个与少年怀揣过?样梦想，最终却坠落于此的失败者的笑容。

“那光芒，是不该出现在这座城市里的。”

你太显眼了。

或许你有拔剑的资格。

“但这光芒，尚未成气候的你，不该拥有。”

你走得太快了。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握住了太过耀眼的东西。

“‘上层’的那些大人物们，可不会祝福拥有星光的人。如果一个没准备好的人拥有了光，他们只会将其碾碎。”

她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那条留有火焰烙印的右臂。

那与独眼伊万失去的右眼是?一种东西，与霍尔塞失去的手指也是?一种东西。

“你也会被碾碎的。”

因为你握住了比我们更耀眼的光。

你将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你会失去你的一切。”

这是诅咒，是预言，也是忠告。

听着哈坎的话，罗镇想起了不久前的过去。

临死前的特里克西，对自己抛出的诅咒之语。

「罗镇，你一辈子都会烂死在这座城市里！」

那时，他无法反驳。

虽然一直想反驳，但因为知道那是事实，罗镇只能任由那些话语流过耳边。

‘但是。’

现在不同了。

罗镇已经越过了那条线，开始奔跑。

他朝着无法触及之物伸出了手，并将其紧紧握住。

现在，是时候仰望更高处，开始奔跑了。

谁也无法阻挡这条路。

“那是你们的故事。”

罗镇说道。

“是失败后坠落到这座城市的……”

成功与失败，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只有亲自闯一闯才知道。

与其像过去那样死心、放弃、品尝苦涩，不如选择迎头撞上，哪怕粉身碎骨。

束缚了自己漫长岁月的枷锁，已经破碎。

少年的眼瞳，不再是地下都市那浑浊的晚霞色，而是被星之剑散发的铂金色所浸染。

“我没兴趣听失败者的故事。”

“……哈！”

失败者。这个词让哈坎爆发出笑声。

“没错，这话倒也不假。”

哈坎嘴角扭曲地勾起，带着嘲弄。

“那就试试看吧。”

罗镇举起了剑。

“等你亲身体验过之后……”

还能不能说出这话。

你所不知道的“上面”的世界，究竟有多么残酷，又能变得多么残忍。

用你的身体去亲身感受吧——哈坎嘶喊著。

然后，罗镇挥下了举起的剑。

药鬼哈坎的身体倾倒下去。

罗镇俯视着地上流淌的血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全身都在剧痛。不仅仅是因为伤势。

还有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流失的脱力感。

自从挥动王者之剑后，这种脱力感就愈发严重了。

罗镇喘著粗气，垂下了剑。

哈坎倒下了，瘾君子们也全都被斩杀了。

如果事情能就此结束就好了……

“……”

罗镇默默地垂下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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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在混乱中逃跑的居民，也有躲在建筑物里窥视著自己的地下都市居民。

他们在看着。

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看着地下都市升起的星辰。

但并非所有人都只看着星辰。

有些人看的不是星辰，而是握著星辰的少年。

他们是“上层”派来的士兵，是之前守护在王者之剑周围的卫兵。

视线交汇的瞬间，罗镇明白了。

必须追上去杀了他们。必须封住他们的嘴。

但是，罗镇已经没有力气去追赶那些消失在人群中的人了。

罗镇拖着伤腿，蹒跚著走向后巷。

这不是梦，是现实。

正因为是现实，罗镇必须做出判断。

哪怕是为了不被像哈坎说的那样碾碎。

罗镇开始朝着人们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逃去。

——————————————

侍奉星辰的星之教团。

星血、星体、星辉。

远古曾为一体，如今分裂为三的教团。

其中，星辉教团的首领级人物，大祭司奥尔良，正紧锁著眉头。

“一大清早的，有什么事？贝洛。”

带着两名士兵来到办公室的教团骑士，贝洛。

他让两名士兵跪在奥尔良面前，然后自己也躬身行礼。

“有必须向您禀报的消息。”

“是关于昨晚圣剑被拔出的事吗？这事我已经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各个分部送来的信件堆积如山，忙得不可开交。我现在很忙。”

奥尔良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是重要到需要你亲自向我汇报的事情吗？”

“是的，比任何事都重要。”

沉默寡言的骑士贝洛都说到这个份上，那必定是极其重要的情报了。

奥尔良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贝洛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说下去。

然后。

从贝洛口中说出的话，足以让奥尔良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猛地瞪大双眼。

“贝洛。”

“是，请吩咐。”

“你刚才所言若有半句虚假，你将失去你的声音，被扔到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地方去。”

“我以神之名起誓，句句属实。”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奥尔良猛地一拍桌子。

“我再三叮嘱，严防任何人触碰圣剑！在那罪人都市里，竟然有人拔出了圣剑，这像话吗！”

他的眼珠剧烈地颤抖著。

奥尔良用手指用力按压着布满血丝的额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骑士贝洛说，昨晚，地下都市的一个少年拔出了王者之剑。

这是守护圣剑的士兵们的证词。

也是那座城市罪人们的目击之谈。

‘我原以为会是剑教团的剑圣、星血教团的杀人鬼，或是帝国的剑术大师……那三人中的一个……’

圣剑被拔出，整个大陆为之震动。

世人猜测拔出圣剑的人，无外乎以上三位。

因为人们认为，只有他们最接近亚瑟，最有资格拔出那把剑。

他们中的某个人拔出了剑，并且隐瞒了事实——世人普遍如此认为。

身为星辉教团大祭司的奥尔良，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

拔出剑的，并非那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在人们视线不及、甚至连星光都无法照耀的罪人都市里，挣扎求生的一个少年。

这个事实，奥尔良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无法相信，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必须做出判断。

身为统领一个教团的大祭司，这个位置永远要求迅速的决断。

年迈的祭司奥尔良，选择的不是去理解状况，而是做出判断。

“……目击者呢？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多少？”

奥尔良问道。

贝洛回答了他的问题。

“在罪人都市里数不胜数。但能够踏足这座城市的人，只有这两个。”

他指向跪在奥尔良面前的两名士兵。

奥尔良眯起了眼睛。

“只有这两个？”

“是的。是昨晚负责守卫的两名士兵。他们玩忽职守，未能阻止罪人接近圣剑。”

“处理掉。”

奥尔良动了动手指。

判决已下，两名士兵甚至来不及求饶，贝洛的剑便已出鞘。

挥出的剑刃划过两名士兵的脖颈。

嗤——！

奥尔良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喷洒著鲜血倒下的士兵，只是望着贝洛，开口说道：

“星血教团的杀人鬼没有拔剑，固然是好事，但现在这样，问题反而更大了。”

奥尔良指向贝洛脚下所站立的地方。

“这里是星辉教团的本教会所在地，也是教团审判台的所在之处。在如此圣域受到审判的罪人，竟然拥有获得圣剑的资格……这岂不是荒谬绝伦吗？”

星辉、星体、星血。

每个教团都有各自的审判台，审判方式也各不相同。

星血教团，以血问罪。

让罪人在最多星辰的注视下流血而死，以此惩罚罪孽。

星体教团，以身问罪。

将罪人的身体撕裂、散播，以此惩罚罪孽。

而星辉教团。

以光问罪的教团，剥夺罪人见到星光的机会，将其囚禁于地下。

让其在无法得到星辰恩泽的情况下终生腐朽，以此惩罚罪孽。

“在星光之下受到审判的罪人，拔出了圣剑，这说明……”

奥尔良断言道。

“此事动摇了星辉教团审判台的根基，玷污了教团的本质。这意味着，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他眯起了眼睛。

“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贝洛阁下。”

处理掉。奥尔良的意思很明确。

整个大陆的强者们，那些飞天遁地的超人们，甚至连那夜空中的星辰，都还不知道是谁拔出了剑。

所以，只有现在。

让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悄无声息地，干干净净地。

当然，奥尔良还有别的选择。

可以为教团的方式破例，赦免那个少年的罪，将其留在身边；或者承认教团做出了错误的审判。

但奥尔良没有那么做。

他是统领教团的大祭司，他对自己的教团有着比任何人都坚定的信仰。他知道，教团一路走来的道路，不容许有丝毫污点。

因此，他选择了将这个已经产生的污点彻底掩埋。

这个决定，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因为奥尔良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处理问题的。

存在于地下都市之上的星辉教团本教会的首领，对少年下达了判决。

“我可以信任你吗？”

“定不负所托。”

贝洛躬身行礼，离开了办公室。

稍后进来的人拖走了士兵的尸体，贝洛则走在教会的走廊上，心中思索著。

罪人都市，阿特曼。

管理派往那里的教会士兵是他的职责，因此，贝洛很清楚那座城市的支配者是谁。

‘阿坦加的骑士，伊万。’

那个曾与自己仰望?一片天空、并肩站在?一片战场，最终却坠落下去的骑士，正是那座城市的支配者。

贝洛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看来得去见见老后辈了。”

前阿坦加骑士，贝洛。

荣耀与自豪都已亲手抛弃，再也无法提及阿坦加之名的教团猎犬，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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