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方面，我可是专业的

“我请您吃顿饭吧。”

罗镇打量着眼前这个向他伸出手的少女。

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

那头随处可见的浅褐色头发并不怎么引人注目，但那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欲望光泽的眼睛，却足以牢牢抓住旁人的视线。毕竟，那纯粹如黄金般的眼瞳，可不常见。

看到这双眼睛，有些人可能会联想到闪闪发光的金币，而另一些人，则可能会想到毒蛇冰冷的竖瞳。

那是一双似乎完全不打算隐藏其欲望的眼睛，也正因如此，其意图才显得如此赤裸。此刻，少女眼底流露出的情绪，是毫不掩饰的“有趣”。罗镇与那双眼睛对视片刻，随即目光下移，落在了她伸出的手上。

一只戴着纯白手套的手。

罗镇握住那只手，站起身来。然后，他跟在主动带路的少女身后，迈开了脚步，一只手则始终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总觉得有点可疑啊。真就这么跟着去了？”梅林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请客吃饭呢，不去白不去。’罗镇心里嘀咕著，但警惕心丝毫未减。然而，少女似乎完全没在意罗镇那点小心思，她真的就把罗镇带到了一家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餐馆。

餐馆位于坎布里亚的中央广场。

光看门面就透著一股“不便宜”的气息。罗镇踏入其中，迎接他的并非想象中的刀光剑影……而是让饥饿的肚子发出悲鸣的、诱人至极的食物香气。

“请坐那边吧。”

直到屁股落到椅子上，罗镇的警惕都还没完全放下。但在侍者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后，他那点防备心就开始摇摇欲坠了。

……咕咚。

这些菜式，在地下都市里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温暖而香气扑鼻的食物摆在面前，罗镇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那只原本搭在剑柄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伸向了桌上的叉子。

“您一定饿坏了吧。”

一直观察著罗镇的少女露出了微笑。

“要不，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就在刚才，罗镇还觉得这笑容透著一股子阴险狡诈的味道。可现在，沐浴在食物的香气中，这笑容看起来简直如同圣人般和蔼可亲。罗镇果断地松开了剑柄，一把抓起了叉子。

好吃。真的，太好吃了。

就算考虑到这是他好几天来的第一顿正经饭，这顿饭也足以用“感人肺腑”来形容。当他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送进嘴里时，罗镇差点真的要流下感动的泪水。

原来如此，上层的人们，平时吃的都是这种东西吗？

在地下都市，所谓的“盛宴”，充其量也就是些不知道放了多久、干巴巴的肉干，或者就是把上层的牲畜内脏下水之类的东西，一股脑丢进锅里炒出来的大杂烩。即便是那样的大杂烩，也只有在伊万大哥心血来潮、举办什么庆祝活动时才能偶尔尝到……

‘简直不是一个次元的啊。’

口感不柴，反而异常柔嫩，油脂丰腴，吃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充满了满足感。上层的食物让罗镇发自内心地感叹。这感觉，和他小时候翻垃圾堆度日，后来被伊万大哥捡回去，第一次吃到“正经饭”时的那种感动，几乎如出一辙。

等到罗镇心满意足地吃完，正端起水杯漱口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少女才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味道还行吧？这可是我挺喜欢的一家店呢。”

罗镇用力地点了点头。

什么警惕心，早就被美食融化得差不多了。不管对方请他吃这顿饭的目的是什么，罗镇都决定要以非常积极的态度来考虑一下。

罗镇调整了一下坐姿，表示自己准备好听下文了。确认罗镇已经准备好倾听，少女这才开口：

“那么，首先自我介绍一下。”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名牌，递给了罗镇。罗镇跟伊万大哥学过帝国的标准文字，所以读懂名牌上的字并不难。

名牌上刻着“迪埃塔商团商团主”的字样，下面还密密麻麻地刻着一长串承认该商团合法权力的高层人士的名字。而在最顶端，则刻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少女名字的文字。

迪埃塔 ■■■■■。

后面的姓氏部分却看不清楚了。与其说是名牌年久磨损导致字迹消失，倒更像是被人用刀子刻意刮掉了。罗镇疑惑地歪了歪头，将名牌还给了少女。

“我叫迪埃塔。”

少女接过名牌，开口说道。

“就像名牌上写的，我是坎布里亚‘迪埃塔商团’的商团主。在这座城市里，我多少还算有点名气，不过……”

她瞥了罗镇一眼。

“看您的样子，应该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吧？”

“嗯，今天刚到。”

“连名牌都还没办？”

“听说办那个要钱，我这不是……没钱嘛。”

在这座城市里，想要正式接取委托、开展活动，名牌是必需品。但办理名牌本身就需要花钱。

而罗镇，恰好没钱。

离开地下都市时奥本师父给的那点路费，在来的路上已经花得一干二净了。

“看来您还真是两手空空就闯到这儿来了呢？”

“这个嘛，说来话长，我这人故事比较多。”

“呵，在这座城市里，要找个没故事的人，恐怕比找有故事的还难呢。”

迪埃塔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润了润喉咙后，她再次开口，语气仿佛在说“接下来才是正题”。

“看您现在的情况似乎有些困难……不知道有没有兴趣，跟我做笔交易？”

“交易？”

“对，交易。正好，我最近也遇上点麻烦事，挺头疼的。”

罗镇立刻明白了。来了，正戏来了。

果然不是什么纯粹出于善意请的饭，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或者说，有所图谋的一顿饭。不过对罗镇来说，这样反而更自在些。

无缘无故的善意，他理解起来费劲。

但这种带有明确目的的交易，反而简单直接，容易懂。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个疙瘩。堂堂一个商团主，有什么事需要求助于自己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穷小子？听着迪埃塔的话，罗镇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也就是说，”

仔细听完迪埃塔的叙述，罗镇开口确认道。

“您想让我去把那些在商团账簿上动了手脚的家伙抓回来，好好‘收拾’一顿，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那帮家伙做完手脚就躲进后巷里去了，你说气不气人？虽然我已经报了案，但这座城市的警备兵嘛……说实话，我不太信得过。”

“可是，这种事为什么找我？”

罗镇的疑问合情合理。

既然她的商团规模不小，那肯定有自己的私兵，就算没有，也完全可以花钱雇佣其他信誉良好的佣兵，何必找上自己这么个实力不明的陌生人？

“理由真的那么重要吗？”

对于这个问题，迪埃塔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重要的是，我正在给您提供一个不错的机会……而且，接受这个委托，对您来说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言下之意，别问那么多，干就完了。

“当然，您不接受也没关系。我还不至于小气到因为您拒绝了提议，就追着您要饭钱，这点您可以放心。”

迪埃塔依旧保持着最初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虽然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可疑，但罗镇决定不再深究。就像她说的，这事儿对自己确实没什么坏处。

这确实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

抓住那些人后迪埃塔承诺支付的报酬，即使是对金钱还没什么具体概念的罗镇看来，也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这买卖确实不亏。不过你得先确认一件事，对吧？”

梅林的声音适时响起。

罗镇在心里默默回应。看来，梅林的想法和自己一样。

‘只要确认一下，她要抓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罪犯就行了。’

如果不是，那这就是个陷阱。

这里可不是地下都市，伊万大哥说的话就是规矩。要是在这儿还像以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抓人，搞不好下一秒自己就成了通缉犯。这一点，罗镇心里清楚得很。

“——还不算太笨嘛。”

听到梅林略带满意的评价，罗镇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有那些人的体貌特征之类的吗？”

“喏，都在这儿了，您自己挑吧。不用全选，挑您有把握的就行。”

迪埃塔将一叠悬赏令摊在了罗镇面前。

她摊开的悬赏令大约有六张。罗镇仔细看了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微笑。

六张悬赏令中，有三张上面标注的目标藏匿地点……

正是罗镇无比熟悉的那种“舞台”。他伸手指向了那三张悬赏令。

“就这三个吧。”

“……一口气选三个？”

迪埃塔似乎有些惊讶。罗镇没理会她的反应，将那三张详细记录了委托内容和目标体貌特征的悬赏令拿到手中，站起身准备离开。

“最后问一句。”

在离开前，罗镇向迪埃塔问道。

“委托目标，他们的实力大概在什么水平？比如说，会不会用魔力……或者，能凝聚剑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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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直挂着人畜无害笑容、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迪埃塔，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听到罗镇的问题，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

那表情仿佛在说：这种事还需要特意解释吗？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表情，回答道：

“如果他们能凝聚剑气，那就是剑术专家了……真要是那样，我肯定会去雇佣正规骑士，或者专业的佣兵团，委托费用后面至少也得再加一两个零吧？”

她耐心地解释道。

“我听说他们倒是雇了几个护卫，但也就是些会耍两下?剑的水平罢了。能凝聚剑气的高手，可不是这点钱就能请得动的。”

“是这样吗？”

“是啊。您……莫非是刚从哪个深山老林里修行出来？这差不多算是常识了。”

深山老林吗？

罗镇嗤笑一声，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嗯？”

“很快会再来拜访您的。还有，多谢款待，这顿饭吃得很饱。”

说完，罗镇转身准备离开餐馆。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向了餐馆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男人，从罗镇进门开始，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和迪埃塔这边。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罗镇的目光，抬眼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男人的眼神锐利，仿佛能将人看穿。但罗镇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眼神仿佛在说：“瞅啥瞅？”。短暂的对视后，男人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率先移开了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罗镇不再理会那个男人，径直走出了餐馆。

出门前，他还不忘抬头看了一眼餐馆的招牌和位置，默默记在心里。等赚到钱了，一定要再来这里好好吃一顿。这么想着，罗镇加快了脚步。

_________

罗镇离开后不久。

一个男人走到了独自品茶的迪埃塔身边。他正是之前一直守在附近、负责护卫迪埃塔的骑士——帕西翁。

他是唯一一个跟随迪埃塔这位近乎“离家出走”的大小姐离开阿尔贝尼亚家的骑士。据说，这位骑士曾深受迪埃塔那位早已去世的母亲的恩惠。迪埃塔瞥了一眼这位忠心耿耿的骑士，开口问道：

“怎么样，帕西翁阁下？”

“还不错。他发现我了。”

“……发现您了？”

“是的。我明明隐藏了气息，但还是被他察觉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帕西翁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子。”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眼神似乎格外敏锐，不过，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了。话说回来……”

帕西翁叹了口气。

“小姐，我还是得提醒您，尽量少跟那些混迹在后巷里的家伙打交道。那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那样才有趣啊，帕西翁阁下，您真是不懂。”

迪埃塔咯咯地笑了起来。

“等您体会过一次在黑暗中发掘璞玉的乐趣，您就会明白了。偶尔，真的能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发现一两个闪闪发光的宝贝呢。只用一顿饭的代价，就能给那些潜力股留下好印象，这买卖，简直赚翻了！”

“考虑到您至今为止请了将近四十个人吃饭，其中只有两个人真正干了活，回报了您的饭钱……这‘投资’的价值还真是相当可观呢。”帕西翁面无表情地吐槽道。

“现在是三个了。”

“……嗯？”

“算上刚才出去的那个少年，是三个。四十个人里能出三个，不算差吧？”

迪埃塔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

帕西翁沉默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虽然同属阿尔贝尼亚家，但迪埃塔并没有继承家族那标志性的耀眼金发。她的外貌更多地遗传自母亲一方。

但是，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如同毒蛇般，能够精准衡量、看穿人心的价值的眼瞳，却和阿尔贝尼亚家的家主如出一辙。帕西翁看着自家主人那双时而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每当自家主人如此笃定的时候，对方身上十有八九真的有点东西。

“看来，您对刚才那位少年相当看好啊。”

“首先，长得帅不是吗？”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这个啦，不过嘛……”

迪埃塔拖长了语调。

“就算解释了您也未必能懂。那是一种……直觉性的东西。”

回想着少年的样子，迪埃塔单手托住了下巴。

那股锋芒毕露的气势，那种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人特有的狠厉气质，少年身上都有。但是，唯独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是一双没有被任何污秽浸染、闪烁著清澈光芒的眼睛。

与少年周身的气质截然不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眼睛。正是这双眼睛，让迪埃塔感到了浓厚的兴趣。虽然那少年现在看起来还很落魄，满身尘土，一副刚进城、故事多多的愣头青模样，但是……

“他身上有东西。虽然我说不好是什么。”

“直觉吗？”

“算是吧。”

迪埃塔托著下巴，咯咯地笑了起来。

“帕西翁阁下，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那个少年，几天之内能完成委托回来。您赌几天？”

帕西翁略作思索后说道。

帕西翁赌了一周，而迪埃塔则赌了四天。这已经是对少年相当高的评价了。要知道，即使是帕西翁说的一周，对于“普通的赏金猎人”来说，也算是个相当紧张的期限了。

迪埃塔并没有对少年撒谎。

实际上，少年选择的那三个委托目标，本身的武力确实不值一提。真正麻烦的是他们的逃跑?夫。据说那些家伙本就是后巷出身，对这座城市里如同迷宫般的巷道了如指掌，简直就像在自己家后院一样。

找到他们或许不难……

但想要抓住他们，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______________

“——看来不是陷阱。”

“是啊，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那个叫迪埃塔的少女给出的委托。

确认了委托目标确实是榜上有名的通缉犯后，罗镇便径直朝着后巷走去。迪埃塔给出的情报里，标注了那些家伙经常出没的区域。

踏入那片区域的瞬间，罗镇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后巷里浑浊的空气，对他来说是如此熟悉。阳光无法照射进来，巷子里一片昏暗，但这对于罗镇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对于一个从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长大的人来说，黑暗中的视野，早已习以为常。

“不能否认，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的确是个好机会。

想要在这座城市里立足，想要打好基础、为将来的成长做准备，罗镇眼下最需要的就是启动资金。

有钱，才能找到住的地方；有钱，才不会饿肚子。钱不需要太多，但至少要确保自己不会因为缺钱而寸步难行。

“先狠狠赚上一笔再说。”

“——说得对。人总不能真的去翻垃圾桶过活吧。”

“都说了那是开玩笑的啊！”

罗镇没好气地在心里怼了梅林一句，然后开始缓缓调整呼吸。在他活动身体、放松筋骨的时候，梅林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不过，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找人可不容易。为什么偏偏选那三张悬赏令？”

对于这个问题，罗镇只是微微一笑。

他选择的那三张悬赏令。

悬赏令上记录的三个通缉犯最后被目击的地点，无一例外，都是在这座城市最偏僻、最阴暗的后巷里。换句话说，那里的环境，和地下都市极其相似。

“因为啊……”

熟悉的舞台。

以及，熟悉的“工作”。

“这方面，我可是专业的。”

曾经作为伊万大哥手下最锋利的“猎犬”，常年负责清理门户的组织处刑人，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追捕那些欠债跑路的家伙，把他们揪出来好好“清算”……这活儿，他罗镇可是干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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