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被发现
毛小方直到早晨吃早饭的点儿,这才匆匆赶回了伏羲堂。
回来时,他的发间还带着剔透的露珠,手上却突兀的提着个黑色漆面的木食盒。
食盒最底层的把侧,用精致的描金,刻着合兴楼三个小字。
阿初正夹着菜,一看到毛小方,他立马站了起来,“师父你杀完蛇妖啦?不然怎么突然又打包东西回来吃了?”
“并未。”毛小方低低应了一声,却是没看他。
第一时间,他的眼神便是落在餐桌把侧的雷爻脸上。
好在,她的脸虽然有些苍白,但比起之前,真是好太多了。
毛小方骤然松了脑子里一直紧绷著的弦。
在内庭边仔细舀水净了手后,他这才走了过去。
本想坐她旁边的位置。
奈何她左边是小海,把边是喝着粥,还时不时看着她傻笑的周三元。
站定不过两秒,阿初便极有眼色的朝外面挪了个位。
而小海则心照不宣的挪到了阿初刚刚的位置上。
这样一来,雷爻左边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毛小方眉心一松,提着食盒走了过去。
奈何半路杀出个?咬金!
还没坐下呢,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让让!让让!烫死我咯!”
毛小方下意识躲开。
原来是四喜。
她端著个大托盘从后头走过来,托盘上是一盅一盅的东西。
她实在没手,于是朝桌上的几个人说:
“又烫又重啊,谁拿抹布过来分一下!”
周三元本想逞能在雷爻面前秀一下勤劳的品格,但是这里有一个勤劳标兵小海,还有一个在师父面前假装勤劳的标兵——阿初。
两个人一人一块抹布,没让四喜等太久,很快便将小盅分完了。
四喜甩了甩手,托盘往桌下一放,顺势便坐到了雷爻旁边的空位上。
屁股还没坐热,四喜就看到小海和阿初两个人不停对她眨着眼。
她懵懵的四处看看,然后比著桌子的主位对唯一站着的毛小方说:
“毛师傅,您坐那儿吧。”
她是个刚成年的小女孩儿,她还是个没有眼色但很懂礼貌的小女孩!
毛小方不停的在心里劝著自己,然后默默绕到另一边,在主位上坐下。
望着包围着雷爻的周家两兄妹,毛小方边打开食盒,边漫不经心的讲道:
“三元你等会吃完了别走,那蛇身上有妖气,你被它吞进去过大半个身子,蛇气一时半会去不掉的,等会我弄点药酒给你。”
三元夹着油条边吃边乐:
“行,那就先谢谢毛师傅了。”
望着一碟新鲜出炉的青椒炒肉,往雷爻的面前摆去,四喜疑惑的歪了歪脑袋,问毛小方:
“毛师傅,我们酒楼早上不做这个菜的,你这个又是哪儿来的?”
毛小方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把菜又往雷爻面前推了推,“师妹,多吃点。”
看着她碗里没怎么动的粥,毛小方就知道她没什么胃口。
之前每逢十六,她总是这样,得缓个一两天,胃口才会恢复。
而且在第三到五天的时候,好似很缺营养,胃口还会大增。
看着毛小方期待又忐忑的表情,雷爻鼻头一酸,他又何须如此,忙了一晚上,都不累的吗?
她缓缓垂下睫毛,掩住所有情绪。
不吃的话,未免太不给他面子。
雷爻放下手中的?子,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送进嘴里。
昨夜连喝两碗,今早刚起床时又灌进去一碗药,其实她的味觉都快麻木了,就连最喜欢的菜也尝不太出来味道,却仍旧扭头对毛小方绽开了浅浅的笑颜:
“好吃,谢谢师兄。”
“好吃就好。”毛小方放下心。
阿初坐他附近,狗腿的给他盛了一碗粥,“师父你快吃!不然都要被某人吃完了!”
周三元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喂,没必要这么说吧,我妹妹也给你们做了蛋羹啊!”
毛小方又是一顿,抬手忍着烫,轻轻揭开盖子。
一股热气带着鸡蛋羹的鲜味涌了上来,生姜的一点辛味,很好的将鸡蛋的腥味掩盖掉了。
毛小方想了想,这东西好消化,又补身体,正适合她。
于是便拿了抹布,正想把东西往她那儿推,没想到坐她旁边的周三元更快。
一个眨眼,就把自己的那一盅怼到她面前了。
“爻爻你吃!”
雷爻正跟四喜道著谢,听到他的话,客气的转过头,指了指自己的,“不用了,我自己有。”
毛小方不著痕迹的瞥他一眼后,把抹布放下,垂著的眸子被高眉骨投下的阴影隐隐掩住了,神色不甚明朗。
小海师兄弟两个眼观鼻鼻观心,一看他们师父这样,就知道有些人要倒霉了。
……
刚吃完早饭,毛小方就独自一人走进了药房。
四喜忙着要去合兴楼上工,吃完饭就走了,其余几人在客厅坐着饮茶休息。
药房就在客厅隔壁,里头时不时能传来倒水的哗哗声。
周三元目露疑惑,低声问旁边的阿初。
阿初一句“你不相信我师父的医术吗?”就给他顶了回去。
两人正交谈的时候,坐在雷爻旁边的小海,撑著脸一个走神想起了阿秀。
等他再次回头确认雷爻状况的时候,就发现她正不声不响的拿着帕子擦“鼻涕”。
正当他以为她昨晚着凉了的时候,雷爻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快速的将帕子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转头过来,“咋了?”
一滴红色液体,就在这时,又缓缓的从她鼻腔中流出来。
察觉到人中位置痒痒的,雷爻就知道坏事了,这下暴露了。
她索性又掏出帕子,直接按住鼻子一边。
她不停的朝小海使着眼色,奈何小海哪里有心情解读她的隐意。
他惊得直接站起来,小心的托住她就往药房里拽。
“我,我没事儿,我不进去!”
她拱开他,挣扎着,奈何如今她元气尚未恢复,又怎么是五大三粗的小海的对手。
两人拉拉??的进了隔壁药房。
恰?遇到了正擦着手,欲走出来的毛小方。
雷爻立马一个转身背对着他,轻声埋怨著小海:“都说不进来了,你真烦人。”
小海慌张的走到毛小方身边,直接开始“告状”。
“师父,师叔她流鼻血了!”
雷爻身子一抖,捏著半边鼻子,瓮声瓮气讲:“我,我刚刚无聊抠鼻子,抠出血了而已。”
“不可能!”小海实在担忧,于是比手画脚的给毛小方描述,“一大滴血就这样涌了出来,不可能是抠破的!”
小海甚少说谎。
况且毛小方又怎么会相信雷爻这种鬼话。
他师父从小家教极严,就算他再怎么溺爱老来女,也绝对不会让她养成这种坏习惯。
瞧着屋外伸头探脑,面露担忧的阿初跟周三元,毛小方朝后比了比屏风后的大缸,“药酒泡好了,有我在,你们不用担心她。”
他拉着雷爻来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
这边两人正你抓我躲,一个急着把脉,一个心虚推挤。
那边周三元生怕自己被蛇毒死,脱了上衣,直接一脚跨进了大缸里。
听到哗哗的水声,毛小方指间微顿,先行放开雷爻的手腕,扭头看向屏风间隙后的身影,“你踩进去了?”
就在这时,屏风后突然甩出来一条还带着草屑的外裤。
还传来周三元的声音,“是啊,毛师傅盛情难却,我刚好用这药酒洗个澡,唉,好久都没洗澡了。”
阿初看着雷爻面色还行, 他倒是不怎么担心。
于是捂著嘴,偷笑着来到屏风旁,故意问:
“你讨厌洗澡啊?”
周三元正搓著泥,突然记起来外头还坐着雷爻,于是尴尬得捂住嘴。
他朝阿初招了招手,见他凑过来,三元这才圈著嘴压低声音:
“你也知道的,我和我爸都是赌场常客,怎么能洗去财气呢,你可别告诉爻爻。”
“噗嗤……”
阿初一想到等会周三元知道真相后的样子,就想笑。
“你怎么能跳进去呢?”屏风外传来毛小方有些无语的声音:
“那缸药酒,是用来给你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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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爻眨巴着眼睛,盯着状若无辜的毛小方,仿佛直接从他的皮囊看穿了他的心。
她凑近一点,小声问:“他得罪你啦?”
得罪是有的,看他不爽也是有的。
昨晚对上蛇妖时,毛小方就发现了,周三元身上还插著鸡毛,脚上还绊著那条红色的棉线呢。
可见他为了立功,摘了他毛小方的劳动成果,把鸡给偷了。
甚至还妄想着能以一人之力杀蛇妖,做着迎娶师妹的春秋大梦!
不整他一次,他都不?毛小方!
不过对上雷爻,他是不可能承认的。
只是面色愈发无辜,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声讲:“我可没?他跳进去,你刚刚也看到了。”
雷爻坐直身子,轻飘飘的睨了他一眼,“几年不见,师兄你变了。”
……
“什么变了?”周三元看着周身变得浑浊的药酒,一脸无措,“毛师傅,那怎么办啊?还有没有第二缸,这酒我已经拿来洗澡了。”
毛小方看着她不再流出来的鼻血,安下了半颗心。
正想给她把脉,结果她又缩手躲开。
一气之下,毛小方侧头朝里面不耐的说道:
“不是没有,不过百花蛇,蜘蛛,帝王蝎就很难找,我要留给其他人用的。”
周三元:“啊???”
毛小方微微扬起眉头,接着说:
“你可以不喝,不过到时候蛇毒入肾,香灯不保之时,我就帮不了你了。”
周三元吓得往水里看了看自己的胯,“没那么严重吧?”
阿初朝他摊了摊手,然后指了指外头的雷爻,又故意失望的摇了摇头。
周三元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又坐了回去,“喝就喝。”
随着他一个猛子扎进酒里,药房内便传来咕咚咕咚的大口吞咽声。
毛小方这才曲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对雷爻说:“手拿来,别让我说第二次。”
强硬的语气让雷爻微微缩了缩脖子。
每次他用这个语气,雷爻就知道他正处于发怒的边缘。
想着如今也补过了,脉象上看不出什么,于是把手腕伸了过去。
毛小方边诊著脉,边问旁边等著的小海:“补药的药渣呢,拿过来我看看。”
“哦。”
小海不待雷爻出声,便扭头跑了出去。
雷爻心虚的瞄她师兄一眼,然后别开脸看向窗外。
“脉象比昨日略虚一点,却是胃火旺盛,怎么会呢?药量我都是抓好的。”
他正呢喃著,恰?小海端著砂锅跑了进来。
毛小方探头过去,略略瞄了几眼,抬头问:“从昨夜上山,到现在,她喝了几次?”
小海刚动了一下嘴唇,雷爻立马抢答:“两次!”
毛小方微微眯了下眼。
一帖药只可煮两次,多了便无效。
旁边桌上的药渣却像是只煮过一次的模样,可见她师妹又在骗人。
他瞪向小海。
雷爻也跟着瞪向小海。
小海:……我太难了……
放在裤缝边上的手,终是背叛了他师叔,悄悄的对毛小方比了个三。
毛小方看到后,当即拧起了眉,“师妹,虚不受补这个道理,我想你比我懂,进补过急,对你没好处的。”
雷爻:“……哼。”
小海这个叛徒!
她倔强的抿著唇,又把脸扭到窗外去。
小海左看右看,实在不忍师叔被他师父误会,于是便把毛小方拉到门外去……
雷爻慌忙站起来,刚想走出去阻止,阿初就展开双臂,抖着脚说:“你现在可打不过我。”
雷爻气得咬住唇,又往他身上甩了张勤力符。
符一上身,阿初来不及抖掉,手已经自动的拿起门边的扫把,冲到了外面去。
她拖着有些虚浮的步伐跨出房门,到处寻着小海。
找了好一会儿, 才在厨房旁边看到他们师徒三人。
她一来,阿初便捏著扫把柄往毛小方身后躲去。
而她师兄的手上,则捏著一张符纸,无奈的朝她说道:“他累一晚上了,你别弄他。”
她耸了耸肩,勉强答应。
随即转头看向小海,小海赶忙错开目光,垂头看地。
“师叔,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从不骗师父的。”
雷爻暗暗扼腕,她怎么忘了这小子最听她师兄的话了!
毛小方捏著符走过来,对她说:“你跟我来一下。”
说著,他便走向后院。
雷爻不情不愿的走在后头,跟两个年轻人擦肩而过时,她咬著牙讲:“以后再收拾你们!”
阿初皮厚的嬉笑着,“等你好起来再来收拾吧。”
雷爻:“……你等著!”
……
刚步入后院,雷爻就看到背对着她,站在凉亭里的那个身影。
毛小方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踌躇着脚步,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离他两步远,雷爻这才停了下来。
她别扭的小声讲:“什么事?趁著现在还不热,我想出去转转,没空跟你聊——”
话未说完,她就被紧紧的揽进毛小方怀里。
干什么突然抱她?
雷爻整个僵在原地。
迟疑了两秒,才推了推他的肩膀,皱眉讲:“你放开我。”
毛小方没应声,任她用无力的拳头捶着他的背。
他的怀抱总是炽热的,仿佛将她微凉的体温也带热了一半,雷爻使尽全身力气也推不动他。
打也打不赢,她累得微微喘着气,面上甚至带了一点恼怒的薄红。
好在,不过几秒,毛小方便克制的轻轻放开她。
他说:“你无需在意我的想法,我从始至终,都只想要你好好的。”
他抿了抿唇,又强调一句:“你现在身子虚,操之过急,对你不好。”
怒气一下被他耐心的解释,弄丢了大半。
雷爻见他重提旧事,又开始心虚上了。
可她又不能过多解释。
解释了,让他误会了怎么办?
见她垂著头不讲话,毛小方无奈的叹了一声,后退一步,低声讲:
“我不会逼你答应任何事情,你不用如此小心翼翼。”
雷爻身形一顿,遂转过身子,看着湛蓝的天空,无声的轻叹。
她第一次怨起了老天爷,为什么非要这般作弄她。
两人站立许久,雷爻才幽幽应了一句:“知道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毛小方又怎么不会知道她的心思,他又感动又心疼。
却也知道她不愿再提这事,于是先行跨下一步台阶,朝她伸出一只手,“不是说想出去转转?走吧,我陪你。”
雷爻凝视著那只红润的手掌心几秒,便缓缓挪开目光,自顾自的走下去。
“我还没虚到那个程度,我能自己走。”
毛小方指间一顿,遂收回手,慢慢的跟在她后面。
还没走到门口,毛小方就看到周三元披着脏衣服走了出来。
及膝的白色短裤吸满了酒液,紧紧贴在他身上,周三元的小肚腩也在衣襟间若隐若现。
毛小方赶忙快走两步,来到雷爻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然后对周三元说:“你喝完了?”
“怎么可能!”周三元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酒嗝,“我喝饱了,该回去睡觉了。”
毛小方让开路,嘴上却是淡淡的警告他:“那缸药酒,要是不在今晚子时之前喝完,你会没命的。”
听到这话,周三元脚下一拐,晃晃悠悠的又走了回去。
雷爻有些无语的盯着毛小方的后脑勺,轻声嘀咕,“你真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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