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腊八
胡同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家家户户窗棂上的冰花却一天比一天开得盛。
财税局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油墨味混著煤炉的硫磺气在暖气片上蒸腾——年关近了,各公社、厂子的季度税表像雪片似的往柏书禹办公桌上堆,都得仔细整合汇报。
这几日,他忙得脚打后脑勺,回到家常常是沾床便睡,连鞋都顾不上脱。有时候天擦黑了才想起没喝上午泡的茶。
韶茵站在单位门口等过两回,看他伏在台灯下核数字,其他人也是恨不得有三头六臂,脚步飞快,知道这年关前是别想他准时回家吃饭了。
腊月廿三祭灶那日,柏书禹踩着月光进家门时,韶茵正熬著腊八粥,锅里咕嘟咕嘟吐着白气。
“琰琰,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韶茵头也不抬,往锅里放了几块冰糖:“等你回来吃呢。”
话音未落,却听见“咚”的一声——柏书禹连皮鞋都没脱,歪在沙发上就扯起了呼噜。
韶茵放下勺子,见他藏青色中山装裤脚沾满了街道上的浮雪,混著办公桌上的粉笔灰,在沙发沿印出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她丳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就过来:“你瞅瞅,鞋也不脱就往上扑,埋汰。”
柏书禹听见响动,眼皮子打架,嘴里还不忘逗她:“咱这脚丫子还劳六妹妹亲自服务?”
韶茵往搪瓷盆里兑热水,水汽扑得她脸颊发红:“少贫嘴,要不是看你累得跟蔫黄瓜似的,我才不管你这臭脚。”
说是嫌弃,下手却轻得很,先把他冻得发红的脚趾头捂热了,才用毛巾顺着脚踝往上擦。
突然他冰凉的脚后跟往韶茵手心里一蹭,惊得她差点把盆踢翻:“要死啊你,装睡还不老实!”
柏书禹笑得肩膀直颤,接过她手里的毛巾自己擦。
韶茵抽回手,往他胸口捶了一拳,顺带白了他一眼,转身把灶上的火关了。
柏书禹去卫生间把毛巾洗了,又去厨房里往韶茵身边凑,“等过了这段时间,咱去友谊商店买几件时髦的大衣,再买点你喜欢的古董首饰,好不好?”
韶茵看着他熬得发青的眼窝,心里软乎乎的,嘴上却硬气:“说得好听,照这样忙,你哪有时间?”
“时间挤一挤就出来了,还能不让我放个假?”柏书禹打了个哈欠,手指勾住她的衣角不放,“等把税单都码整齐了,我跟他请半天假,陪你……”
话没说完,又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那你喝不喝腊八粥了?”韶茵轻轻碰碰他。
“喝,怎么不喝?咱们在沙发上喝。”
柏书禹的眼皮像坠了铅似的,手指勾著碗沿时都在打颤,却仍固执地想要尝尝韶茵的手艺。
韶茵刚把砂锅里的腊八粥搅出稠香,就见他倚著碗柜打盹,鼻尖几乎要碰到柜面上的搪瓷盆,赶紧抢步过去接过碗:“锅里还热乎著,我来舀,你先去沙发上歪著。别压到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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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嗯著往沙发上倒,可等韶茵端著两碗腾著热气的粥转身,他早已进入梦乡。
韶茵蹲下身子戳戳他的脸,柏书禹迷迷糊糊地哼了声,眼皮裂开条缝:“嗯?啥...税单还剩三摞没核...”
韶茵被逗得笑出声,又戳了戳他发颤的眼皮:“税单在局里,这儿是你家,回床上去睡,别在这冻出个好歹。”
这回他总算听懂了,手抓住她的手腕,撒娇似的说:“我要喝琰琰煮的腊八粥,琰琰~你喂我。”
声音哑得像浸了水的棉线,却偏偏攥紧她的手不放,仿佛稍松些力,这碗腊八粥就会化作泡影。
瓷?碰著碗沿发出轻响,他勉强撑开半只眼,盯着韶茵搅动的?子——赤豆煮得化了,枣肉沉在碗底,米香混著桂花香在热气里打转。刚舀起半?递到唇边,粥还没入口,眼皮就又合上了,?子歪在碗沿,稠粥顺着瓷壁淌出条浅黄的线。
韶茵无奈地笑,拿过毛巾擦他下巴时,却发现他指尖还紧紧勾著碗沿,指节泛白——分明困得狠了,却仍记着要陪她在沙发上喝这碗粥。
她轻轻抽出他的手,把碗搁回茶几,转身想拿毯子给他盖上,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响动。
回头只见他半蜷在沙发上,腿悬在扶手上,却固执地把两只碗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像护着什么珍宝。
“傻样。”韶茵轻声骂着,却把自己的棉鞋踢掉,蜷在沙发另一头,用脚尖轻轻碰他的脚踝。
柏书禹在睡梦里嘟囔了句“别烫著”,手臂无意识地往她这边探了探,掌心朝上虚虚护着,仿佛随时准备接住她递来的热粥。
韶茵在家里待了一天,还不困。
今早韶母打来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茵茵啊”韶母的声音带着试探的颤音,“你爸那事...外头传的那些,是真的?小柏他...”
韶茵闭了闭眼,她用脚尖拨弄着地毯纹路,声音轻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是真的。”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韶茵能想象母亲握著话筒手足无措的样子,或许正用围裙角擦拭泛红的眼角,或许在向父亲投去求助的目光。
果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听筒里传来父亲刻意清嗓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讨好:“茵茵啊,这次是爸爸对不住你...小柏他,对你怎么样?你公婆呢?有没有怪罪你。”
这是他们这么多天第一次对话。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此刻这声道歉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韶茵心里没什么感觉。
韶茵望着窗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想起老人们常说“年关如刀”,但最锋利的不是旧债新仇,而是那些卡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的歉疚。
她起身拉开窗帘,夜色中万家灯火闪烁。人们总说新岁会带走旧尘,可那些嵌在骨血里的褶皱,哪是一声爆竹就能烫平的?有些恩怨,或许永远都在那里,只是被岁月镀上一层温柔的光,让人在辞旧迎新的烟火里,假装看不见罢了。
所谓旧辞从不是清扫一空的利落。岁月从不会真的掀过哪一页,只是在旧字上覆一层新雪,让人们在爆竹声里,对着朦胧的窗玻璃,把恩怨数成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亮着时灼人,暗下去却又忍不住回望,最终都成了新年烟火里,那缕既暖又凉的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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