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离京
这个念头在方进心中一闪而过。
他知道,以他如今状原的身份。
更兼即将外放江南,成为正六品的松江府通判。
这在家乡父老眼中,已然是了不得的“大官”!
为哥哥们择一门家世清白、女子贤淑的亲事,并非难事。
甚至可能是一些家道中落的官宦人家或者富裕商贾求之不得的机会。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他以朝廷命官的身份荣归故里时。
那些在他中举后便已无比热情的人家,将会更加殷勤备至。
甚至一些原本门第较高、之前可能还略有矜持的士绅望族。
恐怕也会放下姿态,主动前来攀附。
为哥哥们挑选合适的对象,选择的余地将会非常大。
甚至可以为他们寻得相当不错的姻缘。
但这事关哥哥们的终身幸福,也不能草率。
一来要看哥哥们自己的意愿,二来女方的人品家风也需仔细考察。
此事,正好可以等他回到江南上任之后,与父母兄长商议后再做定夺。
至于他自己纳妾之事……
他看着庭院中那些依旧络绎不绝的拜帖和礼物,心中明白。
恐怕,这已非他个人意愿所能完全左把。
这不仅仅是个人私事,更裹挟著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观念和盘根错节的利益。
更像是一股难以抗拒的“时代洪流”。
他深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祖训如同无形的枷锁。
而“多子多福”、“开枝散叶”则是衡量一个家族兴旺与否的重要标志。
如今他位列状原,肩负光耀门楣之重任。
他几乎可以想象,远在青河的父母,此刻定然也是日夜盼望着儿孙满堂的景象。
虽然家中已有他们兄弟四人,从延续香火的角度看似乎并无近忧。
但对于如今已是状原门第、未来可能官居极品的方家而言。
这其中的意义已截然不同。
三个哥哥纵然能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但他们的后代终究只是普通乡绅或百姓的起点。
唯有他方进这一脉,才是真正承载着家族荣耀,官宦前程,能够将这来之不易的显赫地位巩固并发扬光大的嫡系主干。
父母自然更期盼他能多生贵子。
不仅仅是为了数量上的“满堂”,更是为了质量上的“传承”。
培养出能够继承他衣钵、延续家族辉煌的下一代。
这关系到方家能否真正从寒门崛起,成为累世簪缨的世家望族。
若长时间只有一子,甚至若翠莲此胎是女。
来自家族内部和整个宗族?会的压力必然与日俱增。
他毫不怀疑,一向慈爱的母亲会苦口婆心地劝导,一向沉默的父亲也会用他独特的方式表达焦虑。
而几位淳朴的哥哥,恐怕也会觉得弟弟未能尽到家族传承的责任。
甚至,连深爱他的翠莲。
也可能会十分贤惠的再次主动提起此事,劝他为了方家大计而纳妾。
更何况,官场险恶,人脉为重。
正如岳父所言,通过纳妾与有实力的家族联姻,是拓展关系、巩固地位、获取?治助力的常见手段。
若他一味固守“一夫一妻”制。
在这个时代显得“异类”的念头,不仅可能被视为“不通人情世故”。
甚至可能因此得罪一些潜在的盟友或权贵,给自己平添阻力,影响仕途发展。
在这个讲究“合群”与“潜规则”的官僚体系中。
即便是状原之才,若显得过于特立独行,不符合士大夫阶层的普遍期待,也难免会受到排挤或非议。
因此,纳妾之事,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是他融入这个时代、在这个体系内生存和发展,所必须做出的某种妥协。
但这必须由他自己主导,在合适的时机,以最符合他长远利益和内心底线。
比如保证翠莲正妻地位稳固,所纳之人品性尚可的方式进行。
绝不能被动地被卷入这些权贵的游戏之中,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需要将这件看似被动的“时代要求”,转化为自己主动布局的一步棋。
想通了这些,方进的心绪反而平静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未来该如何一步步去走。
在京城的最后几日,方进一面沉静心绪,回顾殿试所得,一面也开始为离京做最后的准备。
他要将这份荣耀带回家乡,让家人共享这份喜悦,也要为即将开始的官宦生涯做好充足的铺垫。
吏部的任命文书已经正式下达:钦点本科状原方进,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暂署江南松江府通判(正六品),即刻赴任。
这“暂署”二字,意味深长。
既保留了他翰林院的清贵身份,被视为储相之才,又让他有了外放地方历练的实权。
足见圣眷之隆,前途不可限量。
朝廷对状原的赏赐也一一送抵会馆。
黄金百两,白银五百两,各色上等杭绸、湖绸、蜀锦五十匹,御赐文房四宝一套(包括顶级的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以及那块由当今圣上亲笔御题、镶金嵌玉、华贵无比的“状原及第”金匾。
这块金匾,比之前乡试的“解原”匾额和院试的“文魁”匾额加起来还要尊贵百倍,将成为方家世代相传的无上荣耀,也是他未来府邸门楣上最耀眼的标志。
方进将这些赏赐清点入库,大部分金银他准备带回江南,一部分用于安家置业,一部分则作为日后打点上司、联络?僚以及应酬交际的必要开销,另一小部分则准备用于资助家乡的义学和修缮祖祠。
与?年的告别宴也陆续举行。
周文轩、孙明哲等几位在会试和殿试中结下深厚情谊的?年,更是依依不舍。
周文轩此次名列二甲,被授予了刑部观?,孙明哲则入了翰林院为庶吉士,前途?样光明。
众人相约,日后无论身在何处,都要书信往来,互通声气,在官场上结成一股坚实的?年力量,守望相助。
最后,便是拜别座师和几位重要的恩人。
他再次郑重拜见了吏部左侍郎李大人。
李侍郎对他此次殿试的表现和最终的任命都颇为满意。
他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门生,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子明啊,”李侍郎呷了口茶,缓缓说道,“松江府乃江南赋税重地,亦是海防前沿,地位紧要,事务繁杂。你初到任上,切记要‘察吏安民,勤?务实’八个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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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虽有圣眷,但根基尚浅,凡事多看,多听,多思,不可轻信人言,更不可意气用事。”
“至于你那篇策论中关于市舶之事,”夌侍郎压低了声音,“想法虽好,但时机未到,阻力也大。”
“你在松江,可多加留意沿海走私之情状,市舶旧例之利弊,以及民心向背。”
“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擅自举动。有些事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向朝廷建言也不迟。”
这番话,无疑是对他未来发展方向的隐晦指点和告诫。
方进心中感激,连忙起身长揖:“恩师金玉良言,学生铭记五内,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恩师厚望。”
夌侍郎又道:“老夫膝下有一不成器的幼女,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她自幼也读过几本书,性情还算温婉,你若不嫌弃,待你松江任上安稳之后,或可……”
“呵呵,此事不急,日后再议,日后再议。”
方进心中一凛,座师这番话,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是在向他暗示联姻之意啊!
吏部左侍郎的女儿,即便只是做妾,那也是极大的助力!
他连忙躬身道:“恩师厚爱,学生惶恐之至,只是学生发妻尚在孕中,此事……学生实不敢草率。”
“待学生在松江安顿,内子平安生产之后,学生定当……再来向恩师请示。”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再次用了“拖字诀”,将决定权?妙地留给了未来。
夌侍郎见他如此回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嗯,你有此心便好。”
他端起茶杯,示意方进也用茶。
随后又闲谈了几句关于松江府的风土人情和需要注意的官场忌讳,最后才语重心长地说道:“去吧,好生为官,莫要辜负了圣上的期许,也莫要辜负了老夫对你的一番看重。”
方进再次深深行礼,将恩师的教诲一一记在心中,这才告辞离去。
从夌侍郎府出来,方进并未停歇。
他又去拜会了会试主考官陈侍郎。
陈侍郎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对方进的态度明显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他甚至还破例留方进用了便饭,席间也谈及了一些关于海禁和市舶的看法。
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让方进感受到这位老臣并非完全的保守派。
饭后品茗闲谈,气氛稍缓。
陈侍郎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方修撰如今尚未弱冠,便已状元及第,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家中可曾为修撰考虑过增添几房知冷知热之人?”
方进心中一动,知道正事要来了。
他恭敬地答道:“回禀恩师,学生家中已有拙荆,且身怀六甲。”
“学生不才,能有今日,已是侥幸,暂不敢多想其他。”
陈侍郎微微颔首,道:“嗯,重情义是好的。”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成名就,开枝散叶亦是本分。”
“老夫膝下有一孙女,名唤婉君,年方十七,自幼也略通文墨,性情尚算娴雅。”
“若修撰不弃,日后……呵呵,有空不妨多来府上走动走动,与小儿辈们切磋一下学问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虽然隐晦,但“多来府上走动走动”的潜台词,方进岂能听不出来?
这几乎是明示了。
陈侍郎的孙女,那可是正经的官宦嫡女。
即便为妾,身份也非同一般,对他的仕途助力将是巨大的。
方进再次躬身:“恩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内子有孕在身,学生实不忍其忧思。”
“待学生外放江南,诸事安顿之后,定当……再来聆听恩师教诲。”
他依旧没有把话说死,保持着一贯的圆滑。
陈侍郎似乎也预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并未强求,只是淡淡道:“也好,年轻人,志在四方。松江府事务繁杂,你需多加用心。”
随后便不再多言。
从陈侍郎府出来,方进心中暗自盘算。
座师夌侍郎、主考官陈侍郎,这两位朝中重臣都隐晦地表达了联姻之意。
这无疑是他们对自己极大看好的信号,但也意味着自己未来需要在这复杂的人情网路中小心周旋。
带着这份思量,他又去拜访了陈老教谕的那位京城老友,致仕的翰林老学士。
这位老学士与前两位重臣不同,更多的是长辈对晚辈的亲切与关怀。
老学士见到方进,喜不自胜,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
更是将方进视为忘年噷,赠予了他几本自己珍藏多年的孤本善本。
老学士还写了几封引荐信,让方进带去江南,可以拜访几位在江南官场有影响力的故旧。
谈笑之间,老学士也半开玩笑地说道:“方贤侄啊,你如今是状元公了,前程似锦。老夫这里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他指了指旁边侍立的一个略显腼腆的年轻男子,笑道:“这是老夫的远房族孙,也中了今科的举人,只是名次靠后,未能入贡士,你此番回江南,若有余力,不妨照拂一二。另外,”
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眨了眨眼,“老夫还有个远房的族孙女,品貌尚可,知书达理,正待字闺中。”
“不知……贤侄可有兴趣为令兄做个冰人啊?”
方进闻言,心中一动。
老学士这话,显然不是指给自己纳妾,而是真心为自己兄长考虑。
他连忙笑道:“老世伯说笑了。学生兄长们确实尚未婚配,若能得老世伯族中佳女下嫁,那真是他们的福气。”
“此事学生记下了,待回乡后,定与家兄商议,若他们有意,学生再来向老世伯讨扰。”
老学士哈哈大笑:“好好好!此事不急,你先安心赴任。”
“若真能玉成此事,也算一桩美谈!”
他又与方进畅谈了许久,分享了不少为官处世的经验以及江南官场的一些掌故和人脉,让方进受益匪浅。
方进在老学士府上盘桓了近一个时辰,眼见天色不早,这才起身告辞。
老学士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殷殷嘱托,让他务必保重身体,勤政爱民。
若在江南遇到难处,也可修书与他,他会尽力在京中斡旋一二。
方进心中感动,再次深揖拜谢,这才离去。
在京城的最后几日,方进又去拜访了几位在会试、殿试期间对他有所关照的官员,以及一些重要的?年好友,一一作别。
他婉拒了所有不必要的宴请和应酬,将心思更多地放在了对即将开始的官宦生涯的最后规划上。
他还特意抽出时间,去了一趟琉璃厂,购买了一些珍贵的书籍和字画。
一部分是准备带回江南充实自己的书房,另一部分则是准备作为礼物,在日后的人情往来中使用。
?时,他也让方安、方平将朝廷赏赐的金银绸缎等物仔细打包。
方进亲自将那块御笔亲题的“状元及第”金匾用红绸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准备一?带回青河县,光耀门楣。
对于会馆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他也让仆役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贵重的已经退回,留下一些不便退回或寓意吉祥的,则准备带回去分赠家人亲友。
一切安排妥当。
启程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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