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塑金身

旁边跪在地上的德顺闻言心底一惊，只觉天子威压扑面而来。

他是陛下的贴身太监，陛下为何迟迟不选秀他也是明白的，那两具焦黑尸骨到现在还存放在冰室内，选秀能推进就怪了。

“陛下息怒，”德顺半点也不敢劝。

选秀一事关乎天下，按理说他是该劝的，但陛下回宫后这两个多月，他是眼见着陛下日日前往冰室，明白那女尸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斯人已逝，陛下怀念些日子也是情理之中……

玄凛弋面色冷然，吩咐道：“刘举宗操劳，便让他在家中休息些日子，往后他的职务便由他徒弟接下。”

刘举宗下面的徒弟可都是些有野心的，既刘举宗不识好歹，那他便提拔其徒弟。

德顺闻言心头一紧：“是，陛下。”

看来刘大人的好日子要到头咯。

玄凛弋吩咐完便又继续低头看起奏折来，但经过这一打岔，手中的折子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女子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眸不由在脑海中浮现。

殿内宫灯明亮，却照不进玄凛弋心底。

大手将腰间荷包拿下，针脚粗糙的鸳鸯荷包被握在手心，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女子亲手所绣，甚至还伤了指尖……

烟雨阁的一幕幕不断在脑中浮现，女子的温情软语犹在耳畔。

玄凛弋只觉这几月间恍若如梦，对方在他毫无准备时候闯入他心间，却又以极其惨烈的姿态退了出去。

那日与女子手牵手在湖畔漫步的场景闪过，那时的两人好似平凡又普通的有情之人，若一直如此便好了……

玄凛弋用指腹摩挲着手中的鸳鸯荷包，触感柔软中带着粗糙，一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难看的荷包，却被他格外珍重。

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唯一没被熊熊大火吞噬的东西。

男人冷漠神色化作缱绻，他一遍又一遍的摩挲著荷包，指尖在触及荷包角落时发现些许异常。

他神色一顿，说道：“德顺，拿剪?来。”

片刻后，镀银的剪?将荷包封口处挑开，香料混著一张纸条露了出来。

玄凛弋小心翼翼的将纸条取出，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写着一句话。

愿身强健早还归，步步荣华金阶上。

字迹内包含期许与愿景。

玄凛弋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般，月儿从未提过与他有以后，从始至终都只盼望他前程似锦，对自己的心愿却只字不提。

只说‘不配’二字。

他从未放在心上，他是天下之主，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只要他说配得上，那便配得上，甚至他连回京后如何为其调换身份都想过了，却没成想造化弄人。

心口处熟悉的刺痛难受之感袭来，在提醒着明月的离开。

玄凛弋看了这张纸条很久，最后又亲手将其放入荷包，叫德顺拿了针线过来。

德顺看着天子亲自缝荷包的动作，吓得连连开口：“哎哟，陛下，让奴才来吧，您这……”

万金之躯怎能委身做这种事呢，但这话说到一半却又被吓得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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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自打从江南回宫后，性情便更加冷漠，对待前朝手段更为铁血，更别说宫人们了。

玄凛弋抽出细线把鸳鸯荷包认真绣上，随后便起身走出御书房。

眼下时节已快入秋，夜风微凉。

顺德带着宫人跟在天子身后，宫人们手中宫灯被微风吹得忽明忽暗，天子玄色背影好似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炷香后，玄凛弋来到冰室门口，他面色凝重，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内带起悲伤与愧疚。

时隔两月有余，他依旧分辨不出那两具尸身谁是月儿，这令他自责又难过。

天子推门走入冰室，森然冰冷之感顿时袭来，跟在后头的顺德忍不住抖了抖身子，心头颤颤。

他不明白为何陛下一直不将尸首下葬，更不明白陛下心爱之人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

德顺对于天子在江南发生的事知道一些，但并不多，他也不敢随意打听，因此对天子带回来这两具面目全非的尸首，谁是谁他也不清楚。

只知是陛下心爱之人，至于是其中之一还是两个全是，那便全然不知了。

天子?时心悦两名女子，在他看来正常极了，两名心悦女子双双葬身火海这的确令人伤心。

玄凛弋来到两具被白布盖著的尸身跟前，他示意德顺：“你且退下。”

德顺欣喜不已，连连退了出去。

这冰室阴气甚重，陛下乃九五之尊能够镇住阴气，但他这阉人本就少阳刚，在这种极阴之地还是少待为妙。

冰室内只剩玄凛弋一人。

“月儿，你对我的期许，我早已完成……”

男人沉沉声线回荡在冰室内。

玄凛弋在冰室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他冷沉面色中透出几分悲切，今夜他又将两具尸身看了看，依旧是未分辨哪具尸身是明月。

他觉得十分愧疚。

玄凛弋这夜便做了个梦。

梦中燃著熊熊大火，明月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在火光中闪动，对方用悲切且难过的语气问他：“大人，你不要我了吗？从前你说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

女子美丽的容貌逐渐被火光吞噬，他站在门外怎么都进不去，有撕裂般的疼痛自心底袭来，叫他痛苦不已。

随即梦境一变，便是那夜花朝在船上时的场景，女子神情温柔且忍耐，粉丝襦裙在两人身下开出花朵。

叫他沉醉不已。

玄凛弋带着柔情自梦中醒来，他看着沾湿的床榻，只觉可笑又难过。

他将顺德唤进来，说道：“去将内务府的人叫来。”

随即，他便起身更衣，大步往御书房而去。

当日天子便绘下一女子丹青，交由工内务府塑身雕刻。

内务府的人接过天子亲手所绘的丹青后，神色震惊却恭敬，画中女子容貌惊艳，气质似天边皎月般高贵。

但瞧着却有些莫名的熟悉之感，但他来不及多想，便听天子开了口。

“将画像之人塑作金身。”

天子声线低沉且坚定，回荡在御书房之中。

他要给明月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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