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盏红喜(3)
给吴全送葬对谢梵亭来说是件麻烦事。他既不愿为吴全披麻戴孝,也不愿送其入土为安。然而有些礼数,他不得不做,哪怕是装样子,也要把样子装到妥帖。
谢令坤装了一个好样子。
如今的凌帮在两江地区可谓是如日中天。他们与江东军阀覃军达成了战略合作,又与江北军阀黎军保持微妙的敌友关系。凌帮想继续把守玉屏山和周边地界,想继续在两方军阀的拉扯中大发战争财,首先必须确保凌帮内部的稳定。
吴全在这种关键时刻死在自己三当家的噷椅上,这对凌帮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凌帮的其他两位话事人陷入十分纠结的境地。一方面,吴全破坏帮规、走私烟土的行为已经在帮内引起察觉。另一方面,如果将此事公之于众,势必会引起帮内的混乱。
面对军阀观望和对手窥视。凌帮的两位话事人与其他四位堂主塿同商议,决定最终按下吴全的罪行,大张旗鼓地为他寻一个好坟头,风风光光地下葬。这样一来,既可以平息帮内的一些流言蜚语,又能向外界展示凌帮的团结。
一个星期内,死了一个堂主和一个三当家,这样的新闻堪比平城易主一般轰动。接连的死亡消息不仅没有真正解决凌帮内部的尖锐矛盾,反而激起帮内弟兄对这两个空虚之位的虎视眈眈。甚至有人开始趁机煽风点火,试图干扰凌帮高层的判断。
堂主汪晋倒是没有这些人那么担心,吃著瓜子说:“简单,直接选出一位当家和一位堂主不就行了。我不相信两位当家的没有人选,我也不相信各位堂主不想快点息事宁人。”
谢梵亭去送吴全下葬,回来时就把腰上的白布一扔,喊孔霖驾马车往覃城孟家庄赶。
马车上放著绑架孟嫱时顺手牵羊抢来的成婚用品。孟嫱说不要了,凌帮又不是收破烂的,她不要也得拿回去,由不得她。
凌帮的人想进谁家从没有敲门的道理。
这次谢梵亭决定讲个道理,让孟家的下人去传话。可是孟家下人传话速度实在太慢,谢梵亭已经打了个盹仍不见人出来回复。
拿着马鞭的孔霖坐不住了说:“咱们直接闯进去吧。”
谢梵亭正有此意,刚下马车就碰到从平城回来的陈泳。
这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玉屏山上谈赎金的时候。那时候就敌我相对,这时候见面也是互相不痛快。
谢梵亭要闯,陈泳便拦。
谢梵亭指了指身后的马车说:“这是孟家小姐的东西,我得亲自还她。”
“谢先生放在门口即可。”陈泳不让路。
谢梵亭再次强调:“我要亲自还。”
陈泳不屑轻蔑道:“孟家庄正门不走马车,劳烦谢先生赶车送到后门。”
话简单,态度很明确。
陈泳看不上匪。
“你他娘的把谁当赶马车的呢!”
孔霖年纪小,一听到冷嘲热讽就忍不住,拿着马鞭下车就要说道说道。
谢梵亭一脸淡定,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示意孔霖不要说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孟家小姐的东西,你这个下人做得了主吗?”
主人家的东西,一个下人是没有办法做主的。哪怕是一根针一条线,他谢梵亭能动的东西,陈泳可不一定敢动。
眼看着两人要争执起来,恰逢庄子里有人出来。下人告诉陈泳张家来人了,正在和孟嫱见面,吩咐过谁都不能进院子。
陈泳哼了谢梵亭一声,看都不看谢梵亭一眼进了庄子。
张家来人,他比任何人都急迫。
谢梵亭可不管陈泳是什么态度,推开拦路的孟家下人,跟着陈泳也进了庄子。
陈泳是孟喜生新点名的随行账房,庄子里的人拦不得。可谢梵亭是个陌生人,该拦还是得拦。
走进庄子的谢梵亭对付几个孟家下人不是问题,问题是来的人也太多了,他要是慢点跟不上陈泳就不知道孟嫱在哪了。
陈泳一路疾行,谢梵亭被拦在后面终是没了耐心,怒斥一声:“滚!”
凌帮的土匪大多是烧杀抢掠出身,年轻一点的虽然没参与过毁家灭族的勾当,但人命也是背过的。
谢梵亭这一嗓子够浑厚,眼神也够血气,拦他的人哪里见过这种角色,纷纷一愣,忘记拦人。
谢梵亭身手好,跑了一段路眼见追不上陈泳,便顺着他的路线爬了墙。在高空俯视孟家庄,找孟嫱的身影可就容易多了。
直到他见到了几日不见的身影,才在墙头停下,自然而然听到了孟嫱的那句“退婚”。
接着,他看见被他揍过的下人惊恐报信儿。他见那下人没用,传个话都哆哆嗦嗦,自己便嚣张来了一句:“孟家的守卫不过如此。”
看见孟嫱看向自己,他一笑又来了一句:“忙着呢。”
院子的大门因为下人通报被打开,门口聚婖了不少人,刚刚极速而来的陈泳也停在了院门口。
谢梵亭的眼睛里只有孟嫱,他跳下墙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走向孟嫱,到她跟前特自来熟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孟家小姐。”
才三天不见,算什么好久不见。
孟喜生已经走出厅堂,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不请自来,本就阴郁的脸更加严肃:“这位先生看着眼生。”
谢梵亭认识孟喜生,一眼就认出他。他抽出口袋里的双手对孟喜生拱手一礼,还算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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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位?”孟喜生问。
“凌帮,谢梵亭。”谢梵亭回。
凌帮谢小爷,为人残暴,出手狠辣,杀人如麻,在玉屏山下是个凶名在外的狠角色。
孟喜生看向孟嫱:“介绍一下?”
孟嫱不知道怎么介绍。介绍他是土匪?还是介绍自己这两天吃他的、喝他的、睡他的?不管怎么介绍似乎都不合适。
她回答说:“我与谢先生有合作。”
孟喜生问:“合作伙伴?”
孟嫱点头:“是。”
谢梵亭的嘴角下弯,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称呼。
孟嫱想起与谢梵亭约定的日子是在今天,于是对他说:“麻烦你出去等等。”
“让我等的人还没出生呢。”谢梵亭没好气。
他的声音不大,正好能入孟喜生的耳朵。孟喜生说:“来者是客,还请谢先生到客院先行休息。”
孟喜生客气,谢梵亭不可能不给面子。他后退一步,当真卖孟家这个脸面。
他刚要离开,就听到孟嫱突然叫住他:“谢梵亭。”
谢梵亭看向她,将孟家面子一路卖到底,笑说:“孟家小姐有何吩咐?”
话音刚落,谢梵亭的手臂就被孟嫱握住,接着他就被孟嫱带到了张琼华和张泰宁面前。
“你来的也正好。”孟嫱将谢梵亭介绍给张琼华,“张家姑母听信流言,认为我被你们凌帮的人毁了贞洁清白,一直逼我自证。现在凌帮的人在这里,张家姑母随便问。”
张琼华平日泼辣,见到凶残的凌帮土匪没有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焰,顿时哑火。
谢梵亭耳朵灵,丝毫不将妇人看在眼里,反问孟嫱:“怎么逼你自证清白?”
“脱了衣服让别人检查。”孟嫱语速很快,谢梵亭听出她语气里的一丝委屈。
这个委屈就像她埋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时一样。
谢梵亭顿了一下发出哈哈大笑声,他越回味孟嫱的话越想笑,最后忍不住拍了手掌。
孟嫱心里想,看吧,连个男人都觉得这个方法荒诞可笑。
忽地谢梵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漫不经心地从腰带抽出一把匕首在手里转着玩。
“是谁在诋毁我凌帮?”谢梵亭突然面露凶色,凶狠的目光横扫每一个看向这边的人。
他说:“孟家小姐是我凌帮贵宾,我等一直以礼相待,是谁在造谣我等侵犯孟家小姐?”
他的?尖指向张泰宁:“你?”
张泰宁紧紧盯着他。
?尖又指向张琼华向前一刺:“还是你?”
锋利带着寒气的?尖落在张琼华的眼前,这位泼辣了半辈子的女人吓软了腿,有张泰宁扶住才不至于站不稳。
张泰宁护着姑母,孟嫱伸手按住谢梵亭的手臂,向他摇了摇头。谢梵亭余光看见孟嫱被冻红的指尖,放下匕首。
张琼华这时候硬了骨头,梗著脖子说:“不是我说的,是外面的传言,传言都说……”
“都说什么?”谢梵亭态度不悦地反问。
张琼华向后躲了躲,书香门第出身的她说不出那些污言秽语,只说:“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谢梵亭看了一眼神色严肃的孟嫱又是止不住地笑:“我还以为孟大小姐有多厉害呢。我们三当家惹你不痛快时,你是说杀就杀,就连我都差点死在你手里,怎么这个时候面对咄咄逼人的侮辱就心善了呢?”
在场一片哗然。
联想起从昨日开始传的凌帮三当家各种死法的流言,现在排除来排除去,不会凌帮的三当家真死在孟嫱的几十个?下吧。
孟嫱有时候不拿谢梵亭的吊儿郎当当回事,可是耍这种性格总得分场合吧。她还不想当杀人魔!
孟嫱看他,有点凶。
谢梵亭就喜欢看孟嫱这种不痛不痒的凶劲儿,轻咳一声说:“我们三当家没死在你手里,我可不是栽赃,只是陈述事实。”
还真是孟嫱无法反驳的事实。
“不过,凌帮行事向来尊重承诺,既已应承尊孟家小姐为贵客,自当给予贵客礼遇。”谢梵亭忽地一脸肃穆,说道,“因凌帮之事致孟家小姐为流言所困,遭此不白之冤,是我这负责招待贵客之人失职。”
谢梵亭将匕首缓缓收起放进?鞘,面色阴沉至极,沉声道:“自今日始,若再有人敢谣传我凌帮亏待贵客,我定当拔其舌,割其嘴角。言出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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