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危在旦夕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白衣卿相柳三变笔下那纸醉金迷的词句，此刻在郑祗德脑海中回响，却与眼前这萧索惨淡的景象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钱塘江北岸，残阳如血，将滔滔江水染成了一片赤红，仿佛天地间都在泣血，诉说著无尽的哀伤。

南岸上空，战争煞云翻滚如沸，其间隐约可见刀兵之形沉浮，那不是寻常的乌云，而是万人以上大军婖结，兵戈煞气凝结而成的异象，预示著杭州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老师，萧山渡口……丢了。”

身后学生王式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透露出无尽的绝望与无奈。

郑祗德没有回头，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攥著杭州水寨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垛口捏碎。

他身后，杭州的大小官员们鸦雀无声，只有杭州水师统领顾莫问腰间玉佩与刀柄的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如同催命的鼓点。

“我们的水师呢？”

郑祗德突然转身，三缕白须在风中颤动，眼中闪烁著愤怒与不甘，“杭州水师五十艘艨艟，三千水卒，就眼睁睁地看着乱军夺取了萧山渡口？”

顾莫问按著刀柄，漫不经心地说道：“回使君，三艘船漏水正在修补，五艘去了海盐押运粮草……”

“放屁！”郑祗德猛地一掌拍碎城砖一角，碎石飞溅：“老夫昨日巡检水寨时，还看到战船完好无损！”

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点溅在官袍上，触目惊心，如同点点朱砂。

王式连忙上前扶住，却摸到观察使官袍下嶙峋的肋骨。

这位荥阳郑氏出身的三品大员，为了筹措军粮，已经三天粒米未进，一个多月没有好好休息，身体早已虚弱不堪。

江风送来对岸乱军的战鼓声，声声如催命符，敲打着众人的心弦。

郑祗德强撑著病体望去，只见南岸乱军夺取水寨后，并未休整，密密麻麻的火把如星河倾泻，数?条渔船正在婖结，准备发动新一轮的攻势，如同猛兽在蓄势待发。

最前排的乱军竟穿着明光铠，阳光在甲片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那本该是各县城卫军的装备，如今却成了乱军的战衣，?人痛心疾首。

“老师你看。”王式突然指向江心。

三艘挂著杭州水师旗帜的艨艟，正歪歪斜斜地驶向乱军船队，说是拦截，倒更像是敷衍了事的游行，毫无斗志可言。

船头弩机象征性地射出几支箭，连最近的一条渔船都没碰到就调头回航了，如同儿戏一般。

而乱军中爆发出震天的嘲笑声，有人甚至站在船头解开裤带，对着官军方向撒尿，极尽侮辱之能事，?人愤慨不已。

“混账！”

郑祗德气得浑身发抖：“顾莫问，这就是你麾下的水师？”

顾莫问敷衍地拱拱手说道：“使君恕罪！现在杭州残留的水师士卒中，多是原籍越州的江南子弟，面对与?是越州籍乱军的厮杀，抵触心理较大，不听调遣。而其他地方的士卒又于上月在使君召婖下，在越州之战中折损殆尽……”

这话像一把尖刀刺进了郑祗德的心口，?他痛彻心扉。

一个月前那场惨败的战报再次浮现眼前，杭州八千精锐在越州三溪遭遇水攻，三名心腹大将尽数战死，无数士卒的铠甲成了他们的棺材。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就站在他身后——杭州水师统领顾莫问、录事参军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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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他来到江东后亲手提拔的，出身江南士族的‘青年才俊’，此刻正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他，如同看一个死人。

“报！”

驿卒踉跄著冲上城楼：“钱塘县告急！乱军五千人围困钱塘县城，钱塘县县?郑青田请求支援！”

驿卒嘶哑的喊声再次像一把尖刀，刺进了城楼，?众人心中一紧。

“五千人？”

王式失声叫道：“三日前萧山县陷落时，斥候还说攻陷萧山县的乱军不过五千人，如今仅现在江对面的乱军就不在万人以下！

再加上围困越州治所会稽的裘甫本部人马、驻守越州余姚、明州慈溪两县防备明州定国公蒋梅荪麾下镇海军的人马、还有驻守其他四县的守军等等，零零总总加起来五六万人。

上次裘甫在三溪设伏才不过几千人，短短一个月翻了十倍，他从哪拉出来的这么多人？而且都是能打的精兵！”

出身吴郡陆氏的录事参军陆真，轻抚腰间玉带钩，突然轻笑一声：“王长史莫非忘了杭州城卫军原统领谢震的三千部曲？上月他们跟随使君委派的平乱大军‘护送粮草’出城，到了越州可就再没回来过。”

他特意在“护送粮草”四字上咬了重音，引得几位本地官员面色骤变，如同吞下了苍蝇一般难受。

“有投敌的谢震部曲为干，沦陷的各地城卫军为枝，加上越州士族豪绅的家丁护卫、各地闻风而动的匪徒、被裹挟的百姓青壮！再加上沦陷的六县粮仓武库——”

郑祗德枯瘦的手指划过城墙垛口的裂痕，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山阴仓武库存甲两千领、诸暨仓武库有长枪三千杆、余姚仓武库有横刀五千口……”

每说一处，身后就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同寒风穿堂而过。

这些本该武装各地府兵、城卫军的军械，如今全成了乱军的利爪，助纣为虐，?人痛心疾首。

“使君明鉴。”

陆真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诡谲的光芒：“下官还听闻裘甫在海外荒岛上，得了域外妖人的什么‘上古炼兵帛书’，能将散兵游勇炼制成不惧生死的黄?力士……”

话未说完，江面突然刮来一阵腥风，吹得众人官袍猎猎作响，如同鬼哭狼嚎。

风中隐约夹杂着金铁交鸣之声，仿佛有看不见的军队正在云中厮杀，?人心惊胆战。

陆真站在风中，继续说道：“所以其实裘甫最危险的不是在越州裹挟了多少流民，吸纳了多少沦陷的县城卫军、豪族家丁，最重要的是他手上的那卷域外‘上古炼兵帛书’。

这个东西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将这些乌合之众练成一批精兵，如同鬼神附体一般。”

仿佛印证他的话，对岸煞云突然翻涌，煞云下显露出清晰的军阵轮廓，这绝非乌合之众能有的军容，而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精兵，?人望而生畏。

郑祗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的一点猩红刺得他眼疼，如同心头的一滴血。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雨夜，从越州逃回来的溃兵带来的恐怖消息：裘甫在剡县设“黄?力士营”，所有被俘将士都要亲手斩杀一名同伴才能活命。

活下来的，如今已经成为裘甫手下毫无人性的道兵，只知杀戮，不知其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老师，如今杭州上下一共也才五千可用之兵，算上强征的青壮辅兵也没有三万。”

王式的声音带着绝望与无奈，“如今就算再抽调青壮，把杭州牢里的死囚都充军，我们也凑不出五万人啊！”

城头死寂中，陆真再次幽幽开口：“按《孙子》之法，十则围之。乱军数万，而我杭州守军数千，仅看数量对比，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他故意说得委婉，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杭州已是瓮中之鳖，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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