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以后就别叫我了

医院里，方婷摘下口罩，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连续八小时的值班让她精疲力尽，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位女病人林霞丈夫发疯似的嚷嚷声。

"整天就知道打牌，孩子不管，家务不做，我下班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这种女人就是该打，活该，活该……"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直接刺入方婷的心脏。她感觉脚下如踩棉花，头也有些眩晕，眼前又浮现出自己四岁女儿小雯那双带着怯意的眼睛。

"您知道吗，"林霞继续哽咽道，"我丈夫跟我提出离婚了，说我选择了麻将而不是家庭。我以为...以为只是玩玩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婷的喉咙发紧。这些话太熟悉了——几乎就是她丈夫郝伟前段时间对她说过的话。她看着林霞浮肿的脸和身上的伤，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会好起来的，"方婷机械地说著安慰的话，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您先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方婷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跳如鼓。手机震动起来，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小雯有点发烧，38度6，已经吃过药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婷看了看表——下午四点。按照往日，她会直接去麻将馆，直到深夜才回家，有时还会干个通宵。但此刻，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席卷了她。

"妈别急，我马上回来。"她回复道，然后打开通讯录，看着"麻将王姐"、"牌友老赵"等一连串联系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全部删除。

当方婷推开家门时，屋里静悄悄的。婆婆正在厨房熬粥，见她这么早回来，明显愣了一下。

"妈，小雯怎么样？"方婷轻声问。

"刚睡着。"婆婆压低声音，"你怎么..."

"妈，我不去打牌了，从今以都不去了。"方婷打断婆婆的话，放下包径直走向女儿的房间。

小雯蜷缩在小床上，脸颊因发烧泛著不自然的红晕，小手紧紧抓着一只破旧的泰迪熊——那是奶奶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方婷蹲在床边，伸手想抚摸女儿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女儿喜欢什么玩具。

"退烧药已经吃过了，我给她擦了身子。"婆婆站在门口说，"郝伟今晚又要加班，说不用等他吃饭了。"

方婷点点头，目光无法从小雯脸上移开。女儿长长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嘴角还带着一点奶渍。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着女儿了？

"妈，今晚我来照顾小雯。"方婷看着婆婆说，"您回去休息吧。"

婆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锅里有粥，记得让她多喝水。"

当晚，小雨雯醒了几次，每次看到是妈妈而不是奶奶在照顾自己，眼中都闪过一丝困惑。方婷笨拙地哄她喝水、吃药，动作生疏得像在照顾别人的孩子。

凌晨一点，郝伟回到家。看到妻子守在女儿床前，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吆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方婷抬头，对上丈夫疲惫而冷漠的眼睛。曾经那个会为她留一盏灯、煮一碗面的男人，如今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你回来啦？”方婷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着丈夫。

郝伟来到客厅，边换衣服边："嗯"了一声。

"我想和你谈谈。"方婷站起身。

郝伟脱下警服外套，声音冷淡："明天吧，我累死了。"

看着他转身走向浴室的背影，方婷咬住嘴唇。她心里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用两年时间筑起的高墙，不可能一夜之间拆除。她默默地低下头，没再吱声。

第二天一早，小雯的烧退了。方婷特意请了半天假，决定亲自送女儿去幼儿园。

"我不要妈妈送！我要奶奶！"女儿小雯抱着奶奶的腿不放手，大眼睛里满是抗拒。

方婷有些尴尬地蹲下身："小雯乖，今天妈妈送你。"方婷试图露出亲切的笑容。

"你...你会忘记接我的。"小雯小声说，眼神闪烁，"上次...上次我就等了…好久..."

方婷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那是三个月前，她打麻将忘了时间，直到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才想起来。那天小雯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孩子。

"妈妈保证不会忘记，"她伸出手，"这次真的不会。"

最终，在奶奶的劝说下，小雯勉强同意让妈妈送。去幼儿园的路上，小雯一直紧紧抓著书包带，和妈妈保持着距离。方婷试图找话题和女儿亲近："我的乖女儿，在幼儿园喜欢做什么呀？"

"画画。"小雯简短地回答，眼睛盯着地面。

"妈妈周末陪你画画好不好？"方婷努力找著话题。

小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会去打牌吧？"

"妈妈以后不打牌了，"方婷蹲下来平视女儿，"真的，相信妈妈。"

小雯歪著头看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送完孩子，方婷直接去了菜市场。她已经记不清上次认真做饭是什么时候了。站在琳琅满目的摊位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丈夫和女儿喜欢吃什么菜。

"这个鲈鱼新鲜，清蒸最好了。"鱼贩热情地推荐。

方婷想起郝伟似乎提过喜欢清蒸鱼，便买了一条。又买了小雨爱吃的西兰花和鸡蛋——这是从婆婆那里打听来的。

回到家，方婷开始笨拙地准备晚餐。油溅到手背上，切菜时差点割到手指，但她坚持着。下午四点，她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看到小雯发现她真的来接自己时，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惊喜，她心里充满了喜悦。

"妈妈今天做饭哦，"方婷牵起女儿的小手，"我们回家一起帮忙好不好？"

小雯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一桌不算精美但诚意十足的家常菜摆上了桌。郝伟推门进来时，闻到饭菜香明显愣住了。

"你做的？"他怀疑地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妻子。

"嗯，"方婷擦了擦手，"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气氛尴尬。小雯乖乖吃著饭，眼睛不时在父母之间瞟来瞟去。郝伟尝了一口鱼，表情复杂："咸了点儿。"

"下次我注意。"方婷轻声说，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所以，"郝伟放下筷子，"这次能坚持多久？"

方婷疑惑地抬起头："什么？"

"上次你说要戒麻将，坚持了一周。"郝伟冷笑，"上上次是三天。这次呢？"

小雯不安地看着爸爸，又看看妈妈。方婷感到一阵刺痛，但她理解丈夫的怀疑。

"郝伟，这次不一样，"她直视夌强的眼睛，"我删了所有牌友的联系方式。我想...重新做一个好妈妈，好妻子。"

郝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希望如此。"

晚饭后，方婷主动洗碗，郝伟则陪小雯玩拼图。从厨房门口，方婷看着丈夫和女儿互动的温馨画面，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像个外人一样站在家庭边缘太久了。

睡觉前，小雯怯生生地问："妈妈，明天还来接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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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婷心头一热："当然，每天都来接你。"

"那...可以陪我画画吗？"

"好啊，画什么呢？"

"画我们全家，"小雯小声说，"上次老师让画，我...我只画了爸爸和奶奶..."

这句话像?子一样扎进方婷心里。她强忍泪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这次我们一起画，把妈妈也画上去，好不好？"

小雯点点头，终于对妈妈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深夜，郝伟在书房加班。方婷端著一杯热牛奶走进去，放在他手边。

"谢谢。"郝伟头也不抬。

方婷站在那里，鼓起勇气："我知道你很难再相信我...但我会用行动证明的，郝伟。"

郝伟终于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怀疑："方婷，小雯已经四岁了。她最需要妈妈的这几年，你都在麻将桌上。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但总比继续错过好，不是吗？"方婷声音颤抖，"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好吗？"

郝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算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躺在床上，方婷辗转反侧。她知道，要修复这个家，远不是做几顿饭、接几次孩子那么简单。丈夫眼中的失望，女儿眼中的陌生，都是她必须面对的难题。

但这一次，她决定不再逃避。

第二天是周六，方婷早早起床准备了早餐。当小雯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到桌上的煎蛋和牛奶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都是妈妈做的？"她小声问爸爸。

郝伟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妻子。

"小雯啊，"方婷蹲下身，"昨天说好咱们一起画画的，吃完饭我们就开始好不好？"

小雯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早餐后，方婷拿出新买的水彩笔和画纸，和女儿坐在地毯上。一开始，小雯还有些拘谨，但在妈妈的鼓励下，渐渐放开了。

"妈妈，你画这个！"小雯指著画册上的小狗。

方婷笨拙地模仿著，画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惹得小雯咯咯直笑："妈妈你画得不对，耳朵是这样的！"说著用她那小手在方婷画小狗旁边画了一个耳朵。

"妈妈努力跟我的小雯学习好不好？"方婷看着女儿可爱的样子说。

"好，我教你。"说完她抓住妈妈的手，教她画正确的线条。这是这么久以来，小雯第一次主动触碰妈妈。方婷的眼眶湿润了。

郝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坚冰似乎有一丝松动。但当他转身走开时，方婷看到了他摇头的动作——他仍然不相信这会持久。

下午，婆婆来家里帮忙。看到方婷在陪小雯玩，老人家欣慰地笑了："早该这样了。"

"妈，"方婷小声问，"小雯平时还喜欢做什么？"

"可多了，"婆婆笑着说，"喜欢听故事，喜欢去公园滑滑梯，还喜欢..."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她最想要的，就是爸爸妈妈一起陪她。"

方婷低下头："妈，我会努力弥补的。"

"光说没用，"婆婆严肃起来，"郝伟不善言辞，可我看得出那孩子心都凉透了。"说到这儿，婆婆看了一眼方婷。

"你知道他怎么总是会加班吗？"婆婆直视著方婷。"他也不只是工作忙，有时也是不想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说完，婆婆转身走向阳台。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方婷脸上。她想起丈夫日渐消瘦的脸庞和眼下的青黑，突然明白了那不仅仅是工作压力造成的。

晚上，方婷主动提出给小雯洗澡。当她把女儿从浴盆里抱出来，用毛?轻轻包裹住那小小的身体时，小雯突然搂住她的脖子："妈妈香香的。"

方婷紧紧抱住女儿，泪水无声滑落："小雯喜欢香香的妈妈吗？"

"嗯，"小雯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妈妈...明天还在吗？"

这个问题让方婷心如?绞："在，妈妈以后每天都在。"

哄睡小雯后，方婷发现郝伟正在阳台上抽烟——这是他压力大时才会有的习惯。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今天...我和小雯画了画。"她轻声说。

"嗯，看到了。"郝伟吐出一口烟圈。

"画了我们全家...还有一只小狗。"方婷试探著说，"小雯说...想要一只真的小狗。"

郭伟终于转头看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养宠物吗？因为我连自己女儿都照顾不过来，哪有精力照顾狗。"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他根本不信任方婷能负起责任。

"我明白，"方婷深吸一口气，"但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就像我今天学习怎么陪小雯画画一样。"

郝伟掐灭烟头，声音低沉："方婷，婚姻不是过家家。你沉迷麻将这两年，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没人做饭洗衣服，而是每次小雯问我妈妈为什么不爱我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婷的眼泪终于决堤："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错了。"

"别哭了，"郝伟疲惫地说，"用实际行动证明吧。不过这次...别怪我没提醒你，再有一次，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他转身进屋，留下方婷一人在阳台上。

手机屏亮了，方婷拿起一看，立刻按下按听键。

"婷婷啊，三缺一，救个场子呗？"手机那边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老地方，输赢不大的，就当叙叙旧嘛！"

方婷的掌心渗出汗水。七天没摸牌，她确实偶尔会想起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想起胡牌时那种血液沸腾的快感...

"我...最近有点忙。"她艰难地开口，"家里事情多。"

"哎哟，就两小时！你老公不是挺开明的吗？"王姐不依不饶，"刘姐说她新学了个花样，可好玩了！"

方婷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林霞青紫的脸，郝伟冷淡的眼神，还有女儿不信任的眼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真的不行，王姐。不光今天不行，以后也不行。以后就别?我了，好吧。"

说完，她毅然把手机挂断。

郝伟，此时站在屋门口，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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