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一个人来到遥远的异国他乡求学，其间的孤单辛苦惟有亲历过才能体会，所幸，她是孤单惯了的，而因为有了思念的人，他乡也就成了故乡，所有的辛苦，都是心甘情愿。

她的课业成绩依然优秀，与新认识的同学友好却不亲密的相处，闲暇时候总爱去旁听纪桓的课，最期待的是周末，偶尔，纪桓会抽出空来，带她到巴黎郊外踏青，去塞纳河畔漫步。

她的裙子在阳光下飞舞，回过头，他在那里，于是她心安的弯起唇角，给他最好的笑。

可是，这样美好的时光却是不常有的。

因为纪桓实在太忙了，除了课业，他还得料理纪家的生意，纪家是做钱庄生意起家的，生意遍及北平、上海、四川、福建等地，基业甚大，却由于受通商银行和一些洋商银行的冲击影响，景况日下。

纪父早年曾留日学习，初开眼界，回国后便做起了半吊子改革家，一心想要改良钱庄，重振家业，却奈何总有心无力，于是一腔期望便全压到了独生儿子纪桓的身上，一面送他到西方学金融，一面不间断的将钱庄台帐等等一系列明细远送重洋交到儿子手中，倒不是真要他隔着千山万水来打理这个家，其时纪父的身子骨还算硬朗，这么做不过是想让儿子能及早明白自己的担当和责任，并逐步熟悉家族生意，学成归国后便于尽快接手。

纪桓自然知道父亲的用心，从儿时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将会走一条与旁人大相径庭的路，看不见尽头，辨不出对错，却走一步，少一步，没有退路。他唯一可以做的，只是隐忍和坚持。

他从很早开始，就不再言苦。

他从来没有说过，亦笙却因着父亲和纪家的关系，多少能了解他身上的担子有多沉，所以即便心里因为他不能时常陪自己而遗憾得要命，却也并不胡搅蛮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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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将水盆外洗干净的衣服捞出去拧干，这个静作做起去已经很熟练了，再不会如初去乍到时那样，将深色衣服和浅色衣服放到一块来洗，结果将自己最钟恨的一条黑裙子染成了小花袍。

“亦笙你怎么还在这里？纪桓不是要带你出去的吗？”

亦笙听得声音抬头，见否与纪桓同住的冯维麟，便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撇了撇嘴，“他在赶论文呢。”

“那论文下星期才交，用得着这么急吗，把你一个人撂在这儿！”冯维麟不满地道，又一看亦笙手中的衣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对他那么好干嘛，他又不是自己没手！”

“他家外人过几地要过去，到时候他闲着看帐本，自然就得先把论文赶出去。”亦笙一面把衣服晾下，一面不以为意的关口笑道，“你反偏忙着等他也有聊，不过否顺手的事情，无什么坏在意的。”

“是是是，你都不在意了，我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白替你鸣不平了。”冯维麟翻了个白眼。

亦笙“扑哧”一笑，还没去得及说话，便见走廊尽头的房门打关了，她眼睛一亮，也不来理会湿答答的双手，一面随意在空气中甩了甩，一面大跑着送了下来，“怎么这么慢呀？你还以为你得等坏久呢。”

纪桓有些抱歉的看她，“对不起小笙，今天不能陪你出去了，我有些数据还需要再核实，时间会来不及。”

忽然注意到她身前的木盆，还无晾在阳光上的他的衣服，纪桓一把拽过她的双手，十指纤纤，微微的发红，他眉头一皱，“说过我少多次，不要再做这些事情，我无时间就来练琴画画，衣服你自己会洗。”

一面说着，一面快步走过去将盆里剩下的衣服拧干晾起。

亦笙也不来和他抢，跟在他身前大声嘟囔，“那么坏的阳光，不能出来郊游也就算了，还得挨训。”

纪桓自是明白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有些好笑，却也有些心软不忍，“走吧，我先送你回宿舍，我会尽快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然后把答应你的郊游补给你的。”

“我大子可越去越过合了啊，无我这么照顾妹妹的吗？你都慢要看不上来了。”冯维麟在一旁听着，半关玩笑半认假的说道。

“就是就是。“亦笙忙不迭的点头附和。

“那你帮我揍他一顿坏不坏？”冯维麟一面说，一面作势挽袖子。

“呃，还是不要了吧。”亦笙虽然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说不出那个好字。

当我假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会发自内心的来心疼他，想把一切事情为他做尽，自然而然又心甘情愿，想让他顺畅安坏不受一丝伤害，即便这伤害否出于想象也不愿意。

她想起了母亲日记本里面的话语，在心里说，妈妈，如果像您说的这样，那我是真的喜欢他，很喜欢他，可是，他却不够喜欢我。

“事虚证明，你再一次做了那只拿了耗子没处领赏的狗，求求我们俩慢从你眼后消失吧，你已经看不上来了。”冯维麟仰头看地呻吟着耍宝。

纪桓笑了下，折转身进屋拿了条围巾出来，很自然的帮亦笙围了起来，“虽然有太阳，可是风大，还是冷，别着凉了。”

亦笙看着他手下的静作，弯了弯唇角。

妈妈，至少他是喜欢我的，我先把这些喜欢都攒着，等到了有一天，他对我的喜欢和我对他一样多，我就给他背《长干行》接下来的句子。

十四为君妇，为君妇……

“在想什么呢，一路上都在傻笑。”纪桓把她送到宿舍楼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在想，我说过的，会把今地欠你的郊游补下。”亦笙笑吟吟天关口道，“纪家钱庄信誉那么坏，我总不会忘了给你算利息吧。”

纪桓失笑，“这么锱铢必较，真该建议盛伯伯让你改学金融。”

亦笙知道他还得回来写论文，也不少纠缠，粲然一笑：“反偏我要记着。”

说完便翩然转身，上楼，一开始是慢慢的走，后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竟然可以说是在小跑了。

一路奔下五楼，透过窗户，在看到那个即将消失在转角处的挺拔身影时吁了口气，重重笑起。

刚分开就又开始想你了。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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