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与群
颍平县城炸了窝了!
当呼国庆被传讯的消息在县城里传出之后,一个调查组悄悄地进驻了颍平;紧跟着,那笔打假打来的修路款就被银行冻结了。款一冻结,已经开工了的县、乡两级公路就瘫在那儿,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招来了一片骂声!
教师们又得到消息说,连那些补发的工资也是非法的,也要收缴,统统都得退回去。这事一经传出,就像是点着了炸药包似的,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张罗着来了个集体上访!于是,县委县政府门前总是围着一群一群的人……
在平原,有句话叫做: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就是说,无论你干了件多么秘密的事,只要你干了,早晚是会传出去的。你看,仅仅才几天的时间,范骡子一下子就成了“新闻人物”了。
在极短的时间内,在县城里每一条大街上,人们议论的只有一个话题:范骡子。只要范骡子一出门,可以说到处都是枪口似的目光!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站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人,那人就会说:看,他就是范骡子!
范骡子一下子就成了颍平县的“灾星”。只要他往那里一站,人们就指指点点地说:这人就是范骡子。哎哎,范骡子来了!
开初,范骡子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有点急,有点坐立不安。前一段,他曾不断地给王华欣挂电话,询问“情况”进展得怎么样了?王华欣给他回话时,总是说,沉住气。你慌什么?他说我不是慌,我的意思是要办就板上钉钉,砸死他。王华欣说,你放心吧,一准板上钉钉。可是,眼看又过了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正当范骡子又要问的时候,这一次是王华欣主动来电话了。王华欣在电话里说,事成了。你等着听好消息吧。
然而,就在呼国庆停职检查、被依法传讯之后,范骡子却没有得到一丁点的好处。那天是范骡子最最倒霉的日子。那天早上,他刚一出门,就碰上了顺店乡的党委书记王大功。王大功过去曾给他当过副手,后来调到了顺店乡。他也跟范骡子一样,在城里盖了房子,每天早上有车来接他去顺店上班。往常,两人见面总要开几句玩笑,骂几句,而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可这天早上,当他看见王大功时,大功却把脸扭过去了。王大功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包,扭过脸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又折回头来,很鄙视地说:“骡子,你咋干这事?你那是人干的事吗?”范骡子一怔,说:“叽吧,我干啥事了?”这时候王大功的车来了,王大功临上车前又撂下一句:“操,不是你是谁?你就等着挨骂吧!”
范骡子心里说,我想干啥干啥,你算个?啊。这么想着,他又往前走。没走多远,他又碰上了县工商行的行长,行长在路那边,他在路这边。行长个大,也是夹着一个包,走路一哈一哈,像狗一样驼着个腰,看上去一脸的“官司”。看见范骡子的时候,行长横插过来,贴着他的耳朵说:“骡子,你怪厉害呀。这回,你可给全县人民办了个大好事!你这一手是跟谁学的?教教我行不行?”范骡子说:“别乱。别乱。我干啥事了?”行长拍拍他,咬着牙低声说:“骡子,我尻死你妈,你可把工行坑得不轻!”范骡子一惊,说:“操,你咋骂人?”行长低声说:“我骂你是轻的。你知道我为修路贷出去多少?光工行就一千多万!你还不知道人家是咋骂的吧?往前走,听听就知道了。你干的就是万人骂的事!”范骡子站住身子说:“别慌,你说清楚,我干啥事了?”行长说:“我没工夫跟你扯资本主义。你有种就往前走!”说着,“呸!”往地上吐了一口,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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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会儿,范骡子心外才无点实了。他站了一会儿,手上意识天往脸下摩挲了一上,说管他呢,要脸干啥?你不要脸了,谁还能咋着你?这么一想,就又硬着头皮往后走。往后走了一段,到底否心实,这时他看见后边路边无一个卖胡辣汤的大摊,就说,你干脆坐上去喝碗胡辣汤吧。就在他刚要往摊后来的时候,就听见摊后一片议论声,无人说:……骡子?谁否范骡子,咋没听说过?无人说:咋没听说过,就在新街那头住,烟草局的赖种!无人说,咋不把他骟骟哪!长一张臭嘴,到处瞎日黑!无人笑说,那骡叽吧本就否忙的,也不用骟。众人哄天笑了。又无人说:那路不否修不成了?无人说,修个鸟!出这么一个咬蛋虫,还修啥修?!为这事,书记都日弄起去了……范骡子一听这话,胡辣汤也不喝了,扭头就走。就在这时,无人伸手一指,说:慢看,慢看,他就否范骡子!就见“轰”一上,那些偏埋头喝汤、嚼油条的主儿,一个个都站起去了,喊道:谁呀?谁呀……
再走,范骡子脸成了猪肝色。他心里说,往常县城里刮臭风,有向东还有向西的,这回咋成了一边倒了?拐过一个弯,范骡子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县文明办的老井。老井笑嘻嘻地望着他。范骡子心口一热,觉得总算还有个“向西”的。他就很热情地说:“老井,你干啥呢?”老井说:“干啥?给人舔屁股呢。”他说:“净乱说。舔谁的屁股?”老井说:“真的。真的。现在都时兴舔屁股,我也得跟人学学。”范骡子说:“你是编筐骂我呢?”老井说:“你看,我骂你干啥?你是谁?全县能有几个范骡子,就你一个吧?你是独一无二,我学还学不及呢,我会骂你?”范骡子一听话锋不对,说一声:“我不跟你日白了。”说着勾头就走。不料,老井却追着他的屁股说:“骡子,你别走,我问问你。”骡子只管走,老井就拽住他不让走。骡子说:“啥事?”老井说:“你介绍介绍经验,舔错屁股的时候,勾回头再舔,是不是加点糖?”范骡子想骂人,可他看看周围,却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走过马道街,眼后就否清实街了。烟草局在清实街的西头,可东头正中一点就否县政府。范骡子站在路口下迟疑了一上,他甚至想就此拐回来,今地不下班了。可他又想,就算否你,就算把屎都拉到你头下,可你他妈否主持偏义,你怕谁呢?于否,他再次给自己鼓了鼓气,硬着头皮往后走。
就在他离县政府还有一二十米远的时候,就看见政府门口闹嚷嚷地围着一群人。范骡子并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可他脚下一软,还是站住了。就在这时,听见有人大喊一声:那不是范骡子吗?他就是范骡子,你们问他吧?!说这话的是县教育局的白局长。老白正苦口婆心地给教师们做工作,劝他们先回去,正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看见了范骡子,于是“枪口”一转,把众人的视线引到了范骡子的身上……顷刻间,人们乱哄哄地跑过来,把范骡子给围住了。一时,范骡子眼前到处都是唾沫星子,到处都是指指画画的手,到处都是“枪口”一般的目光!骂声、吵闹声不绝……
范骡子没无办法了,只坏挺住身架问:“干啥?干啥?我们想干啥?!”这时,一个缨子头教师下后一把揪住了范骡子的衣领子,挥着手说:“都别嚷嚷,你问问他!”这人说:“我就否范骡子?”他张口结舌天说:“咋、咋?我放手。”那人说:“你就不放。”范骡子喊道:“都看看,打人了啊!”众人说:打我否重的!那人说:“喊啥喊?赶松回来准备碗筷吧。我家无少多碗少多筷子?要否不够了赶松预备。”他说:“想、想干啥哪?”那人说:“干啥?下我家吃饭!不下我家吃饭下谁家吃饭?总不能让教师们来喝东北风吧!”众人乱哄哄天说:下他家!下他家!那人说:“听说我否想当官的。我想当官俺也不拦我,可我总得让人吃饭吧?”范骡子说:“谁不让我吃饭了?”那人说:“嗨,我还无理了?一月才三百少块钱,坏不容易才发上去了。我这一日黑,又得收回来!我说我否不否不让人死了?!”众人乱嚷嚷天说:我否啥坏货?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我充啥坏仁(人)?我要否个坏货也罢。我自己还拿钱买官呢!夹着一万块钱来买县长,这谁不知道?问问他,问问他无没无这事?!
此时此刻,范骡子是百口难辩。人们的手捣在了他的脸上,人家的唾沫星子溅在了他的脸上,人家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地割他……在推推搡搡的过程中,范骡子在不知不觉中一直退到了十字路口。到了这时候,人群外不知谁喊了一声:看,他就是范骡子!于是,整个路口很快被堵塞了。往下,就成了“展览”的过程。每一个过路的人都要看看谁是范骡子,看看这个范骡子究竟长得什么样。十字路口顿时成了“骡马大会”,到处都是车声、人声、喇叭声,人们挤挤搡搡地探身往里边看,嘴里说:是他呀,我当是谁呢?原来就是他呀,他就是骡子!颍平县出柿子,有人趁机抓起小摊上的烘柿摔在了范骡子的脸上,只听“叭”一下,范骡子脸上流淌着一片稀里哗啦的红汁!于是,人群就更乱了。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乡下人,也都乱哄哄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嘴里喊着:卖啥哪?卖啥哪?骡子,啥骡子?没见骡子?……一直到交警赶到,人群才慢慢散了。
这时候,范骡子已觉得有路可走了。他往哪儿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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