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夜里一床薄被已然是不够盖的,连带着梦里似乎都带上了寒气。翎歌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底子虚了些,也更是畏寒了,一早上起来,便已微微带了些病状。

江辰宇那边虽然从未来看过,却又好像事事都知晓着,当天便差人送了不少过冬的物件来,其中一件雪狐长裘,还是江辰暮特地挑了来送的,另外还特意吩咐了送来上等的炭火。

翎歌从不过问这些送来的东西,总是直接交由紫苏去打理。她白日总爱搬个椅子坐在那棵梅树下,或是望着那梅花花苞,或是望向对面大殿的雕花,当然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照着心里想得大概位置望着。

她今日穿的厚实了些,层层叠叠的将整个人包在了狐裘里,身子热了,连带面色都稍许带了些红润,看上去倒不再似着那秋装衣裳时候那般纤弱憔悴。

“他这几日好吗?”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翎歌下意识以为是紫苏,开口问道。

来人并未回话,她便也低头笑笑:“大概是好的,身边总归有人照顾的。”

“宫里生活,还觉得习惯吗?”

翎歌神色微微一滞,闻声从椅子上站起,又因为动作太急没能站稳,眼见着就要摔去。

不过她到底没摔着,身后的人大抵也被这一下惊着了,但好在动作够快,一手揽住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形。

翎歌两只手都紧紧攥在他的身上,一抬头便是那双温润却又显深邃的眼睛,那双她魂牵梦萦的眼睛,可惜她再也瞧不见了。

她慌慌张站稳了身子,却低着头不敢望向他,即使她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可身边这个人是他,光这一点,已然足够让她失措。

在入宫前,她是做好了此生不复再见的准备的。

而他也一如他当初所说的,并未来见她行那夫妻之实。

她原以为她当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所以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委实让她吃了一惊。

江辰宇松开方才揽住她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收在了身后。

其实他本意并不是来看她,只是方才路过殿门,不知道怎么,就走了进来。一进来,就看到她坐在那棵梅树下,痴痴地望着那花。

他说不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习惯的。”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翎歌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可说的,而江辰宇则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辰宇垂眸望着眼前的翎歌,到底还是没忍心继续看着她那双失神的眼,“你性子上,倒是变了许多。”

翎歌这才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人总要往前走的。”

“值得吗?”

翎歌沉默,好像总是有人喜欢问她值不值得。

她望向心里的他,眼里带着浓浓的眷恋和爱慕,“年少时候,对什么都想问个为什么,又总是心急得到答案。其实再等一等,等到更好的时机,或许结局该是更好的。可是这世间没有后悔药可得,从头再来一回,我还是会那么做,所以,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既定的选择,因为是你,因为是我,所以如此。因果,便是如此吧。”

江辰宇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错了。

他突然很想挖出那只在他身体里寄宿了许久的子蛊,问一问自己,到底爱不爱她,问一问,她这样地为自己,究竟该得到怎样的回应。

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面对这样的翎歌,他再说不出一句话。

回到宣明殿后,他看着放在案上早已拟好的圣旨,叹了口气。

再等一等吧。

就算最后会后悔,也活该要受着的。

江辰宇将那圣旨收好,拿起今早寻夜那边送来的关于江辰劭与何正言之间往来密谋的证据,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何正言的的确确暗中帮了江辰劭不少的忙,江辰劭在朝中的各方势力里,可以说不少都是由何正言牵桥搭线的。

“皇上,瑄王到了。”

瑄王,是江辰劭的封号。

“让他进来。”

江辰劭一身深紫色常服,随意的绾了一个发,行动举止间仍是那般随意,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倒不像是来见皇帝的,像是来见自家弟弟的。

江辰宇摸不透他究竟是想扮猪吃老虎,还是真就习惯了这副纨绔模样。

若说前者,他虽私下结交重臣,又暗自笼络朝中势力,好一副谋逆的标准模子,但他本人无论是在朝政还是其他,都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好像一切事物在他眼里都无足轻重。

“皇上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啊。”随意地行了个礼,江辰劭也不等江辰宇赐座,便瞅着旁边的台阶坐下了。

江辰宇也不在意,便随他去了。

“王嫂今日身子可还好。”

江辰劭挑了挑眉,笑道:“怎么,皇上原是找我来唠家常了?水儿身子甚好,就是初怀上身孕,偶有些不适。多谢皇上关心了。”

“乾州那边,老州府这几日便要退任,新上任的州府这几日会从京城过去,你怎么说?”

“怎么,皇上这是着急赶王兄我回封地了?”

他话说的直白,偏现在又挑不出借口,江辰宇蹙了蹙眉,继续道:“既是如今立了封号,分了封地,没有顶着名头不做事的道理,我想你该明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辰劭也知道了江辰宇这回的态度,总算是坐正了身子,收起了些放荡姿态,“臣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水儿她现在身体受不住那舟车劳顿,还望皇上多宽限几日,等过了这年,臣便即刻前往封地,绝不耽搁。”

距离年关,已然不过月余。

江辰劭能如此说,要么是他真心打算先返回封地做长久打算,要么就是他离动手不远了。

江辰宇心下估量,没再多说什么,便让他先退下了。

江辰劭走时抬头多瞧了江辰宇方向一眼,却不知道瞧得是江辰宇这个人,还是他坐的位置。

江辰劭走后不久,何昀兆到了。

唤何昀兆入宫,主要还是为着何正言一事。

何家以何正言为首,以左相身份权倾朝野,何正言这个人老谋深算,为人又表里不一,先前昭宣帝在位时,始终做出一副中立模样,实则私下里不知道做了多少事情。

可惜的是何正言端的是野心满满,其长子在宫中却始终是碌碌无为,庶子何昀兆倒是文武皆是上乘,奈何却与自己并不一心,私下里成了江辰宇这边的人。

“我父亲从未在我面前提及过他与江辰劭之间的事情,许是因为我一向同成远与元道走得近,信不过我。”何昀兆初知道何正言又这谋逆心思时多少有些不信,但看了那些证据后,到底是不得不信了。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你心里有个底。”

何昀兆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大抵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之后何正言的下场想必不会太好看。

何昀兆叹了口气,“若一切属实,昀兆无话可说,自是父亲的因果。”

江辰宇见此,便知道他能够想通这其中曲折,也不再多说什么。

“下去吧,对了,去看看皇姐吧,她听说你今日会入宫,在御花园里等你。”

听到平宁在等自己,何昀兆面色一红,毫无防备地怔愣着抬头,而后回过神来,便忙告退了,往御花园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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