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璃是个识大体的人

汽车在夜幕笼罩的街头急驰,江越不时抬眼自后视镜中偷偷审视江月明的表情,见他只是冷着一张白皙的脸一动不动,心想有些事以前一直没有明说,不如借今天这个时机说出来,便是惹恼了他,也无所谓,反正是要送他去金庐的,到时候让刘璃想办法去安抚就是了。舒残颚疈

想到这儿,江越慢吞吞地开了口。

“阿月,刚才你在葛家对葛先生的态度有些无礼了,好在葛先生喜欢你,不往心里去,不然,以葛先生的脾气,冒犯他的人只怕是要被扫地出门呢。”

“扫地出门?他不会。”江月明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葛裕如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心里那杆秤永远把利益得失称得清清楚楚,如果我对他无利,只怕连门都进不去。但只要我能跨进葛家的大门,便是他那利益天平上向上翘的一端,他还指望从我这儿得好处呢,把我扫地出门不是亏了?”

这一番话说得道理透彻又冰冷刺骨,江越那张死人脸绷得僵硬如铁,暗忖江月明自接管江氏集团后,不仅历练得更加心明眼亮,而且眼神语气也愈发凉薄了。回想起之前探知的关于十几年前那段旧事的调查,江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以江月明的睿智,他不难透过蛛丝马迹追踪到事情的真相,但他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动手或是透出一丝口风呢?他在等什么宀?

当江越再次从后视镜里窥视江月明的时候,不想刚好对上江月明同样审视的目光,两个人在短暂的对视之后,江月明率先问道:“江越,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现在只有我们俩,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灯在江月明那张白皙的脸上划过一道璀璨的光痕,那一瞬,江越觉得自己又看到那个生着同样俊美容颜的男人,多久了,他不曾出现在自己的梦里,难道说我已经开始淡忘他了?还是我距离亲自去向他请罪的日子不远了,所以,他不再进入梦中,不再一次次地提醒我,曾经怎样地以爱的名义毁灭了他。

江越的眼里倏然盈满了泪水,嘴唇也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他用力咬紧牙关,控制住胸腔里不断激荡的情绪。好一会儿,他才生涩地说道:“阿月,你接管江氏这段时间你把集团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业内同行都是有目共睹的,对你都是赞誉有加。但也有一些对江氏不利的传言在暗地里流传,想必你也知道是什么样的流言,我就不直说了。推”

“流言?”江月明没想到江越会说这样的话,微微一怔,迅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两只手攥成拳头,用力在半空中挥了挥,但一转念,他的神色又平和了,手掌也舒展开,将身上被葛莎揪得皱巴巴的衣襟理顺,漫不经心地说:“既然这流言都让你留意了,想必你也知道要如何应对,说不来,让我听听。”

江越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该说的都说了,至于会不会起到效果另当别论,总要先尽到警示的责任。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阿月,你是江家唯一的继承人,把江家的利益摆在第一位,凡事不能随心所欲,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怎么个以大局为重?”江月明依旧不紧不慢地抚弄着自己的衣襟。

“你现在是江家唯一的主人,你有责任将江家的资产发扬光大,更有责任让江家的财产后继有人。”江越打定了主意,心里反而踏实了,眼睛稳定地看着前方的道路,话说得咄咄有声。

“你……”江月明忿忿地张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却又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江越。顿了顿,他的眉毛倏然耸起,厉声逼问:“江越,你是不是越老越不懂规矩了,江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了?”

“这是江老爷子临终时给我的嘱托,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得听。”江越亦是拧着眉毛,声音艰涩。

“爷爷?爷爷给你的嘱托?爷爷他还跟你交代了什么?说,都告诉我!”江月明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从小到大,唯一从未违拗过的人就是爷爷。这不仅是因为祖孙俩相依为命一起生活了十四年,更因为他的人生观世界观都是爷爷灌输给他的,他为人处事的原则都是建立在爷爷为他奠定的思想基础之上,如果此时违背了爷爷最后的遗愿,他会觉得那是背叛,对爷爷也是对自己的背叛。

那太沉重了,他承受不了。

江越却默然不语,就是不回答。

江月明探身向前,伸手扳住江越身后的座椅靠背。他的手指深深扣进真皮的椅套里,骨节泛起吓人的苍白色。

“爷爷是不是还说了关于刘璃的话?他是不是命令你把刘璃从我的身边赶走?”

江越仍旧一声不吭,但这比他吭声更让江月明感到恐慌。

“我记得我对你说过,刘璃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如果你敢对他不利,你敢让他伤心,我一定不饶你,我会亲手杀了你。”

“让刘璃伤心的人不是我。”江越这才接过话茬,口气里却多了一分嘲弄,“况且,,用不着我出手,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江越又从后视镜里瞟了江月明一眼。

“识大体?”江月明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是,刘璃从来都是一个识大体的人,他的眼里从来都是干净清透的,没有一点杂质。他留在我的身边,只是为了我,为了爱我。江家的财富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这就是他识的大体。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只为爱而活着。”

江月明把头转向窗外,霓虹灯的光影依旧璀璨绚烂,将这座城市夜晚的纸醉金迷渲染得更加光怪陆离。这不是刘璃喜欢的城市,却是他的家,他无法离开的地方。而刘璃为了他,无怨无悔地留下来。他拥有令人艳羡的丰厚财产,但其中最宝贵的部分却非刘璃莫属。他明白把刘璃比作财产是不恰当的,可这就是他最真实的心声。

他不能没有刘璃,无论谁说什么,都不能让刘璃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要和刘璃永远在一起。

沉吟半晌,他凝着一对深邃的眸子望向后视镜里江越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江越,你刚才说的话当年我爷爷也对你说过吧?爷爷对你说,我爸爸是江家唯一的继承人,你必须以江家的大局为重,不能随心所欲,所以,你必须……”

“阿月,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江月明还未说完,江越就惊诧地叫了起来。

“你想说那时还没有我呢,是不是?”江月明的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是,啊,不是,阿月,你……你还知道什么?”江越再也沉不住气了,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到路边,侧身直视着江月明。他也豁出去了。对这一直接与江月明面对面对峙的一天他早有准备,所以,他并不害怕。

笑意散尽。江月明的眸底聚拢起一层寒彻的冰晶。

“我还知道很多事。包括我妈妈的死因。”这次换做是江月明的话说得咄咄有声,而且凌厉逼人。

“阿月,我……”江越那张死人皮此时竟然泛起一丝绯红的血色,从凹陷的两颊扩散开来,直到耳根的后面。

“你不必跟我说,”江月明断然截住他的话头,“过几天是我妈妈的祭日,你到我爸妈的墓前去跟他们说个清楚吧。到今年就是十五年了,他们死不瞑目啊。”

江月明眼里的冰晶翻涌而出,直要将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冻结起来。江越感到冷,从心里往外的冷。但同时,他也不得不佩服江月明的沉着,显然江月明的心里装着过往的那些事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从没有在面上露出一星半点的痕迹,仍然和从前一样分派他做事,与他和平相处。这分明是念在他从小到大所给予江月明的照拂和护持之恩,而给他留了三分薄面啊。

江越的眼角渗出一行水线,顺着僵硬的面皮流淌到脖颈上,但他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他知道他此时能对江月明说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但这三个字的分量太轻,不足以偿付他的罪过,更无法弥补他内心的愧疚。

许久,江越转过身,重新启动汽车,一直开到金庐的门口停下来,就在江月明踏上台阶准备推开/房门时,江越说道:“阿月,我已经把老爷子临终的嘱托转告给你了,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遵从。江家不能后继无人。”

“可刘璃,刘璃怎么办?你想过刘璃的感受吗?”江月明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卧室的灯光,尽量把激动的声音压低。

“我相信刘璃一定会理解你,并接受你为完成使命而作出的任何决定的。”江越的声音也不高,但字字清晰。说完,他坐进汽车,掉转车头,呜的一声驶远了。

江月明站在门口,看着江越远去的方向,怔怔地发了一会呆,才迈步上楼,推开卧室的门,发现刘璃正坐在窗台上抽烟,而从他的位置往外看,正好能看到大门口的地方,开着窗,窗外的说话声应该也听得见。

“阿月,你回来了。”刘璃站起身,将香烟捻灭,又挥手将四散的烟雾朝窗外赶了赶,才把玻璃窗关起来。

江月明留神审度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暗忖也许刘璃并没有听到他和江越的谈话,便自我安慰地稍稍放下心来。

其实,刘璃一直坐在窗台边一边等江月明回来,一边抽烟。而当江月明的汽车停在门口时,他立刻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并把江越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耳朵里。对于那些话,他并不意外,甚或说从打他决定留下来,决定留在江月明身边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那些话早晚会有人说出来。而出自江越之口,他更觉得理所当然。那是江越责任,江老爷子赋予江越的责任。

“刘璃,过几天就是我妈妈的祭日了,我打算带你一起去拜祭,我想告诉我的爸爸妈妈,你是我最爱的人。”江月明拥住刘璃的肩膀,凝神注视着刘璃的眼睛。刘璃也看着他,黑亮的瞳孔里映照出江月明那张俊美清秀的脸。

“好的,我和你一起去。”刘璃眉眼盈盈地微笑着。

“刘璃,你好可爱。和从前一样可爱。”江月明捧住刘璃的脸,痴痴地看着,许久,不愿挪开自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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