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当天下午，时霁温戎和陈行安一行人一起回了CRA驻地，那里有专门的生化人销毁装置，只要进了销毁门，都不用人收尸，直接解体消失。

或许是时霁愿意配合，闻修晟看温戎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便没有再限制他的行动，时霁带着温戎四处走了一圈，他在这里的大多日子都是在休眠舱里度过的，但十多年的回忆片段加在一起，又布满了这里的每个角落。

两人一直走着，走到被弃置的生化人训练室，突然有人过来通知他们一切准备就绪，那人也没有逼时霁马上过去，只是通知了就离开了。

“时霁。”温戎抓住了时霁的衣袖。

时霁回头对着温戎笑了笑：“怎么了？”

温戎眼中露出一丝受伤的表情：“我们离开好不好。”

时霁彻底转过身子，面对着温戎。

“阿戎，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温戎抬头，表情还是耷拉着。

时霁并不在意，他问道：“我想知道，你现在的主人是谁。”

温戎一怔，他不明白时霁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回答时霁。

时霁似乎看出了对方的逃避，他拉住温戎，强迫对方直面他：“说话，不要骗我。”

温戎咬着牙，还是不肯说。

“温戎。”

“......”

“阿戎。”

“是你，时霁......是你......”温戎妥协了，他移开了视线，显然有些生气。

时霁笑了，像是松了口气，他的手掌触及温戎的脸，将他的视线移了回来。

“什么时候。”

“你都猜到了，就是承认名字的那天。”

时霁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捏了捏温戎的耳垂，和普通的人几乎没有差别。

“时霁......”温戎不知道自己叫他这一声的意义是什么，对方这般好看的笑容让他感到恐慌。

时霁说起了有关机器人的事。

机器人是人类的附属品，每个机器人产生都会伴随认主，一般情况他们会默认创造他们或者给予他们名字的那个人为主人。机器人没有思想，一切行为都是经过程序编辑，像是提线木偶被人操控着，创造他们的人不会想要他们成为一个人，所以其他机器人永远不会懂得人类的感情。

“温戎，你不一样，你不是冰冷的提线木偶，你懂的人类的感情，也能够感受到人类的大爱。”

“我并不懂，我只是希望你活着。”

“分别只是早晚的事，我最多只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百年，而你的生命是永恒的。”

“时霁，我并不想要这个永恒。”

生命有终止，一辈子才有意义。

时霁没有回答他。

“既然选择了陪我来，就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时霁伸出手与温戎十指相扣，虽然对方并不懂这个举动的意义，但时霁心里清楚。至于其他的，他不会奢求，也不会给温戎留下多余的困扰。

两人走进实验室，装置与培养仓很像，唯一的不同就是，培养仓是生命的开始，而眼前这个是生命的终止。

实验室空间很大，周围的人都离得很远，但视线却紧紧地缠着他们，陈行安和闻修晟站在操作台前，其余人守在一起，封昀和唐久泽也赶了回来。

“时霁！”温戎紧紧拉着时霁。

“你要好好的，别忘了央央还在K市等你回去，我走的时候她哭了很久，替我道歉。”

温戎摇头：“我陪你好不好，我陪你走进去。”

时霁顿住，又似乎早就想到了，他道：“你们机器人会违背主人的命令吗？”

“......”

时霁淡淡地笑了：“温戎，我想以第二任主人的身份，下达第一个命令——”

替我活下去，去守着顾汴留给你的东西，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回来找你。

温戎怔住，他听着对方的话，眼里竟然闪烁出泪光，他附身在时霁侧脸上落下一个吻。

他永远拒绝不了时霁，如果活着是他的愿望，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实现它。

时霁被温戎的动作吓到了，心中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他，他拉下温戎的衣领，逼得他低下头，咬住了对方的下唇......感受到对方唇上的柔软，他松了牙口，轻轻舔？舐刚才用力咬下的地方......

周围人不动声色别开了眼睛，片刻之后，时霁放开了温戎，他想说点什么，却又抑制住了。

“这是命令，命令不可违背。”

温戎悄悄握紧了拳头，收拾表情对着时霁笑了笑。

直到此刻，时霁最难过的已经不是去问为什么他没有活下去的资格，而是他觉得自己辜负了那些，为了让他活下去而失去生命的人们......他比其他生化人多活了近四年，已经很满足了。

温戎看着时霁转过身，一步步远离自己，一步步走近销毁仓的大门。

“时霁......”

温戎没有告诉时霁的是，一个成功生产出来的机器人一生只会拥有一个出生代号，像J这样拥有很强的独立意识的机器人是拒绝命名的，因为一旦有了名字就代表有了使命与责任。如果他愿意将命名的权利交给你，这就说明，他心里默认了你就是他唯一的主人。

唯一的。

唯一就等同于他早就默认了，生而同命，赴死相陪。

温戎看着时霁走进去后，装置启动，大门缓缓关闭，他顿了一秒，跑了过去。

“温戎！”

封昀的声音伴随着身边人的惊叹，时霁还来不及回头看发生了什么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时霁浑身一僵，几乎在对方抱住他的一瞬间，大脑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时霁第一时间看向了仓门外的人。

“快停下啊！快按暂停啊行安！”闻修晟慌乱的拉着陈行安，想问他那个按钮是终止操作。

“晚了......”陈行安有些愣然，“一旦大门关上，操作就是不可扭转的......”

外面人的举动告诉时霁，温戎出不去了。

时霁掰开温戎的手，里面的装置已经开始运转了。

“你，呃——”

“时霁？”

空气里突然出现的雾气似乎对时霁影响很大，时霁推开温戎，靠在墙壁上。

怎么会这样，他要失控了......

时霁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机械化了，他的眸色逐渐加深，对见血的渴求也越来越多。

“呃啊——”

时霁一圈打在仓壁上，却一点痕迹都没有。

温戎将他锁在怀里，任由对方挣扎，听着时霁痛苦的声音他的心里更加难受。雾气开始腐蚀机械。

十秒后，雾气消散，空气变得稀薄，周围生出的力量像是一把把无形的锋刃，割着身上的肉，一点点让他们消失。时霁靠在自己怀里艰难的呼吸。

残忍的是，温戎只是机器人，他感受不到身体被摧毁的痛苦，他明明抱着时霁，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看着他的脸上布满血丝，看着他的身体被摧毁，看着时霁明明疼得要死，却坚定不移地看着他的眼睛......

时霁的嘴唇动了动，温戎将他抱的更紧，他听见了时霁在叫他的名字，在叫他阿戎。

“时霁......”

一滴不属于人类的泪水从那双碧蓝眸子里滑落，滴在时霁的脸上。

时霁伸手，想要帮他抹去。可他的身体在消失，温戎的身体在遭受销毁。

直到视觉系统被摧毁，这就是他和时霁最后一面，继而系统彻底崩溃，只剩芯片浮在半空，最终裂开，化为灰烬.....

仓门外，所有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突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女孩闯了进来，她跑到仓门前骤然停住了，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从积蓄到溃堤不过几秒时间，她没有闹，甚至压抑着呜咽声。

闻琢迟迟追了上来，恰巧赶上温戎的芯片裂开，继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化为灰烬、不留痕迹。

他愣了愣神，好像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又似乎早就料到了该是这个结局，他沉默地走到小姑娘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徐稚央像是卸了力，颓然蹲下蜷缩着身体，收紧了双臂，她抱着自己，将脸埋在手臂下，就像她以前被坏人打的时候那样，可是她心里的难过，心里的疼却比之前多出了一百倍。

她好想找个人问问，她是不是上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所以老天爷才这样惩罚她，她好不容易有了哥哥，却还是只剩下她自己了......

“哥.......”

闻琢蹲下，安抚地拍了拍徐稚央的头。

“央央？我们回去。”

徐稚央呜咽着没有说话。

“我带你去找向铭哥，好不好？”

这大概是闻琢对女孩子最温柔的一次了吧，他的情绪也被小姑娘感染了，声音听着有些不稳。

徐稚央的情绪近乎崩溃，扑进闻琢怀里痛哭起来......

时间若海，总有人被深埋在岁月间。

时霁失去意识之前，记忆中的匣子破碎开来，许多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秦越泽、贺荣丰、沈秩、向铭、童青......最后是抱紧自己的这个人，他叫温戎。温戎。

谁也说不清楚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谁是最终的胜利者，但都知道，所有人都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那些扬称守护这片土地的人赢的无可奈何，那些为此贡献出生命的人输的心甘情愿。

人性一旦遇见光，哪怕光再微弱、深渊再暗，它满身泥泞、狼狈不堪，也会回过头朝着希望的方向坚定地前行。

或许，从遇到温戎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时霁此生会为了守住这缕光而心甘情愿地转身。

（全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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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起于孟阳，终于南吕，行文至此，停笔而终。笔力不胜情深，感谢看到这里的所有人。

关于《来生预定》，我还是那句话，所有故事里的角色都会在他们的世界熠熠生辉，勇敢前行，而我有幸作为创作者，陪他们走的路到此为止了。

虽然时霁和温戎的故事结局并不美好，但是他们的的确确在那个世界存在过了，那个世界因为他们存在而起，因为他们的离去而终，他们是那个世界的永恒，或许他们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就已经找到了这个世界的出口，去了下个世界，预定来生，白头偕老。

依旧不够完美，依旧存有遗憾，但依旧不后悔。我相信喜欢他们的人已经读懂了他们的爱情，我也相信会有人读懂他们的爱情。好啦，按下退出按钮，愿我们下个世界，重逢。

贪栖 留

（后面会有一个后话，算作告别，全是废话，可以不用管。）

完结后话

呼，第三本，感觉成长的空间还有点大。本文的脑洞来自一个不看BL的男性朋友，感谢他的付出，他对赛克朋克的设定比较感兴趣，但是我对这个领域完全是小白，所以书中的一切设定均为虚构，bug都算我的，感情为主。

由于没有写细纲的习惯，所以写到后面才发现这本故事的世界构建并其实不完整，还有很多隐藏的设定和bug并没有理清楚，看到有人收藏和评论我真的很意外，不知道各位小天使是从哪个角落里把我翻出来的，总之很感谢很感谢，你们让没有信心写完这本书的我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这本文的不成熟让我再次对自己的写文习惯进行了反思，故事在我脑中反复了很多遍，因为笔力不够，很多很完美、很温暖、很揪心、很理想、很现实的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希望在下一本里面能够吸取这一本的经验。

书名最开始叫小戎，因为温戎这个名字，就是来自《诗经》的《小戎》，这篇里面有几句话我很喜欢，全文如下——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龙盾之合，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

俴驷孔群，厹矛鋈錞。蒙伐有苑，虎韔镂膺。交韔二弓，竹闭绲滕。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而时霁这个名字起初是在霁和戟两个字里面选择，我觉得时霁这个人最开始应该浑身都是刺，他从血海中归来，会警惕所有人，所以戟字更符合，但是最后还是选择了霁字，大概是因为，我也希望他的人生终以“云销雨霁”吧。

关于温戎。

我希望所有人读到他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他的温柔。他在我心里是一张提前画好的画，但他自己都不熟悉这幅画使用了什么材料，他也在探索，但很慢，所以当他跟随时霁走进了人类的世界，认识到了更多的人，见识到了更多的东西，他的思想才慢慢的完整了，智能的学习能力是很强大的，他在学习人类的情感，并且在时霁身上找到了顾汴创造他时最希望他懂的情感——爱。

温戎对时霁的态度，虽然看起来没有变，但是前后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的。这种差别就是他爱上时霁的证据。

原本故事最初的结局是，温戎会听取时霁的话，回到G市，进入永久沉睡，但写到那里的时候，我又觉得，这个时候的温戎应该会比我想到的勇敢，他会奋不顾身的闯进去，陪着时霁，就像他一直所说的那样。

关于时霁。

希望我没有把时霁写的太弱，他这个人只是性子很冷，比温戎更加不善与人类相处，因为在他的世界，训练与作战占据了他生命的一大部分，他是一个情感冷淡的人，他的经历基本上磨灭了他的人性。

时霁的设定是，他从小被拐卖，买他的人家对他像是对出气筒，他从那个家逃出来后被一个同龄小孩儿欺骗，当了替身，成为生化人药物试验的其中之一。

时霁那个时候只是个孩子，是向铭他们告诉他，生化人是为了国家而活，是国家的荣耀。也正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时霁度过了最艰难的药物排斥时期，他比所有人都想要活着，也比所有人都想要变强，因为这是他能为保卫这片土地做出的唯一价值。后来生化人试验失败，上面决定销毁生化人，他再次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他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是习惯的冷淡，但心里已经一点一点的回暖，他也想要做个正常人。

还有一个忘了填的bug就是，贺临溪找的人，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找到了，因为那个人就是时霁，文里有伏笔，只是后期找不到时间写，又不想单独开一篇番外，就这样吧。

最后的最后，感谢陪伴，感谢喜欢他们的你，我们下一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