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击

乔呦听不到病房里的任何声音。

她坐在门外的沙发上, 心绪颇为混乱。

徐廷伟坐在她斜对面,看起来要轻松很多,甚至还有些愉悦。

察觉到乔呦在小心打量自己, 徐廷伟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乔小姐,你之前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非要把砚闻带来加拿大吧?”

又没有血缘关系, 又根本没见过面, 这是对秦珊多深的感情才会这样奔波不放弃?

乔呦抿抿唇, 说:“那您方便告知吗?”

“没什么不方便。”徐廷伟说, “为了钱。”

秦珊有很多钱。

她和徐廷伟的结合也是因为钱。

只是,像秦珊这样的资深律师, 了解人性, 也会把控人性, 她如今病了, 想让徐廷伟还这样死心塌地守着自己,必然要用些手段。

她要求必须见到陆砚闻。

不然,徐廷伟将不会出现在她的继承人名单上。

这个答案让乔呦惊讶。

但惊讶之余, 她也知道这就是现实, 这其中的任何一方都没有错。

“那您知道秦女士一定要见面的目的吗?”乔呦问, “她为什么这么坚持?”

这点,徐廷伟也想不通, 他摇摇头:“阿珊因为这场车祸,性格变了很多, 我猜不到。”

话音刚落, 病房门豁地打开。

陆砚闻沉着脸,一把拉起乔呦, 带她离开疗养院。

他们叫了辆计程车, 回去的路上, 陆砚闻始终不说话,紧绷的侧脸让乔呦担心。

一直到了酒店房间,陆砚闻脱下外套,吩咐服务员送威士忌过来。

乔呦皱着眉,轻声问:“是谈的不好吗?别喝酒,太伤身体。”

陆砚闻不答,立在落地窗前,双手撑着玻璃,弯下腰,好像是刚跑完几千米的运动员,此刻在艰难地维持呼吸。

乔呦不再劝,默默坐在一边。

整整喝了两瓶威士忌。

陆砚闻还是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醉酒的反应,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孤独而压抑。

这一幕看在乔呦眼里,是说不出的心疼。

就在酒喝完,陆砚闻还要叫的时候,乔呦忍不下去了。

她按住陆砚闻的手,冲他大声喊:“不许喝了!”

陆砚闻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似是想挣开她,想和她吼,又没有。

“别喝了。”乔呦放缓语气,蹲下来,握住陆砚闻的手,“和我说说好不好?我说了,别憋在心里。你这样,我很害怕,也很担心。”

半晌,陆砚闻放下酒杯,将乔呦拉进了怀里。

他像是抱着唯一的热源,死死的、用力的,勒得乔呦身体都痛了,却不肯松开一点力道。

乔呦也不动,就任由他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呦忽然感知到肩膀传来的湿热。

她的心狠狠一揪,抱紧了陆砚闻。

“她真的……”他说,“真的,不爱我。”

这是陆砚闻四个小时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用很轻很平淡的语气。

却重重砸在了乔呦心上。

*

这晚,乔呦寸步不离陪着陆砚闻。

她拥着他,看他最后疲惫地睡去,但即便到了睡梦中,他都紧紧拽着自己。

乔呦几乎失眠了半宿。

在天蒙蒙亮时,她挣开眼,做了个决定。

清早八点一过,乔呦到了疗养院。

她趁着陆砚闻宿醉未醒,让酒店工作人员为自己叫车,顺利来到这里。

见到秦珊,乔呦很难将她和陆砚闻联系在一起。

尤其那双眼睛。

明明是一样的眼型,但眸光却完全不同。

陆砚闻的眼睛深邃干净,秦珊的眼睛也深邃,但内里一片浑浊,像是幽怨的沼泽。

“你就是他的女朋友?”秦珊说,“和我想象中不同。”

乔呦维持礼貌,应道:“这么早打扰您,我很抱歉。”

这话,秦珊不接,就那么审视乔呦。

乔呦挺怕别人这样看自己的,但想想陆砚闻,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不知道您昨天和砚闻说了什么,他心情不好。”她说,“但我想,不管是什么,您和他之间该做个了结了。”

秦珊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是谁啊?”她问,“就凭你?让我和我儿子做个了结?”

乔呦回:“凭我是他未来的妻子。在法律意义上,他对我的义务和责任将远超过你。”

许是没料想到一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姑娘会这样强硬,秦珊再看向乔呦的目光,由审视变成正常对视。

秦珊想坐起来,乔呦下意识想帮衬一下。

“不用。”秦珊咬牙道,“不用。”

乔呦收回手。

好不容易等秦珊坐好,窗外的阳光也洒了进来,落在乔呦身上。

秦珊说:“你说你是他未来的妻子,就想抹杀我是他母亲的事实,未免太天真了。”

“就凭我生了他这点,他永远都要听我的。”

闻言,乔呦轻轻一笑:“您口口声声强调您是他的母亲,您生了他,那您有尽过一天母亲的职责吗?您了解他吗?”

“……”

“您知不知道他篮球打得特别好,是篮球队长,带领队员打败过体院附中的学生?您又知不知道他魔方玩得很棒,好多女生为他神魂颠倒?您还知不知道他是数学天才,以第一的成绩考进京大的计算机系,由他创造的游戏,风靡国内?”

女孩说话的语调轻轻柔柔,很是动听,但听在秦珊耳朵里,却让她喉咙发涩,张不开口。

乔呦又说:“如果这些您都不知道,那您知不知道他不爱吃胡萝卜?大笑的时候,脸颊两边有酒窝……还有,他思考的时候习惯摸他左手拇指下面的伤疤。”

“……”

“您什么都不知道。”

秦珊脸上的理所应当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急忙反驳:“不知道就不知道!我生了他,给了他生命,他就不能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乔呦轻哂,“明明是您不要他了啊。”

秦珊怔住。

她还想再争辩,乔呦清楚她要说什么,便先说:“他会按照法律规定支付您应尽的赡养费用,履行赡养义务,但除此之外,您还是不要再额外要求其他。”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他的母……”

“也别来道德绑架这套。”乔呦打断,“您是律师,该最清楚道德绑架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更何况,如果道德绑架有用,您也不会抛弃儿子了。”

*

午间,陆砚闻头痛欲裂地醒来。

手臂一扫,没有依赖的温热,他一下惊醒。

“鹿鹿。”

陆砚闻按着额头艰难坐起来,四下寻找:“鹿鹿?”

没人应。

一时间,巨大恐慌席卷陆砚闻。

他掀开被子下床,因为着急,踩在拖鞋上,险些滑了一跤。

他索性也不穿鞋,直接跑进卫生间:“鹿鹿!”

还是没人。

头晕得厉害,过快的心跳令陆砚闻四肢迟缓,好似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鹿鹿……”

他狠狠甩了甩头,想出去找。

这时,就听滴滴的声响,房间门打开,乔呦回来了。

“你醒了?”她笑着说,“怎么……”

话没说完,陆砚闻冲过来抱住了她。

乔呦懵了下,想起手上还带着买来的热粥和小笼包,用脑袋蹭了下陆砚闻的下巴,说:“怎么了?我手上的粥一会儿洒了。”

陆砚闻不听,抱得更紧。

刚刚,他以为乔呦走了,不要他了。

他做了梦,梦里就如秦珊说的那样,他变得无比冷血,甚至不惜伤害乔呦,乔呦最后无法承受,就离开了他。

“到底怎么了啊?”乔呦侧过头,“你还不穿鞋?你知道今天外面有多冷吗?去穿鞋。”

在乔呦再三催促下,陆砚闻才一点一点松开人,问:“你去哪儿了?”

乔呦只字不提去见了秦珊,说:“买早餐啊,不对,是早午餐。”

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要是不吃些温热软乎的东西,恐怕会更难受,所以她打听了附近的中餐馆,买了粥回来。

“快,趁热吃些。”

乔呦拉着陆砚闻过去坐下,然后去给他拿拖鞋。

可陆砚闻像只无尾熊似的,跟在屁股后面,她走哪儿,他去哪儿。

乔呦好笑,转身抱住了人,揪他的脸:“干嘛啊?怕我跑路?”

“嗯。”陆砚闻点头,“你不会离开吧?”

乔呦笑道:“我干什么要离开你?怎么?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吗?”

她的玩笑话没换来陆砚闻的放松,他反倒是更加严肃,攥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问她:“你会离开我吗?”

见状,乔呦蹙了蹙眉:“怎么了?”

“我……”陆砚闻垂眸,“我怕我基因里带着冷血,你以后会受不了,然后就……”

“谁说你冷血了?”

“……”

乔呦抿抿唇,拉着陆砚闻坐在床边。

他昨天穿着的衬衣没换,经过一晚的揉搓,皱巴巴的,乔呦帮他整理。

“别被任何人影响。”乔呦说,“我和你在一起,知道你是什么人。”

陆砚闻忙问:“我是什么人?”

“爱我的人。”

“也是我爱的人。”

陆砚闻心下一动:“你爱我?”

乔呦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我爱你。”

陆砚闻眼底酸热,乔呦站起来将他完全抱在怀里,让他贴着自己的心脏,再次说:“我爱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窗外,气温依旧低得冻人。

但阳光异常明媚,乔呦和陆砚闻坐在窗旁的休闲椅上吃早午餐,后背晒得暖融融的。

陆砚闻想订最快的机票回北城,乔呦不同意。

“事情总归得有一个解决办法的。”

“解决不了。”陆砚闻摇头,“她要我留在这里。”

乔呦却说:“再等等。”

这么多年,陆砚闻一直在等。

等来的不过是一次更比一次惨烈的失望。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究竟什么样的母亲会跟自己的孩子说:你的基因里刻着冷血,就该孤独终老?

如此恶毒,比之仇人都不为过。

“就等等嘛。”乔呦晃晃陆砚闻手臂,“就当最后的体谅,之后两不相欠。”

陆砚闻苦笑:“体谅的结果一般都是失望。”

“那失望攒够了,也是斩断旧路,重新开始。”

“你这……”陆砚闻眉头舒展开来,“不愧是作家,说话很有水平。”

乔呦过去坐在陆砚闻腿上,抱着他的脖子,问:“那你听不听我的?”

“听。”

“不听谁的,也得听你的。”

乔呦和陆砚闻待在酒店里。

陆砚闻心情好转了一些,提议带乔呦出去转转。

可乔呦一是怕冷,二是因为这座城市让陆砚闻不痛快,她连带着也不怎么喜欢。

他们就聊天,什么都聊。

乔呦尤其喜欢聊书。

她发现陆砚闻和她的小天使读者墙上有家猫很像,总是能和她看到一起去,他们光是说体会,就可以说好久。

一直聊到晚上,乔呦累了,想在陆砚闻怀里眯一会儿,徐廷伟来了。

他带来了一份刚刚由秦珊的律师事务所拟定的协议。

上面规定了陆砚闻要尽的赡养义务除了每年支付相应的赡养费以外,还要每年至少来加拿大看望秦珊两次。

与此同时,秦珊每年有一次让陆砚闻随叫随到的权利。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就这些?”陆砚闻半信半疑,“她改变主意了?”

徐廷伟看了乔呦一眼,说:“就这些,上面写的很清楚。”

其实,还有一句话。

秦珊当时想让徐廷伟带到。

但他等了好一会儿,秦珊却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句话,只有秦珊自己知道了。

*

转天,陆砚闻和乔呦一同前往疗养院。

这算是看望秦珊,也是和秦珊告别。

秦珊跟他们没话,他们和秦珊也不可能像是对别的长辈一样亲亲热热。

整个见面过程短暂而生硬。

事后,乔呦想,秦珊之所以非要见陆砚闻,大概是因为她目前的状况,陆砚闻是唯一一个能让她祭奠过去的存在吧。

悲哀的是,陆砚闻不存在她的过去。

是她亲手把他扔了出去,想再要回,除非时光倒流。

而秦珊态度的突然转变,乔呦认为是秦珊很清楚,只要陆砚闻承认母子关系,最起码的,秦珊不会陷入无人可依的境地。

为了这,秦珊也不能完全和陆砚闻撕破脸。

因为就像她对秦珊说的那样,道德绑架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如果秦珊给陆砚闻逼急了,陆砚闻彻底不管了,秦珊的后半生只能拴在徐廷伟身上。

可很显然,徐廷伟也不是全然可靠。

所以,秦珊的改变并非是忽然感知到了亲情,又或者是有了愧疚,这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高明决断。

陆砚闻是秦珊的一张底牌。

乔呦也是想到这点,才会去找秦珊谈的。

总算,事情暂时有了一个不错的落幕,至于以后,以后再说,但她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陆砚闻。

初六下午,乔呦和陆砚闻抵达北城国际机场。

经历这么一遭,他们好歹是抓住了春节的小尾巴。

陆砚闻本想好好补偿乔呦,全心全意陪她,不想,有人来接机。

祝屹傻不愣登地举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乔呦和陆砚闻的名字,看那做工就知道是祝卫国做的。

祝卫国说:“好家伙,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接过从国外回来的亲戚呢。你小子,牌子举高点儿!”

“这都什么年代了?”祝屹翻了个白眼,抬抬胳膊,“整个队伍里,我跟个傻帽似的。”

祝卫国瞪他:“你懂个什么?这叫、叫……”

“仪式感。”林慧芝说。

“对!”祝卫国点头,“做事就是要有仪式感,人家才会觉得咱们重视!”

刘亚荣在旁听着,心中温暖,想说什么,乔呦和陆砚闻出来了。

“这边!”祝屹眼尖,挥挥牌子,“这儿了!接你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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