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青月(二)
那次是我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奋力前行了这么久,没想到,终究还是落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回首过去,我到底改变了什么?
有一天,久违有人来我这里敲门,我一眼认出,是殿下身边的人,我死寂的心情慢慢变得明朗。
“公公,找我什么事?”
那人态度似乎令我捉摸不透,只好先行开口。
却听到那太监尖细的声音:“青月娘娘收拾收拾,陪太子殿下用早膳去。”
言罢,我凭着本能欣喜若狂,简直不敢相信,干脆利落“诶”了一声,我连疑问都不敢有。
转头回去换衣服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那日,自己跪在地上磕头的滋味。
所以,我其实一直都明白,我到底求的是什么。
衣裳是早就深思熟虑过的,拿来直接套上,脂粉来不及涂抹,我只抿了些口脂,让我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也不至于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倒胃口。
匆忙出门,很快到了地方,里头却一个人也没,我只好先行落座,人坐着,心跳止不住地颤抖。
殿下……真的终于想起我了?
他冷落了我这么久……如果他愿意自此改变,我也会原谅他的。
看我多么大度。
这样蠢蠢欲动的念头反复挠着我的心扉,光明的未来似乎就在我的眼前。
唾手可得。
只是后来,没过多久,我便想笑。
我也太蠢了。
实在是太蠢了。
没过多久,太子是第二个到的,我起身行礼。
我以为这一顿饭就两个人就好。
我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我的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身上,却完全未曾预料,这么长时间没见,太子也只是扫了我一眼,就坐在了主位之上,我们似乎没话可说。
“殿下……”
看吧,我开口,曾努力过的。
太子冷声打断:“不必多言,等人来了,吃饭就好。”
等人来了……?
我慢慢放下勾起的嘴角,心一点点变得冰冷。
我似乎已经明白,今天我在这里的作用,到底是什么了。
这顿饭,看来,定不只是一顿饭了。
能走吗?
我忽然后悔。
我仅剩的尊严让我想要直接起身离开,又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
我没忍住,眼眶直发酸,余光扫过的太子殿下目光沉沉,紧盯着敞开的大门之外,分明是在等人。
那一刻,我在想。
我已经到了,可是你却依旧在等。
等另一个女人。
其实,说到底,人都是会变的。
年少时拉起我的胳膊就能红了半边耳垂的少年已经不见了,我也再也不能凑近了就能听到与我同频共振的心跳了。
可是。
时隔多年。
眼前之人,依旧是我用尊严换来的。
我太过于后知后觉,居然突然想起,即便是今日之辱,也是我主动求来的,那么,这般咎由自取的羞辱,确实是该尝尝的。
终究还是没走。
我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太子妃娘娘出现在太子的视线里面以后,他眼睛里散发的焦灼不安,从头到脚都紧张,在乎她的一切,甚至能谈得上殷切。
开饭了。
大家动筷。
心念一动。我冷着眼,嘴角却娇媚地笑,手指执起盘子里的一只虾,去皮,暧昧着送进太子殿下的嘴里,他先是警告地盯着我,却还是没抵得过想要看她到底在乎不在乎的恶劣人性,张开了嘴,把我送到他嘴边的大虾咽下了肚。
此番动作,太子妃娘娘总算把刀子扫到了我的身上。
我抿着嘴,甜甜地笑,心里又忽然发现,太子妃娘娘似乎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一回事。
那我这算是有出息了。
你看。
太子妃娘娘的眼神都快把我砍成碎屑了,可是我依旧故作姿态,在与太子看似你侬我侬,那一刻我竟然说不清心底的感觉。
这点儿装模作样,竟也是太子拿来激起那个女人情绪的手段。
我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太子愿意随便做给她看。
我现在的样子,似乎都是靠别人的施舍才有的。
都是施舍啊!
我直觉这场戏刚开始唱,就要到达尽头,太子拿起太子妃娘娘手边的手帕按在我的手指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我必然是一个无辜的牺牲品。
这场牺牲,从来只是我一个人的牺牲。
他们什么都没有失去,他们得到了太多。
我的额头流血了。
那天心底的悲凉全部转化成自虐似的求饶。
我没被赦免,我依旧身处牢笼。
昏倒了,才被送到太医院诊治,我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磕死。
死在自己手里,总好过别的。
太医出去的时候,把这间屋子的门关得紧紧的,我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是我恶心到他们了吗?
这是谁的手笔,我心底清清楚楚。
以往常见女人之间的争斗并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反而是那个男人,为了讨好她,将我置于死地。
养伤花了我几天的时间,这期间我什么都没做。
太子自然也没来看我一眼。
我想,如果他不知道我的消息,我愿意把消息送到他的身边,就像我把那只虾送到他的嘴边一样,不用耗费他的力气。
只是依旧没等到而已。
我该习惯的。
从那深宅大院之后走出来,我又落入自己铸就的深坑之中,明明知道只要跳出去我就能看见天空,可是我依然苦苦深陷泥潭。
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我决定,去搏一次吧,无论是难看还是体面,最后给自己一次机会吧。
求见太子殿下,门口的太监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挺疑惑的。自从来了东宫,我从没出过门,为什么一个个看我不仅不陌生,反而好像都知晓我的动向,就算我现在站在了太子殿下的书房门口,也依然在他们的预料之内?
“太子殿下在里面吧,带我进去。”
我笑吟吟开口。
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主动了,我早就麻木了。
侍卫长相凶悍,挺直身子站着,就跟一杆长戟没什么区别,听到我的话,仍不动如山。
我只好继续。
“大人,殿下在里面吧,带我进去。”
那一天,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终于叫出来一个太监。
太监,又是太监。
太监看我一眼,低声说:“青月娘娘,您稍等。”
说完就转身进去了,我只停顿一秒,提裙抬脚就跟了进去。
既然里面能出来人,那就说明,殿下在里面。
只要在里面,我就能见到我想见的人,所以,门口的侍卫拦不住我。
那太监正在禀报,完全没想到我直接进来了,他瞠目结舌,卡在那里半天说不上话,太子摆摆手,太监识相退出去。
只剩我们二人的时候。
我直接把我知道的秘密说出来,勾着唇角看着太子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殿下,沈寰……就是沈时荇吧。”
看来我打蛇打到七寸了。
太子心里在想什么,我很清楚。
只不过,他阴冷至此,恐怕那女子还以为太子只是为了保护她才让一个假冒的“沈寰”出现在众人面前,恐怕,她还不知道,太子为了今天到底谋划了多久吧。
即便是我早已不接触朝堂多年,我依旧能看透局势,只是不再显露而已,太子该不会以为,他神不知鬼不觉,就能顺利完成他的计划吧。
“你到了这样的关头,也不忘记利用你身边的人,甚至是你所谓喜欢的人,太子,我真寒心。”
或许,没能接近他的原因并不是时间的跨度太大,而是,有了更好利用的东西。
沈时荇身上的那股聪明劲儿,太子早就拿捏在手里,就等着这一天了。
女扮男装是很容易,可是,拿到一张造假的身份文书难道就如此简单?
一个心怀鬼胎的婢女就能办到?
别搞笑了。
是他。
全都是他。
这是他的一步棋罢了。
从沈时荇开始动作的那一秒钟开始,太子就已经想好怎么利用她了。
或许在某个遥远的昨天,沈时荇跟他交手的第一秒钟开始,太子心中的算盘就已经打响。
一个披着羊皮的狼,一场披着爱情外衣的压榨,一次冷血无情的惩罚。
从这个角度来说,太子真是不容易接近呢。
我假装说着些痴傻的话,决心发泄心中所有的情绪。我冲着太子吼叫,在这个运筹帷幄,推拿手法瞬息万变的人面前,变成一个让他害怕的人。
他被我激怒,仍旧在假装好人。
难道是我口中的虚伪情爱刺伤他了吗?
竟如此伪善!
太子,我就是要让你尝尝,面具被撕下的感觉,到底有多么疯狂!
那一天我是被人拖出去的。
就像我拖着死猪,就像我那天在泔水房砸碎的水桶,拖出来以后扔在路边。
里面全都是人类最肮脏的废物。
我也变成了那样,在那一天。
后来,太子带着沈时荇出宫了。
我想,这是他躲避我,实施下一步计划的最好的选择。
实际上,我听说,太子自从娶了沈时荇之后,经常出宫,打着处理朝中事务的名头,实际上暗地里都是为了自己铺路。
将猎物套牢。
是他惯用的招数。
曾经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只是我醒悟得太快,所以我这些年来苦恼的不是他不爱我,而是,他为什么还是活得这么好。
他为什么没有报应?
我的人生,因为遇见他变得灰暗,变得陷入泥沼,不见天日。可是他,却依旧在阳光下。
这是老天给我最大的不公。
我这一次,可能要输了。
因为,我被沈时荇下毒了。
毒药是常见的无色无味,我已经在平常的餐食中服用多日。
如今病入膏肓。
这个我刚刚还在替她惋惜的聪明女人,原来早就给我下了死手。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句话真是一点儿没错。
他们能凑到一起,我想,应该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显而易见。
我每日精神不济,昏昏欲睡,生活的条件却是越来越好,送来的服饰越来越高贵,端来的餐食越来越精细。
除却这些,我还是孤身一人罢了。
每当我睁不开眼的时候,我就在想,当初我想杀她,却没想过,她原来,也想杀我。
他们这次去的时间比上次长多了,我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记忆力却越来越好。
那些我和太子与太子妃曾经相处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就像是被针尖刻画过的墙壁,一遍又一遍重复,直到深可见骨。
墙壁或许是我的心脏,或许是我的血肉,或许,可能是我的理智。
清醒的时候,我不断地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东西。
唯一的办法就是写。
我拿过很多笔和纸,只要能坐起来,只要能拿起笔,我埋头苦干。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周围的人逐渐开始蒙面。
我疑惑:“是有什么传染的疾病吗?都有什么症状。”
太监婢女们并不愿意与我多说。
我沉默,蒙上自己制作的一个粗糙的布条,继续在桌子前写着。
只是偶尔会翻开桌案上的那本书,上面写着现在外面肆虐不断的恐慌的真正来由。
而上面,还写着药到病除的解决之法。
世人无罪。
世人确实无罪。
无辜的人很多,但并不能说每一个人都无辜。
为了避免救活那些不该救的人,我一直不曾提起这本书上的解救之法,只是平日里多关注着自己的身体,如果有异样,我将会在第一时间救活我自己。
如果我还没能让太子受到他该有的报应,那么我应该先把命给保住。
人心逐渐开始恐慌,唯有我不慌不忙。
负责伺候我,或者说瓜分我身边华贵又值钱的东西的那些奴才,一个两个的都散去了,为的是自保。
求生是人的本能,我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在这个东宫,我眼看着周围的人聚在我身边,又都逐渐散去,颇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我一直都没被这种可怕的疾病传染,我一直好好地活着,如同一抹幽灵游走在东宫的角落。
突然有一天,一张广为流传的药方出现在了我的桌子上。
自然是我自己拿回来的。
这张药方被许多人传递,天上地上,人人都有,我看着上面与那本书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药材,心里头一阵一阵发冷。
据说,这是当朝太子妃娘娘所作的方子。
她慷慨解囊,拯救天地苍生,气度之大,非常人能比。
我突然知道,我到底输在哪里了。
那个女人,或许比我想的,要聪明很多。
她追求的东西,跟我的不一样。
我想要的东西,或许,根本不存在。
后来有一天。
皇宫慢慢恢复了常态,我也不再蒙面。
只是,没想到,我的身体也慢慢变得好转。
而我的心,却依旧是死气沉沉的。
我身体好转,是因为我自己的努力吗?
我能给出肯定的答案,不是。
是那个女人,她想要放过我的。
我……无话可说。
心中那些偏执的想法,早就已经不能再用于揣度太子与她。
我很累了,不愿再做这样的事。
又过去很久,太子带着她回宫,她也依旧没找我一次,我却接到了太子将我“放还”的消息。
意思是,我不再是他的女人,身份却从此以后变得干干净净,而且,他会替我寻找更好的夫家。
拿着这封旨意,我没什么情绪。
听说,太子妃娘娘有身孕了。
收拾好了包袱,安静跟着婢女出宫,一路上,我们走得顺利而缓慢。
太子殿下将其视若珍宝。
无数人被叮嘱不能出错,无数人被看管严格,无数人战战兢兢,无数人都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付出很多。
还是那条熟悉的路,还是那个熟悉的门口。
墙壁高耸,士兵铠甲加身,气势如虹。
百姓在门外过着安然一生,我在门内,正朝外走着。
月隐现,云如棉,晚风轻柔,绿柳垂绦。
我知道,这条路,我不会再走第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