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却道黄昏寂(七)
“公子,人跑了。”
眼见着就要到手了,落得一场空,王祁怒骂道:“该死,竟让他们跑了!随本公子回去,此事只当不曾有过,在众人跟前一字不准提起!”
底下人领命,随他去了,王祁暗中咬牙,心存不甘。倒不知那萧云攻营如何了,倘若是让他得了势,攻下辰军行营,是让他王家的面子往何处搁。一路忿忿,心中又在盘算着主意。
另一端,要不是锦樱拼命相护,这时候倒下之人,定是她了。二人均是受了伤,那锦樱伤在了要害处,已是无可挽回。
任凭外头风波骤起,马嘶风急,快要行到了绝境处。锦樱去了,萧雪轻声唤她,已没了答复。
她为何要来世上一道,是她害得身边人不浅,萧雪愣愣想着。还有泪要落,还有心要伤,眼前不会是尽头,此去过后,她可还有留恋。
烟消云散,抬眸望天,狼烟去过净澈如洗,更胜往昔点滴不染。
高城之上,此刻独萧云一人,目光顺着高处往下落,却无目的。他这会儿也不甚明白,到底在瞧什么东西,或是人,或是物,心上空落一片。
攻敌营不成,反被烧了粮仓,折损了兵马是一,丢了士气,怕是更难。他该是恨极了辰军才是,怎提不起恨意来,忽而笑了起来,暗中咒骂自己,可是被辰军打昏了头,这般落寞究竟为何。
他已归心似箭,如今留得在这芜城中,本就是煎熬,还要与那王祁整日相对。而今乍看之下,辰军势弱,正是良机在前,然萧云深知兵不厌诈之理,其中虚实如何,他尚且不能决断。
依照圣上旨意,只需保存芜城,这便是让他来此之意,他却暗藏野心。那辰国皇帝就在营中,要能一举攻破,岂止是守芜城,捉得龙君聿,距手握天下,也只一步之遥。
正是三更天,萧云眼珠微动,即刻又下令攻营。粮草尽数被毁,一旦断了粮草,此番攻营,成了背水一战。
却见辰军守卫力薄,萧云暗笑道:是天助我也。速速攻进了辰军行营,预备要活捉龙君聿,只见御帐灯火依旧,照得通红,哪里还有一人在此。
萧云大惊:“不好!”此时方知是中了计!
本是辰军行营,除去外头守卫,里头早就空无一人,龙君聿下令撤军,同时间又给他们留了一道。料得曜军心气高傲,定要再攻,既然如此让他们来就是了。
外头已被辰军重重围起,程左笑道:“这般本事还想攻营,哼,别说皇上早有准备,就是本将军也不能放任一帮小儿胡闹!”
又吩咐下:“给本将军看住了,休得跑出一人。”
而后,程左带兵直取芜城,不过须臾之间,辰军已然大获全胜。
萧云等人皆被俘,消息传到了江都,夜珩大怒,萧府上下顿时恐慌。如此唐突袭营,又是萧云自作主张,辰军素来狡猾,怎可如何轻敌。
萧瑜恨道:“逆子!让他守着芜城便是,何故要去攻营,这下可好!丢了芜城,又损兵折将。圣上追究起来,看谁能保得住他!”
紫兰在旁抹泪,怎会惹出了如此大的乱子来,秀莹一旁苦劝无法,跟着也落泪。“唉..”萧瑜连声叹息,携萧凌入了宫去。
急在皇帝面前请罪,皇上自然不能轻易饶过了这一回,夜珩道:“萧云罪该万死,如今他落在龙君聿手里,哪怕朕看在萧相的面子上饶了他,龙君聿可会放过他,萧相还是早有准备的好。”
“是。”
丢了芜城,夜珩虽是恼极,大怒过后,细细想到萧云如今落在龙君聿手中,无疑是个棘手之人。该如何处置萧云,倘若龙君聿下了狠手,那她,此番是要伤透了心。
要是能够就此让她与龙君聿划清了界限,铲除了最后一丝缠念,丢了芜城,便也不算可惜。
眼见天色已晚,父子二人匆忙又离了宫,回去路上,萧凌道:“父亲可知皇上的意思?”
“皇上虽是恼了云儿,不过..”萧瑜略有停顿,又道:“却是有意饶过云儿这一回。”
“孩儿方才瞧着倒是险。”萧凌不解,眼见着圣上震怒,他暗自替萧云捏了把汗。
皇帝是何用意,萧瑜伺候了多年,不难听出。凌儿所言也不错,就算皇上有意放过云儿,如今云儿在辰军手上,依旧是险。
“娘娘。”
萧锦瑟得了消息,不免失了神,底下丫头唤她,她只当是听不得。
萧家遭此劫难,倘若她坐视不理,便也说不过去。可是她与那萧凌、萧云兄弟二人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更无半分亲情在,萧雪才是他们的亲人,她萧锦瑟不过是他们眼中的笑柄而已。
思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就算她去了皇上跟前,又有何用。皇上心中无她,要是换做小妹还在,自然不必去求,皇上定是会护得萧家无事。
遂即她断了这般念头,总归此事不由得旁人左右,且看那萧云的造化罢。
独自念了萧雪一回,而今宫中冷清,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时日长久了,心下不免常常念起她那小妹。要是萧雪仍在,宫中怎会失了热闹,可惜了和鸾宫,留着好地方,人却没了。
不由低声笑,众叛亲离不过如此,落得今时可是她的下场。萧锦瑟眼角笑起了皱褶,枯花野草,怎还有人怜。
方才想起了和鸾宫,步子倒也随心,这会儿起身出了云松宫就往那里去。到了门前,略略看过,只怕绿绮那丫头不给她好脸色,便觉是来的多余,站了一站,又去了。
绿绮在内,也知是她来了,见她来了又走,于是暗中呸了声,又骂了数句,方才解气。
前头才是骂过,说是解气,哪里能够当真解了。萧锦瑟去了不远,绿绮又是哭了起来,想着娘娘自入宫便是受苦,泪珠落得更是厉害。
掩面哭了半晌,直到江渊来寻她,这才止了泪。
“你怎来了?”
“皇上吩咐了,让你前去一趟。”
她不便推辞,随着江渊来了明正宫,见了皇帝只好将头垂得更低,行过大礼,仍是不抬。
夜珩却也不见怪,这丫头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他道:“你可愿来朕身边伺候?”
江渊一听,心中大喜,原来皇上存着的是这个意思,绿绮却道:“为何要来这里伺候,和鸾宫已是很好,倘若是连奴婢也走了,和鸾宫可真成了冷宫一座,空荡的吓人。”
说罢,悄悄抬眸打量着皇上神色,莫非皇上是在笑她。恐怕是自己眼花,瞧迷糊了,于是又望了一回,见皇上面有笑意,绿绮心下这才慌了起来。
“奴婢有罪..”
江渊于一旁更是提心吊胆,他忙道:“皇上,绿绮她并非有意。”
“为了主子,她是不怕朕。”
好在宫里还有人不曾忘了她,那丫头所言不错,而今的和鸾宫相较于冷宫更是凄凉些。经芜城一战,纵然是败了,他素知龙君聿诡计多端,又捉了萧云去,倘若此番萧雪能够认清此人真貌,失了芜城,倒也无妨。
念及此,不由心生笑意,离她回来之日,应是不远了。
那地上跪着的二人,哪知皇帝心思,均为忐忑不安。不愿她回来时看得的是,这丫头独自留在和鸾宫的可怜模样,夜珩有意让绿绮在身边伺候,如此一来,她便能高兴了。
瞧他,如今与她还相隔着很远,已是盘算起了主意。是要哄得她高兴,往后可不许她皱一次眉,流一回泪,只是寻常的念想,可惜他从前不懂得。
他想得入骨,半分不知她这会儿的凄凉模样。
出来时带了些银子,尽数花了去,在行宫外给那丫头寻了个地方,就此也就埋葬了。锦樱走得很快,如今一人孤苦葬在这荒野,更不知是何滋味,萧雪陪了她许久,临走时腿脚都不利索了。
她不曾回过头,独自只管往前去,一如她那天夜里私自跑出来时。不同的是,身后再无一个小丫头悄悄伴她左右。
众人皆是讶异好端端的锦樱怎就去了,随她们猜测去,萧雪已无力气将伤疤再来揭开一回。接连两日在屋内昏沉睡着,她也受了伤,伤在了皮肉,却不甚在意。
那伤口不经医治,便是一日坏过一日,她躲在屋里谁也不见,不料想他来了。
他来接她回去,龙君聿下令离开芜城那日起,便有了此意。病了一场,又坏了眼睛,反倒是让心绪清楚了,他不舍继续留她一人在外,无论与她之间还隔着谁,这一回,是他输了,他来接她回去,千言万语皆落在了此番前来。
“娘娘..”
小黑在门外唤着,丝毫不见有人来,她不肯随他回去,是连门都不愿开,龙君聿站了半晌,他本来以为着,他来了,她应是高兴的。
眼下看起来,当真是厌倦了,二人怎会落到了这步田地。龙君聿面上有些呆愣,他没去遮掩,眼神当中的温情似乎也停滞了许久,几欲心碎。
当卿韵在旁时,他隐约能够知道,是有着一张相似的脸,陪伴了他许久,可他不曾糊涂。那是旁人,并非是她。
要来接她回去的心思,从那时起便种下了,等待到了如今,思念到了如今,换得的是,她的闭门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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